两心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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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未及穆清有更多想法,从院外的声音一路飘进了屋,穆清松口气,抬眼却见身边人两肩还是张开的样子,及至看见跑进来的孩子后也还是维持那动作半天方松懈下来。
“野夫。”穆清开口,那人转眼看穆清一眼,然后无话退进了屋里。
心下皱眉,穆清知道这次回来的人定然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可是是什么呢?
思索间前院跑来的孩子已经到了眼前,“先生,这是祖父让我拿过来的书。”来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奶气都没消板板整整的小大人似的说话。
穆清接过书,“谢谢文钦。”
“先生不客气。”小孩儿说完,板板整整一躬身,然后退出去。
目送小孩儿出了院子,穆清转身,看一眼给茶壶里换热水的人,却是没等到任何言语,于是也没有追问,只是接过递上来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默默端着茶杯一气儿喝光,身边人伸手又要倒水,穆清没有再伸杯子过去,只转身坐在凳上,宽大的袖筒在空中划了好大一个弧度险些要带起桌上的水杯,穆清不甚习惯的掖好袖管,拧眉看已经开始拾掇收拾房间的人。
“野夫”穆清开口,等了片刻不见回话,“这次出去还顺利么?”
“嗯。”被穆清唤作野夫的人回了个单字,手里的动作不停,丈余身量的男子,这会儿手持抹布,就着先前穆清洗手的水正洗抹布擦窗棱子,其动作之娴熟不亚于正院里的洒扫婆子。
“那就好。”穆清垂下眼睛没有追问,两年的朝夕相对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变成不用言语也能心意相通的地步,但凡野夫不跟她说的,也就是他认为她没必要知道的,既然是他这么觉得的,那她也就不问了。
于是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屋里就谁都没有说话,穆清安静坐着,有些发愣的看着站着头顶都要超过窗户沿的人洗洗擦擦,末了还将里间她早上换下来的衣服叠放好。
一个大男人在叠自己穿过的衣服的时候穆清终于是想起来要过去自己动手了,而且也是不好意思的狠了,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衣服被男人看走了摸着了,而是在这个屋里她依旧是个被伺候的让她不好意思,况且人家是刚出了远门的,一回来就伺候她吃饭穿衣的也着实不像个样子。
除却了最初的不习惯,她早就适应了所有的东西须得自己干了,而且没有不忿也没有旁的情绪,只是觉得自己该是要拾掇好自己的生活的,毕竟再没有可使唤的人了,再者她也不是个使唤人的境地了。
然,三岁被钦定为太子妃,宫里专人教习长大,后虽未成为太子妃却是成了先皇宠妃,从一开始生活琐事都离她远的不能再远,她甚至连嘴都不用张就有人知道她要什么,骤然要自己打理生活,逃过了生死,逃过了皇帝的人竟然是手足无措的。
而身边跟着的也是个粗的不能再粗的大男人,偶尔在这样沉闷的时日里穆清想起最初两个人左右支绌吃夹生的米将屋子过得一片狼藉被张大人看见人家目瞪口呆的样子还能乐起来。
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吃饭洗衣过活的这些事她终究是熬过来了,再不用谁伺候也能做的很好,只是这会儿正将踏脚擦过第二遍的人慢慢竟是成了过生活的好手。
穆清觉得过活琐事她自己已经处理的很好,可是那只是她自己觉得而已,诚然,现在的她比之久远之前的她自是不必说,且其余事情纷杂需要费心的地方太多,她终是在这些琐事上上心的少了些,而且也是有了些穿衣吃饭关乎生死无须讲究太多的念头,故而在屋里就有些个日子能过下去就好的想法。
遂屋子里男人不在的话,五六日不洒扫也是常有的,熬一锅粥吃三餐也是常有的,旁的地方用的心力太多了,自己身上就总是不那么关注,吃一口穿一件这些事,只有穆清自己认为她现在已经干的很好。
第5章 太傅
本要走两步进里屋收拾自己东西的,可里间人手脚过快该叠放的已经叠放好,连该洗的衣服也被搭在胳膊上一副立马要出去洗的样子,穆清心下叹息,也就没有强去将衣服拿过来。
这世上最不能诚惶诚恐的这样伺候她的,就是眼下的这人了。
只可惜,就算你认为你和我默契到心照不宣地步,你毕竟不是我,你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想什么,没准我伺候你不因为其它,就只是因为我愿意我想那样呢,咯,只可惜。
刚刚将屋里擦洗一遍的人这时候已经拿着衣服出去洗了,穆清偶瞥一眼看见自己的小衣被放在水里搓洗,终究是有些慌乱难堪,虽是丢弃了很多东西,可大家族养起来的东西哪里能够你说没了就没了。
索性想要装作看不见,摊开孩子们交上来的述论,将将看几个字,日头恰好就照在案前,该是又到了吃饭的时候,遂起身去厨房。
你看,生活所有的真实感就来自穿衣吃饭,这是无法抗拒的事情,尽管在穿衣吃饭上穆清终究是少了些天赋和上心,可她还是耐心的适应这种生活,这是生活给她的变化,眼下她若寻常妇人一样,也是为了一日三餐要操心,过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的生活,高墙庭院,已经是前世遗梦。
穆清进了厨房,院里洗衣服的人看一眼厨房里的人再看一眼手里的衣服,莫可奈何的抿起嘴,然三两瞬之后就又恢复,紧着手里的活儿赶紧干完去厨房,他怕厨房里的那位在吃饭上失了耐心。
因了野夫中饭不精致也还算可口,饭罢两人就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屋里这头窗户前的大积案是她的,那头窗户前的塌是野夫的,两个人谁也不言语,她是永远的歇不下来,野夫出去一个月了这两天也该是忙活的时候,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啪嗒”大开的窗户被黄昏的风吹了个趔趄撞在窗棂子惊醒了一直伏案的人,穆清回神,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塌上的人何时已经出去了,伸了个懒腰起身,从架上抽了本书出门。
正是金乌将沉的时候,因了晚风的缘故,天边那通红的云彩跟骑着天马似得一忽儿从这里掠过一忽儿从那里掠过,于是漫天就是层层叠叠的红白蓝,红白蓝里又互相交映出其它色儿,整个天空一时间色彩丰富美极了。
就那么抬眼在檐下看了两眼,堵着的心绪也舒畅多了,于是举步往出走。
出了偏院沿着小路绕过一大片竹林,石桌前面坐着的人让穆清紧了两步上前。
“来了。”
“嗯。”
坐石桌前先开口的人是个胡须极茂盛的老人,着一身对襟夏衫,单一看看不出年龄,这老人眼睛精亮气色极好,约莫精神矍铄是说他的,头也没抬招呼了一声继续看天那头的景。
穆清于是也不言语,坐下之后照例烧水洗茶过茶泡茶,然后两人一人一杯最后开始自己看自己带过来的书。
穆清不说话,坐着看天的老人也不说话,只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书,间或喝一口茶,旁的动静儿就都没有了。
“先生,这易拔修订的《周官总义》考究的一塌糊涂。”一老一小在竹林吃茶看书亦或看天好半天,小的那个终于开口了,却是直斥别人修书一塌糊涂。
“哦?”老的那个回个单字,每每在小的这样的时候就觉出几分兴味来。
“惟《泰和大典》尚载天官、春官、秋官,今散见於《泰和大典》者,地官、夏官适当阙帙。其馀四官,首尾颇为完具。易祓《周官总义》三十卷、毛应龙《周官集传》十六卷,《集传》早于《总义》,前者言明地夏二官实缺,又怎会在《总义》里看见。”
“说不定是毛氏考究不慎呢?”
“怎么可能,毛氏一生以治学严谨于世,他所著《龟山集》连先生都夸,反倒是那易拔后书《安石卷》尽是些华而不实沽名钓誉之作,倘若他这《总义》还有一二分可取之处,旁的那真是一眼都不需看了。”
“看了《龟山集》?”
“嗯。”
“好,那就是易拔修书一塌糊涂。”老的那个慢悠悠喝口茶,然后这么说。
“……哦。”穆清讷讷的应了,看老先生一眼,原本指着先生有什么高见,谁成想人家给了个这样的反应,近两三个月老先生总是听她说完话就给这样的回应,完全不若先前两人十句话里有七八句是老先生说的,她只有听得份儿。
“怎么?”老先生见穆清讪讪的还有话说的样子,就又问了一句。
“……没有了。”
“有话就说。”
“……”
如此老先生就朗朗大笑,穆清莫名,总觉着老先生为人一生严谨正派,只每当和自己论书的时候就有些个不那么正派,总有种自己被耍着玩的感觉。于是就郁郁的,看一眼老先生,又看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再抿一口茶,眼睛来来回回,看着就仿佛暂时从原本的她脱离出来了,不那么老成苦心操劳。
“老爷,韩大人来了。”竹林外边转进来小厮传话,穆清神色一整,立时就安静下来,仿佛生气也少了些。
“让他在外面等着。”原本看穆清一本正经说谁谁不好谁谁好好玩儿的老先生顷刻间也是收了笑意,弹了弹衣襟起身,穆清已经从竹林那头的小路拐出去了。本是要进竹林的人听见老先生的话脚步一停站定,抬眼见一匀称身条的女眷背影稍纵即逝,来人纳罕,看背影那是个年轻女眷,显然方才陪着先生的是这年轻女眷。
老先生理好衣服信步走出竹林,花园里背身站着的赫然是当朝皇帝最信任的人,户部侍郎韩应麟。
“太傅大人。”韩应麟听见脚步回身见从竹林里出来的老先生,赶忙行礼,见老先生一言不发没有回应颇为无奈,知道新皇上位两年这老先生气还没消。
“韩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先生唤学生名就好。”韩应麟说话,得了老先生重重一句“竖子”之后也就没有强求只能越发恭敬。
能让韩应麟这样的还被叫做太傅大人的,当朝就只有一个,况且教过皇帝的也只有这一位,那就是两朝大儒张载。
张载其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圈过的书,但凡读过几年圣学的无不奉为圭臬,恨不能从他圈过的字缝儿里品出他所学之一二。为人正派刚正不阿,尤其被天下人称道的是新皇上位请他出山为官时传其当面大骂圣上扔圣旨拂圣意甩袖离去,皆因皇帝逼宫上位屠杀暴政言不正名不顺逆天而为,太傅不肯为虎作伥等等,被传颂更广的是太傅甩袖离去皇帝竟然没有发怒只因惧怕太傅满天下的学生之口舌,由此可见张载的影响,于是天下读书人就越发对其恭敬起来,甚至有好些个学生在家里张贴一张圣贤画像,一张张载画像。
当然事实远不是传言那样,但确乎有皇帝请张载为太傅张载拒不受一事,只是他是客客气气的拒绝的,皇帝客客气气的没有照办依旧封其为太傅,赐皇城根儿底下太傅宅一座,张载再没有拒绝,客客气气的接受了皇帝赐封,没骂皇帝,只是不待见同样是他亲自教过的学生韩应麟几个,有时候心情好起来皇帝的问道会回个折子,大多时候心情不好起来宫里来的折子就堆积的土都要几寸厚,皇帝全由着他,皇帝五岁时候能进大本堂学习是因为张载的缘故。
皇帝的性子,不能容忍别人的忤逆,但是对于张载却是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依着沈宗正的说法,估计少年时的皇帝把张载划到跟野狗差不多等级的份儿上了,对于跟野狗等级差不多的东西来说,皇帝的耐心总是特别好,他们几个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