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岁月静好-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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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毅从及冠就跟随皇帝在禁中行走,对攻防野战确实没有经验,可是他掌管锦衣卫多年,对情报的收集,却是天下所有将军所不能及的。韩毅断定今秋鞑靼必然来犯,那九成九,这个秋天会注定是个血色的秋天了。
如果他能在这个秋天杀出一番天地来,那么他和张静安也许就能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安稳日子。
如果不能,如果他就死在这个秋天,那么张静安会怎么样呢?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和父兄都闹翻了。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张静安孤苦无依要怎么过日子。
好在,她一切安好。
他还真没想到,三太太和四太太竟然会主动的照顾张静安。在家里的时候,要说他们完全没有隔阂真的是假的。
他多少都当自己是大房的人,嫌弃几个叔叔不仅无能,还窝囊猥琐。
也就和几个堂兄弟能有几分的亲近,对几个婶婶,那是话都没有说过几句的。
她们能主动照顾张静安,那都是张静安嫁过来之后结下的善缘……
他收不到张静安的回信,可元宝的信,他一样要看个十七八遍,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他真的很想张静安,很想很想,有的时候他带队巡梭在边城漫天的?沙之际,听得那些荒野村汉嘶吼那些露骨又缠绵的村调荒腔的时候,他会觉得,原来当真思念会让人心痛的,他心里的那些痛,大约只有张静安能治。
可她现如今究竟要让他如何呢?
元宝不知道他信里写了什么,可他自己知道,他那些信写得有多?干巴艰涩,也难怪,张静安会不乐意看到。
可他对张静安说什么呢?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什么呢?
在京里的那段时间,他疯了一样想见张静安,想和张静安解释,可是离了京,冷静下来,他突然就理解了张静安为什么不愿意给他机会。
他回想了他和张静安从遇到,到成亲,到一起生活的这些年,他自己也觉得。他似乎真的是无从解释。
似乎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去消磨。
而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的折磨。
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掌握自己的时间。
他现如今的境况,不由得他不去拼命,可是他,真的怕死,怕死了就再没有机会回到妻儿身边了。
纠结期间,突然凑过来一个人。
姜固的哥哥姜环过来找他,两个人是一个营的,说起来不算很熟,但是也有了一定的交情。
营里的军官轮流有资用兵部的驿马送信回家,彼此信里套信,多替一个同僚送信也是常事。他和姜环就是这样认识的。
姜环此番收到家里的回信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和袁恭的二妹议亲。
其实也谈不上在议亲,只是自家弟弟看上了人家的妹妹,人家不乐意自家在京城根基浅,并没有答应呢。
家信是他弟弟代写的,他想想也替弟弟觉得遗憾,这就不免过来跟袁恭说了一声。
说起来,姜家在京里根基确实浅,入京不过五六年的功夫,跟袁家也全无来往。姜固求袁佳,其实还拜了鸿胪寺少卿家的公子的所赐。
在姜环看起来,他们家会读书的,就是姜固了,所以跟姜家其他的儿子不同,十二岁之后并没有到军中摔打,反而是入了太学读书。也正因为他书读的好,在家也没丢了枪棒武艺,这才能在十七岁的年纪就中了武举。实在是一个极出色的后生。
而姜固和那个张公子就是太学里的同窗。
张公子看不上姜固出身军户,姜固还看不上张公子酸腐无用。
不过那日遇到袁佳,倒是两个人一起遇到的。
张公子看上了袁佳,姜固也十分仰慕。可姜固估摸自己配不上人家国公府的小姐,就没提这事,反倒是那个张公子,借着妹妹与袁佳相识,竟然是起了求亲的心思。
在姜固看来,就张陌这样的人能去求娶,自己再如何也比他好得多,所以也去了……
原来竟然是这么个缘故……
袁恭听得万分无语,他看着姜环,只觉得姜家可真是实诚的人。这样的话也说给自己知道,他这个做堂哥的能说什么?对你家弟弟私下觊觎我堂妹表示愤慨,还是拔刀相助去劝服叔叔婶婶许亲?恐怕都是不大可能的吧。
姜环也就是说说,觉得自己弟弟挺可怜,鼓起勇气去了,然后被人嫌弃了回来,寻个人说说也就罢了。
毕竟,两个人如今是一个营的,大约以前是不大熟,可不久之后就不一样了。
姜环在边军多年了,比袁恭看得还清楚,他说,“今年秋天不大好……我们这里倒是不怕的,现如今最怕的反而是会宁那边,那边是何家的地盘,何大帅死了之后,每年我都觉得会出事,今年特别不好,要是不出事,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正如姜环所料,刚进入八月,并不到每年鞑靼南下袭扰的时间,突然之间边境的气氛就紧张了起来。
韩毅收到情报,说鞑靼漠南十三部居然在?克尔湖会盟,如今蓄积了十几万的骑兵,并不知道要从哪里突破长城入关。
十几万的骑兵啊,自从先帝六次西征,将鞑靼彻底打散之后。鞑靼还从来没有蓄积起来超过五万的骑兵,这一次的情况,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啊。
韩毅连续给朝廷发了急报,又给大同,宣府,会宁,安远等重镇都发了信报,整个大秦的边军都严阵以待。但是却谁也心里没底。
向来农耕帝国对付游牧的蛮夷,都是依靠长城和良好的组织协调。
用长城和坚固的城池阻碍游牧骑兵行进的速度和烈度,再整合足够的兵马对他们进行冲击和挤压,逼迫他们无功而返。
你能组织起十五万的骑兵,我就能组织五十万!
国运艰难的时候,将你挤出边界,国运昌盛的时候,就要你赤地千里,鸡犬不留。
几千年来,帝国与北方的战争自战国时期订下了基调后,就是一直如此。史学家看来平淡无奇,只有身处战端的人才知道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长城和城池几千年都在这里,可是良好的组织协调却不是总能做到的。
以前西北一线,西有英国公,北有何家军,互为犄角,两厢守望。鞑靼基本南下都不敢进入河套,而如今,何大帅莫名奇妙被太子杀了,何家军那边不用说都乱成了一锅粥,韩毅手里甚至有几条模模糊糊的线索。说是何家军里有几员掌兵大将跟鞑靼勾勾搭搭。
英国公远在辽东,如果北边这边门户打开,不仅大同宣府不保,就怕鞑靼的兵锋能够轻松的冲破函谷关,进入京畿重地也未尝不可。
这边边军严阵以待,那边京里也得到了消息。
张静安收到了最后一封袁恭写过来的信,信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他要去打仗的消息,顺便提了提他在京里的私产,还有元宝等两家下人的安置。她才陡然醒悟过来,鞑靼人的大举入侵居然也紧跟着去年的暴雨洪涝提前了。
张静安看着元宝,就觉得他的面庞都变得模糊了。
上一世袁恭是去的大同西部的会宁,这一世明明不是,为什么也会卷入那场大战?他将所有的私产和元宝托付给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她急得一下子就将信揉成了一团,几乎是要指着元宝的脸站了起来。
“这回信是谁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从大同过来的吗?你把他叫来,我要见他。”
这回来送信的,还真的就是袁恭身边的亲兵,他在大同当地才收在身边的,一个山西乡下的半大小子头一次跟着兵部信寄的官差进京就已经开了眼界了,再看到袁都护的夫人,那简直都看呆了。
他这是看见仙女了吧?
张静安问他话,他哼哼唧唧半天也说不清楚,说出来的,口音也让张静安听不大懂。闹和离之后,头一次急得挺着大肚子跑到老宅,急急去寻老太爷去了。
老太爷是久经战阵的人,还跟着先帝征过三次鞑靼,大同宣府那一线,他是最清楚不过了。他当然知道,今年秋天怕是不好过。他更知道皇帝把袁恭打发到大同那边去跟着韩毅,那是什么意思。
不外乎就是活下来立功,活不下来就拉到的意思吗?
皇帝对犯了错的臣子如此,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八成还是看在韩毅和他这个老头子的面子上。
可作为袁恭的爷爷,他却仿佛那心被一根绳子拴在嗓子眼,吊在那里,难受得受不了。
所以他本来心里对张静安是有气的。可是看她六神无主,眼泪汪汪的样子,又觉得没办法对她这样的孩子生气。
可是张静安说的这叫什么话?
“爷爷,您快想想办法,写信,让袁恭回来,不然他一定会出事的……”
老太爷惊怒,“你这是胡扯!”
张静安怎么会胡扯?上一世她活得艰辛,可好歹窝窝囊囊的也还活着,可最后为什么会死?那是因为袁恭死了,袁恭的命运就是在这一年转变的。这一辈子的前程就毁在了这一战。
她揪着老太爷的袖子,“不是的,是真的,我就是知道,袁恭会受伤的,他肯定要出事的。”
武人虽然不信神佛,可是多少都有些迷信。
她如此信誓旦旦,言之灼灼的,竟然让老太爷也心惊肉跳了起来。
随即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胡扯,胡扯。别再说这种有的没的的废话了。我们袁家的男儿不上阵则已,只要是去了军中,就只有往前,决不能后退!”
他连桌子都给拍歪了,“怎么可能做那种临阵向后跑的恶心事儿?袁恭要是敢临阵退却,老子亲手打死了他!”
张静安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
上一世,大同援助会宁,大同守军不敢和鞑靼正面交锋,只能分兵袭扰,袁恭主动请缨,孤军深入到鞑靼敌后,虽然搅乱了鞑靼的兵阵,也杀了几个鞑靼的那颜,可是自己身负重伤。如果不是亲军得力,差点死于乱军当中。
那还是在袁恭在西北的第三年,袁恭已经做到了一营的管带。
袁恭此番在军中一年都没有呆满,听说有些小功劳,可实际上不过是个没有正式职衔的副手,大约那冲锋陷阵的差事都是他的了。
要说之前闹成那个样子,张静安和国公爷袁泰和夫人吴氏已经是撕破了脸了。
可现如今,她觉得最能救袁恭一命的,就是袁泰和吴氏了。
她去求见袁泰和吴氏,可是国公爷和吴氏连见都不肯见她。
纵然是张静安将姿态摆得很低,足足在吴氏的门前挺着大肚子等了两个时辰,吴氏只躺在屋里睡觉,说病得厉害,没有见她。
而袁泰,她连通禀都没得到。
她又去找袁兆。
袁兆倒是让小关氏送她回去。
可是小关氏那个人,只有让张静安更加心烦的。
她作为长嫂,分家了之后,似乎变了许多,分明张静安这一世既不跟她争夺家里的管家的全力,也不影响小长房在家里的地位,分都分出去了,可是她依稀仿佛是更加憎恶她的感觉。
可不管怎么说,张静安得罪过她,可袁恭并没有啊。
为什么小关氏对袁恭的生死也如此冷漠,甚至于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呢?
袁恭总归是袁兆的亲弟弟。
张静安想不明白。
她如今也懒得明白小关氏是个什么情况了。
总归她将话带给了袁兆,上一世他们兄弟的关系是最好的。
虽然后来袁兆杀了袁恭,那也是因为袁恭糊涂到在父兄的眼皮子底下和刘璞搞到了一起。
他应该还是很关心这个弟弟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也并不肯为袁恭说一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