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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走下坡路的男人-第9部分

小说: 走下坡路的男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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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狗屎,〃奥格尔开骂了,〃你能给自己想办法,而我却不能。你怎么不滚到以色列去?不是整天听你唧唧歪歪把那里吹得天花乱坠吗?你倒是行动呀!〃

第33节:体验完美(12)

〃我不可能去。〃大卫说。

〃啊,上帝。我的脚趾麻了,没感觉了。〃奥格尔又叫开了。

〃请你镇定,〃大卫说,〃静下来。〃

〃像他一样,〃奥格尔指着因药物作用而深度睡眠的莫里斯,〃像他这样镇定。我可不愿像这杂种那样睡着死掉。我不会就这么一觉睡死过去。绝不会!〃

〃你不该这么大吵大闹。〃大卫劝诫他。

〃我为什么不该闹?〃奥格尔嚷了起来,〃处处让人难受。你们医生、医院,没有一点叫人好受的。〃

大卫抚了抚膝盖上的裤管,恳切地说:〃拜托,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没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奥格尔反驳道,〃我活了28年,可不是为得到这么一个'人为刀徂,我为鱼肉'的结局吧?〃

〃好吧,〃大卫说,〃我不跟你争。给你讲个小故事吧。战后不久,1947年,我最终到了伦敦,和一个犹太裁缝在东区合住了一段时间。当时我也很郁闷,满腔怨愤。他一直把我晾着没管。终于有一天他给我讲了个寓言。他说怨愤也分两种:一种能磨灭人对完美的渴求,另一种则相反。他还说辣椒就属于第一种,让人的舌头火烧火燎,仅此而已。而辣根,虽然很刺激,却能增加食欲,让人渴望获取食物里面的营养成分。因此,他说,如果一个人只是一味地怨愤和消沉,他就仅此而已。但适度的不满就像少量的辣根一样,会给人一种对完美的渴求。〃

〃说得多么雅致呀,〃奥格尔反唇相讥,〃听起来很朴实易懂嘛。〃

大卫耸耸肩站了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奥格尔接着问,〃你给我说了那么大堆忠告,可你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干嘛不去以色列?医生大人,治治自己吧。〃

〃为什么?因为我爱上并且娶了一个异教徒。〃大卫说道,笑了。〃她不愿离开,她是本地人。这里是她的家乡。估计你会说我这是没办法,随遇而安罢了。说到追求完美,我别无选择。再说了,以色列也没举办世博会呀。〃

轮到打扫奥格尔的病房时,他发现自己也坐着轮椅,和那些不能行走的病号一起被推到了走廊里。那些可以走动的马上就去了休息室看电视。

奥格尔呆在走廊里。那天早晨他没刮脸,于是用双手搓了搓胡子。他喜欢胡子茬扎手掌心的那种麻刺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一天比一天麻木,所以凡是什么东西的表面可能会给他一点感觉的,他就不停地揉、不停地锤、不停地敲。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消失。前天,大卫帮他刮胡子时,拿了块小镜子给他照脸。左脸已经萎缩、塌陷、起皱了,就像水果烂得陷下去一样。

一个把长筒袜卷下、露出红肿脚踝的女保洁工走过来,将他移了个位置。这下他的脸直接暴晒在阳光下,照得他眼睛难受直流泪。

第34节:体验完美(13)

〃嗨!〃奥格尔说,〃太阳光刺到我脸上了。〃

〃别急,就一会儿。〃她说道,蹒跚而去。他抬起稍有点力气的右臂,遮住眼睛。可没等两分钟,他的肩膀就疼了,他只好无力地垂下手,搁在大腿上。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张脸都暴露在太阳下。我不行了。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这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他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大脑猛地一个闪念:这病房的每个人都不行了,都是绝症晚期。莫里斯,那个唱《神佑女王》的中风患者,那个亵渎上帝的牧师,还有那个吃纸巾、尿床、神经错乱的老头,这些人个个都要完蛋了。他们没一个人是康复出院的。在他的记忆中,一个也没有。正如莫里斯说过的,奥格尔的那张床上死过三个人,现在奥格尔发现自己就要成为第四个了。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与他们不同。但在这个病房,没人能逃脱。一旦入住,哪怕是短暂停留,甚至是匆匆而过,都别想活着出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奥格尔为他的病友感到心痛。

〃爱德华。〃

他在轮椅里转过身,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老妇人。

〃爱德华,亲爱的,亲爱的丈夫,〃她问,〃孩子们去哪儿了?艾玛和约翰在哪儿?〃

奥格尔啜泣起来。每一声抽噎都发自肺腑,肝肠欲断。〃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没了。他们没了。〃他说这些,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出自什么缘故。或许,他这么做是因为渴望逃离现实,不顾一切,进入另一个世界。

〃过来,亲爱的,到这边来。〃她呼唤着,阳光融入她的眼睛,在她光滑釉质的眼珠里弥漫。

他勉强用手掌擦着轮椅的橡胶轮子,挣扎着捱过去。

她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一定会的,〃他回答。

〃找到他们后,〃她憧憬着,〃我们就去野餐。完美的一天,完美的结束。〃

〃好的,〃奥格尔同意了。无意中他获得了一次对完美的体验。

王进祥译

赵伐校

第35节:跳舞的熊(1)

跳舞的熊

老人躺着,躺在那张绷紧的红色胶垫上,像是被制作的、钉在那儿晾干的什么标本。他的管家、寡妇哈克丝太太在门口停了停,然后重重地走到床边的窗户前,猛地一下解开百叶窗,往上一掀,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她打量着天空。东边远处,在街道两旁翠绿绽放的榆树上方,阴沉的黑云无力地翻滚,云团臃肿的下腹不时被远处炸开的阵阵闪电映亮。每当一道闪电亮过,她都要大声数数,直到听见那伴随而来的微弱、低沉的雷声。心满意足之后,她这才转过身,发现迪特尔·贝斯基老人醒着,正躺在床上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她。

〃要下雨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咕哝着,弯下腰捡起老人的衣服,堆在一把椅子上。

〃哦?〃老人答道,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他从自己腿上撕下一片枯干的死皮,对着光线爱惜地举着,像珠宝商一般认真地审视这片带着螺旋状纹理的半透明的黄色死皮。

哈克丝太太叹了口气,用一只柔软、肥胖的手掌抚平老人随意扔下的裤子的皱痕,然后把它披在一把椅子的后背上。这老家伙比一大帮孩子的事还多。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还在翻弄那张死皮。〃扔了,〃她简短地说。〃该起床了。别玩了。〃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透出惊讶。〃什么?〃

〃该起床了。〃

〃不,还早。〃他说。

〃吹起床号了,别装了。别给我来那一套。〃她说道,宽大的脸上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快,起来吧。觉已经睡够了。〃

〃这胶垫弄得我昨晚一宿没睡。〃他阴郁地说。〃我一动它就响,还粘皮肤。没一点弹性。〃

〃发牢骚,鼻子掉。〃哈克丝太太心不在焉地说着,把一件衬衫举到自己起皱的鼻子跟前,嗅了嗅。衬衫不是新换的,但她决定还可以穿,于是扔回到那把椅子上。

老人觉得自己的脸因为受辱而发烧,每当遭到阻拦或被人忽视时他都有这种感觉。〃把那可恶的垫子从我床上扯走!〃他喊道。〃这是我的床!这是我的房子!给我扯走!〃

哈克丝太太蛮横地交叉着双臂,搁在自己硕大、松垮的双乳上,俯视着老人。他用挑衅的目光迎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自己的眼光,发颤的下巴证实了他的慌乱。

〃难道你还不知道,〃哈克丝太太声称,〃耍小孩脾气是吓不倒我的?〃她顿了顿说:〃你去打听打听,〃她大声说道,尖锐的假声露出她的愤怒。〃我哈克丝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谁推我一把,我就狠狠搡他两把。我可不是好惹的。〃她把松弛的双臂叉在腰间,摆出一副自以为是不好惹的样子,一副要施暴的滑稽模样。〃听我把话说个明明白白。胶垫要一直垫在床上,直到你忘掉那些懒惰、肮脏的习惯,不再犯那些毛病。没长大似的。〃她摇着头,轻蔑地说道。〃我真是烦死了,累死了,换下一床晾干,又换上一床。要记住我也年纪不轻了,干不了那样的重活了。好啦,要想扯掉那胶垫,那你就给我记牢了:不要尿床。〃

老人翻过身,藏起了他的脸。

〃不准使闷气。〃哈克丝太太厉声说道。〃早饭做好了,今天我的事还多着呢!没时间久等!〃

老人转过身,两眼盯着天花板。哈克丝太太恼怒得直摇头。今天又要像以往那个样子。这老家伙的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咋就这么古怪、这么难弄?

她走到床边,牢牢攥住老人的手腕。〃起来吧,没啥大不了的!〃她响亮地叫道,双腿稳稳叉开,猛地把他拽了起来。她把他拖到床边,胶垫上发出闷声闷气的哀鸣、抱怨,他的双手在惊慌的挣扎和无效的反抗中笨拙地抓着她的前襟。她把他扶直,而他的头却无力地左右摇晃,舌头愤怒地颤动,像蛇的舌头一样射出、搜寻。

第36节:跳舞的熊(2)

〃好啦,〃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这下好啦。我们既往不咎,重新开始吧。我说'早上好,贝斯基先生!'你回答'早上好,哈克丝太太!'〃

老人没有丝毫认可的表示。哈克丝太太满怀希望地把头歪向一边,像只硕大的、唠唠叨叨的鸟尖声叫道:〃早上好,贝斯基先生!〃老人固执地不理睬她,而是对着空气茫然地、甜甜地微笑。

〃那好吧,〃她说道,拍下裙边,围住自己的宽腰和肥臀。〃你起不起床,不关我事,先生。〃

她咚咚咚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老人正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地坐在床的边缘,白发竖立、蓬乱,活像愤怒苍鹭的羽冠。一块惨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他的双眼更加突出,闪出最虔敬的膜拜者所拥有的那种痴呆、强烈的光芒。

哈克丝太太常常看见他这副样子:沉默寡言、纹丝不动、耽于幻想;而且她很愿意相信,也许是因为对于死亡和毁灭的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才使他感到震撼。或许他是因为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无法自拔,那思念就像她对自己死去的丈夫阿尔伯特所寄托的无限思念一样。

她强装起笑容,朝他笑了笑。〃给你5分钟,亲爱的。〃她说道,然后轻轻地带上门。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思索——他在努力把舒适地安卧在软床上的那些记忆掀起来,他在越来越深地陷入沉重的岁月当中,变得愈加的懒惰和昏沉,愈加的不易醒来。他再也不能让自己的脑细胞彼此触动,迸发出果断的、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此时,被激起的惟有记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那些记忆就是富有意义的回闪。不过,他想起的仅仅是久远的、久远的思绪和往事。无非是它们依旧如现实一般清晰,如伤口一般生痛。

这一次,他想起的是一头熊的事。什么?

老人用手背猛擦下巴上的口水,动作抽搐、颤抖。焦躁之中他的两条干瘦的腿盘过来,又盘过去,那是垂老的人大理石一般光滑的大腿。

熊?他搓了搓鼻梁;不过,这很重要。他开始轻轻地摇晃起来,那长长的、弯弯的鼻子像把镰刀在来回刈割,收割着这间小屋中昏暗、陈腐的空气。就在他摇晃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朝他奔来,他开始奔跑,飞快地、坚定地、默默地朝往时奔跑。

在那间昏暗的、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和刺鼻的马粪味的马厩里,那把刀正发出微弱、贪婪的割肉声。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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