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电子书 > 文学其他电子书 > 走下坡路的男人 >

第12部分

走下坡路的男人-第12部分

小说: 走下坡路的男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赵伐译

第45节:走下坡路的男人(1)

走下坡路的男人

六点半,妻子下班回来。她的钥匙在锁里嚓啦嚓啦响,我在刮胡子。搬进来以后,小偷已经两次光顾过这栋楼,所以我总紧锁房门,不想有什么意外。我的警惕让她有点恼火,她总希望夫妻两人能以开放的心态共同面对生活,但紧锁的房门恰恰证明,我没能忠于她的想法。我知道她肯定不高兴了,她的鞋跟在没铺地毯的门厅里哒哒作响,清脆嘹亮。我锁上浴室门,把她挡在外面。

这么做是因为浴室里的情形、还有我的模样,只会让她更不高兴。刚抽完的烟头在盥洗台台沿上留下了一点扎眼的烟渍,弹下的烟灰积在洗脸盆里,一杯没喝完的苏格兰威士忌放在马桶水箱上。为迎接那个实在不想去的新年聚会,我花了一下午用威士忌给自己打气。都说酒精是一种优质的社交润滑剂,要真是这样,我已经尽力了。但不知为什么,仍然觉得不管用。

妻子笃笃地敲门了,〃埃德,你在里面吗?〃

〃还能在哪儿?〃我答道,赶紧在脸颊上的肥皂沫上一道道刮起来。

〃该死,埃德,〃她生气地说,〃我跟你说过,跟你说过的,请在我回家之前用完洗手间。我要为晚会准备,我跟海伦说过会八点到。〃

〃我没留神已经这么晚了。〃我的辩解很苍白。我能想象她在门外摆出的姿势。她做社会工作,每天都要和我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打交道。现在,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头发像盔甲般闪闪发亮,嘴巴撅得像个拉链钱包。她双腿叉开,稳稳戳在那儿,像是在说她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埃德,你要在里面呆多久?〃

我听得懂这种语气。话中有话,总是质疑的口吻,总在暗示说我悲惨的性格缺陷是能够依靠努力来弥补的。那么,干嘛还不努力呢?

〃五分钟!〃我欢快地叫道。

维多莉亚走开了,鞋跟轻快地踏过硬木地板。

我的思绪转向晚会,然后自然地转到公务员身上。维多莉亚的朋友几乎全是同事。公务员让我想到中国的古代官僚,想起亚洲人,想到蒙古人。我小心刮去脸上的泡沫,留了一点修面霜,扮成傅满洲的样子。干得漂亮,我眯起眼睛。

〃镜子、镜子,墙上的镜子,〃我低声问,〃谁是世上最可怕的人?〃

我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阴森森地答道,〃你,成吉思汗·埃德,恐怖之王!你,用敌人的头骨修筑碑阁!你,在敌人的尸体上开怀畅饮!〃我想象自己驾驭一匹鬃毛蓬乱的蒙古马,驰骋沙场、横扫中亚,一双凤眼横眉冷对脚下俯首顺从的富饶城市。

维多莉亚回到浴室门口,〃埃德!〃

〃什么事,亲爱的?〃我温顺地应道。

〃埃德,给我做个解释!〃她说道。

〃没问题,棒棒糖!〃我答道,我这么回答是让她确信我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接下来的是场公平的斗争,她不用担心觉得自己是在搞突袭。

〃别酸了,你不一定非得回答!〃

我倒掉苏格兰威士忌,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洗洗,插上一支牙刷,弄得像个普通杯子。烟头弹进马桶,烟渍用拇指擦掉。〃我道歉!〃我边说边疯狂地在镜柜里找漱口水,好去掉嘴里的酒味。

第46节:走下坡路的男人(2)

〃埃德,你整天没事做,一点儿事都没,干嘛不在我回家之前收拾好呢?〃

我漱了漱口,看到自己满脸白色的傅满洲面孔,赶紧动手刮掉。〃呃,亲爱的,是这样,〃我说,〃你知道我多能出汗,而且这些小场合也让我紧张,所以我得把时间掐好,这我得承认。不过,到那些场合总不能汗津津的,我想一会儿到场的时候,身上的香体剂该是最香才好。你肯定明白……〃

〃闭嘴,出来!〃维多莉亚不耐烦地说。

最后,匆匆检视一遍浴室,我打开门,向她展现我最拿手的笑容,就是〃我乃没用的傻瓜、犯不着跟我一般见识〃的笑容。失了业,手上有大把时间,我总对着镜子练习笑容。每种情况我都准备了一种笑容,手头这个是以往练习成果的忠实再现,正所谓艺术源于生活。有一天出去散步,刚看见一条黑颜色、大块头的拉布拉多猎狗在人家门口拉屎,我俩马上便心心相映了。它龇牙咧嘴地冲我笑,身子还卖力地抖着。它的笑容中,既包含身体排泄之后的快感,又包含调皮捣蛋之后的满足,还包含行为不端之后的羞臊,绝对合适我目前的处境。

〃非常干净,一尘不染。〃我郑重其事地说道。

〃嫁给一个未成年人真没劲。〃维多莉亚说着从我身边挤进浴室。〃给我倒杯喝的,我渴了。〃

我赶忙服从。回来时,恰好看见妻子悦目的臀部沉入洗澡水中。浴缸热气升腾,水汽缭绕。她向后躺下,胸部下沉,雪白而精巧的脚趾玩着水龙头。

〃上帝啊!〃她呢喃道,沉醉在融融暖意里。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玩起透明的圆杯,晃悠里面的琥珀色液体。我把杯子出其不意地递给她,开局一般地问道,〃霍华德还好吗?〃

妻子没有畏缩,却惬意地舒了口气,沉浸在浓浓的热气里。我觉得,这一举动就是所谓的铁石心肠。我从她脸上读到的,是一个经验老到、乐此不疲的奸妇的典型神情。这段时间,我一直怀疑奸夫就是霍华德,那个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心理学家,在省社会服务处工作。妻子总是工作到很晚,有几次我捏着嗓子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假装是个气头上的救济对象,总是霍华德接的电话。社交场合见面的时候,霍华德总是遮掩不住对我的蔑视,肯定是因为我是个蒙在鼓里的活王八。

〃霍华德?哦,他挺好。〃维多莉亚淡淡地答道,啜着饮料。她的身体在水里显得又细又长。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得说她像尊雕像也没错。

〃我喜欢霍华德。〃我说。〃哪天晚上我们该请他过来吃饭。〃

妻子笑了,〃霍华德不喜欢你。〃

〃哦?〃我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老缠着他给你诊断,他又不傻,你知道的。他知道你在背后笑话他。你这人太容易看穿了,埃德。你不喜欢谁就贬低谁的工作,你这么干我都看过一千次了。〃

第47节:走下坡路的男人(3)

〃我拒绝回答含沙射影的话。〃我说道。

妻子有点不安,开始在浴缸里拍水。她不能太护着霍华德。

〃他这人不差,〃她说,〃你说的也对,他有点呆板。但是,有时候呆板比完全不负责任来得强。倒是你,哪怕别人的行为只算得上一点点的理智,总要尽力去贬低人家。〃

我知道,妻子正把话头引到找工作上面,她一般有两种路数,一是提起过去,说过去是一串无可挽回的灾难,二是提起未来。大体上,我觉得提到过去更安全,至少我觉得是。虽然她知道我骗了她,没说上次为什么被炒,但六个月过去了,她还没从我这儿挖到真相。

老实说,我被请出门是因为〃习惯性不合作〃。我曾找到一份辅导成人进修方面的工作,但我一辈子都搞不懂那些术语,所以总在工作中给人留下很差的印象。大伙都在说〃终端学习者〃、〃生活技能〃,把我搞得六神无主。我刚搞懂一个词,便有人说这词的言外之意有问题,接着便发明出一个新的〃价值中立的术语〃。那地方是他妈的疯人院,我也只能跟着扮疯子。

不过,我得承认,这工作有一点让我喜欢。办公室经常没人,他们都到社区〃体察需求〃去了,我可以接电话。对每个打电话的人,我都轻快地问候一声〃这里是知识学堂,我是万事通!〃。孩子气,我承认,但很好玩。可惜,没等遇到一位真实生动、有血有肉的终端学习者,我就被解雇了。很显然,外面社区里有成千上万这种人,都是麻烦。有一次,开会商讨如何对付这些人的时候,我用了一点五角大楼的行话,是从〃晚间新闻〃里偶然听到的。我的建议是如果逮住一个这样的人,应该用〃极端手段终结〃他。

〃顺便问问,〃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你今天出去找工作了吗?〃

〃哈里·威尔斯打电话来了,〃我撒谎说,〃说几个月之内就能给我找点事做。〃

妻子在浴缸里不安地动了动,激起的小小波浪向四周散开,如同令人不安的气氛。〃有意思,〃她刻薄地说,〃为你找工作的事,今天我给哈里打了电话,他没提到有什么希望。〃

〃他肯定指的是眼下。〃

〃他没提到和你谈过。〃

〃真好笑。〃

维多莉亚突然站起身来。维纳斯出浴了。她身上的水在乳沟间奔流,滑下大腿。

〃该死,埃德!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实话?我已经受够了。〃她胡乱摸条毛巾,眼睛盯住我。〃记住,〃她加上一句,〃今晚老实点,别烦我的朋友。〃

她发火时的美让我说不出话。为了值得付出的爱情目标,为了千回百转、历经坎坷的追求,顺从吧,我保证。

去聚会的路上是我驾车,车灯撕扯开夜暮,照亮纷纷扬扬、闪闪发光的雪花。圣诞的装饰还在,串串彩灯点缀着两旁的街灯,开心的圣诞老人在欢快地问候寂静的冬季。妻子固执的侧影明显流露出对我的失望。她不明白,我是个在走下坡路的男人。怎能怪她呢,我自己不也是花了许多年才搞明白的。

第48节:走下坡路的男人(4)

上天的启示总带着种种伪装。几年前,我在超市门口的货架处随手翻报纸。这种报纸的初衷不是唬人便是煽情,但也有真话点缀栏目之间。有一则针对母亲的消息,说儿童早熟绝非益事。大多数妈妈的宝宝都很平凡,因此,相比旧金山要被海水淹没、火星人盗窃婴儿后逃跑的报道,这样的新闻便很能安慰她们。

报上说,18世纪的德国有个神童,九个月会造佳句,一岁半能读《圣经》,三岁自学希腊语和拉丁语,结果四岁就死了。他身负的期望过大,人人都说将来他一定会在各个领域都创造非凡的成就。

得承认,这则小小的新闻吓到了我。不是因为这孩子短促的一生真的非同寻常,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一生遵循了一种熟悉的模式,一种那时我才意识到的模式。呃,这样说也不全对,以前我也有所察觉,知道有这么回事,却还没能感同身受。

如同每个生命一样,他的生命也可以图示出来:一条上升线到达顶峰,停在特定的节点,然后下降。各人生活只有坡度大小之别,比起绝大多数人,这孩子的更陡峭,下降也更迅速。我们都会成熟,都将受缚于无从规避的相同法则,屈从于数学的必然性。

那时我25岁,可以不去理会这个。现在我30岁,还年轻,我承认,可却感到双脚已经踩在了下坡路上。现在,我知道自己开始向下走了,不紧不慢地,却终将跌入自己人生曲线的底部。惯性会让走下坡路的男人加速下落,而他惟一的选择,只剩下要不要享受下落途中的景色了。

如今,妻子胸怀希望,期盼未来,但驱使我紧锁房门的冲动却让我对未来心怀恐惧。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她双肩向前,充满期待,我脚跟钉地,畏惧抵抗。她认为我有能力,对我充满期望,如同盼望一株沙漠里的干旱植物,会在渴望奇迹的注视之下开出花来。她相信我可以选择,可以成就她的期望。但我所想要的,只是保持平衡。

海伦和艾弗瑞特的家灯火通明,光亮直透过方正的窗户。我停下车。显然,妻子决定要和我出双入对,要像原子般�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