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向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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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昭罕摆手:“让厨房加几个菜,这几天你们跟着我奔波也辛苦,饭后回家去休息两晚。”
晚饭一吃完,吴崇礼就慈父心肠地吩咐玉蒽早睡早起。
玉蒽说天还亮的,热气也没消,怎么睡得着?吴叔叔说那你就织布去绣花去。
武士们知情识趣,赶紧起身告辞。刀昭罕点头,放武士们离开。
管家等人明白了,今晚,有事无事都别去打扰“早睡”的头人。
完成清场工作,吴崇礼拉着刀昭罕蹿回竹楼,先把四方竹帘放下,贼眉鼠眼搬出干巴、爆米花、绿心豆,最后居然还抱出两坛米酒。
刀昭罕失笑:“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酒是早就藏好的。你们摆夷人喝酒有讲究,这个日子喝不得那个时辰不能喝,我干脆自己藏两坛,想什么时候整就什么时候整。”
先把酒碗满上。
吴崇礼端起碗要说话,嘴张了几次,眼里却闪出泪花,他撩起竹帘把酒泼到楼下:“我的这碗酒,祭奠为修路捐躯的技术员和工程师。”
刀昭罕也把自己的酒泼出去:“这碗酒,祭奠我的属民。”
吴崇礼转回头抹把脸:“好吧,既然是庆祝,我们要高兴些。能唱歌吗?”
“小声些。”
“唱什么呢?”
刀昭罕挑了挑眉,觉得吴崇礼有点喜欢得语无伦次了,且不理他,盘腿坐下来再斟两碗酒:“这一碗,敬勐达大佛爷。”
“且住,应该先敬蒋委员长或龙主席。”吴崇礼看清刀昭罕面色,忙妥协,“呃,其实他们都没亲自抡锄头,今晚庆祝只限出了苦力的可好?这碗酒敬段纬段叔叔。说来要不是段叔叔收留我,我且不能来摆夷,也不能在这里偷酒给你喝啊,敬他,就敬他!”
吴少爷一撒娇刀头人就没法,于是点头:“好,敬段处长。”
“我干了,你随意。”吴崇礼吱溜灌下酒,再自己倒满碗,“这碗谢干崖土司、勐达土司及所有支持我们修路的土司。”
“好,”刀昭罕再抿一口,“下一碗你敬谁?”
“敬我们支队的总工。”吴崇礼前段时间体弱,自己给自己下了禁酒令,如今有机会喝酒,敬这位那位都是由头,只图找个名目先干几碗。
他干一碗,刀昭罕只抿两口,不知不觉地后者也灌了两碗下去。
一圈酒敬下来,实在找不出人来敬了,吴崇礼哈口酒气,端起碗笑意盈盈:“这碗,敬你。一敬大头人忠肝义胆勉力修路,二敬刀昭罕胸襟开阔不计前嫌,三谢昭罕兄言而有信照顾小弟。三敬,我干三碗。”
“那我得陪一碗。”刀昭罕忍住笑,一口气干了。
“爽快!”吴崇礼拍手大笑,忽然警醒,忙捂住嘴做个“嘘”,然后殷勤地斟酒。
刀昭罕嚼两颗绿心豆,等着酒劲慢慢晕开。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吴崇礼点亮油灯,小心端到窗下,以免灯光把人影投到竹帘上。
看着小媳妇般忙碌的吴公子,刀头人心底柔情满怀。有知心的太太,有听话的姑娘,这家啊,比任何贵族家都不差。
人生得意,夫复何求?
刀头人看着灯光暗自得意,吴崇礼也在灯光中浮思联翩。
说好不伤感,想想那条穿梭于怒水高岭密林中的宽敞大路,莫名的就要落泪。那条用手指抠出来的路,是吴公子二十一年生命里,参与过的最实在的事,值得铭记一辈子,值得浮一大白,值得大醉一场。
惜无劲酒,无劲酒!
虽然康朗依杰对吴崇礼要文身的请求以微笑拒绝,然则吴少爷可不轻易死心,逮个浓情蜜意的机会跟刀昭罕念叨。
“踩龙虎威风,我要;有刺虎也不错,我要;孔雀莲花也要,红色绿色这样子搭配太鲜艳了,漂亮。” 他细细抚摸着刀昭罕的文身,一点一点舔过去,爱慕不住,“还有什么漂亮的纹样?花头虎方头方脑的,我可不爱;巴利文符咒也算了,看不懂。”
刀昭罕才云消雨歇静养休息,又被他撩得雄姿英发,抓过人含糊应一句“想文就去文咯”,一个挺身再掀风雨。
管家听了吴少爷的文身要求,嘟囔几声面有难色,“吴少爷是头人伴侣,伴侣……文身……”
刀昭罕到无所谓“太太不该文身”之类的规制,责成管家去安排。
一番物件置办起来,吴少爷才晓得不是随便谁躺面前,文身师就能下刀的。
先要送文身者的八字帖,文身师按生辰推演命理,然后再观血色辨脉相,并了解文身者的性格经历,综合以上三者最后推演计算出纹刺图案和符咒。
吴公子听着这些繁琐严格的规程,晓得自己跟有刺虎、踩龙虎无缘了。
到康朗依杰选定的文身日子,吴崇礼一早就被要求净身、禁食,换上一身干净摆夷服饰等待,到时辰才能去八角亭。
康朗依杰已等在亭中,收下他的八对腊条和一碗米一碗谷,然后带他祭拜文身祖师爷。
仪式庄严肃穆,吴崇礼只觉脚底蹿起丝丝凉意,他有些后悔不该拒绝岩吞他们要跟来的要求,多几个人多份温暖的呼吸也好啊。
康朗依杰遍历缅甸暹罗国,文身工具也兼收并蓄,摆出来满当当一桌。各种长针短针空心针勾头针,有的单独一根,有的四五根并为一束,还有一种据说是缅甸传来的文身针,由铜针、握手管柱和压重铅块组成,约四十公分长,铜针还有分类,二针、四针、六针八针十针到十二针,齐整整六套,看得吴崇礼冷汗直冒。
(注:文身相关规程、仪式及文身针类型等均采自《肌肤上的文化符号》,刘军著)
白森森的骨碗里盛着调好的颜料,半碗锅烟黑、半碗苦胆青,吴少爷最喜欢的红色和绿色却只碗底上一点点。
“康朗依杰,这是我的图案?”吴崇礼不敢看那些铜针,转而端详旁边白布上勾画的纹样。
“吴少爷聪明伶俐,腰腹可文猴子‘令’;吴少爷腰细臀翘,臀上最适合文猪大王‘叭牟’,可避百兽。”
(注:文身图案的含义,见《肌肤上的文化符号》,刘军著,P238。)
“就、就文猴子和野猪?”
“是猪大王。”
吴崇礼不指望文踩龙虎、有刺虎,毕竟虎纹和龙纹是贵族才能文的,但要他文个野猪?再联想刀昭罕是打猎好手,专挑野猪,他简直有点怀疑康朗依杰是故意整自己了。
“那别的图案呢?我看刀昭罕身上还有些装饰的花纹……”
“脱痂后再文腿部,腿部图案还没绘完,得看吴少爷这次文身后有否不适。”康朗依杰取出鸦片,打量吴崇礼身形体格后,小心地切下一小块,“吴少爷,可斋戒三日?”
“啊?什么?”
“我已请管家转告,文身前后半个月内不能同房,吴少爷的日子定得急,至少要戒三日。文身后切记不能吃鱼、狗肉、羊肉,不能经过竹楼楼板下面,不能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不能从桥下过,不能……”
(注:《肌肤上的文化符号》,刘军著,P209。)
“且住,康朗依杰请停口。我、我没斋戒。”
“嗯?”
“这个,今天我就来看看,看看,下次再说。哈哈,这些针硬是重。”他毛手毛脚去搬弄文身针管。
康朗依杰古井无波地把东西拿走,一样一样收回箱子里。
吴崇礼搓搓手,涎着脸搭讪:“这些颜料可惜了,能留到下次用吗?”
“都是草木灰,不值几个钱。”
“那个,管家说一个符咒5角新滇币,我该给……”
“文身后再给吧。你且没文身,我若先收了钱,头人的管家可不好相与。”康朗依杰眨了眨眼。
吴崇礼晓得这位大贤其实什么都明白,自己也装得累,干脆直言:“那些工具委实叫人害怕。”
“吴少爷毕竟不是摆夷人。”
“其实啊,你也不愿给我文吧?”吴崇礼脸皮也厚,非得拉个同盟。
康朗依杰见惯他无赖,只笑。
“我知道你们心思,管家也不愿我文身。当我是女人。”
康朗依杰看他隐约有些愤然,聪明地含糊一句:“我们都当吴少爷是班宇的当家人。”
“什么当家人!那个婚礼是个闹剧,连你也看不透?”
康朗依杰看着他,一向温和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吓得他一愣。
“吴少爷,头人可没把自己的婚事当玩笑,班宇九个寨子的摆夷人也不认为它是个笑话。”
“问题是,关键是……”吴崇礼词穷,“我与他,对,我与刀昭罕就像你想的那样,我喜欢他的身体,他也喜欢我的。就这样。”
饶是康朗依杰是医生,听到吴崇礼这露骨话也闪了闪神,问:“吴少爷真这么想?”
“我们就这样相处。”
“头人可知?”
“我来班宇前已与他议定。”
康朗依杰摇摇头,转而又点点头,长叹一声:“昭罕无妻运啊!”
“嗯?你且说说,他没妻运是什么意思?”吴崇礼最烦人阴阳怪气,“可是我挡了他娶妻?”
“吴少爷可晓得玉蒽阿妈为何而死?”
“难产。”
“她的心,先死去。”
“心先死?”
头人辜负了玉蒽阿妈的一颗真心,头人的真心,又任谁糟践?
☆、12。还情
要说吴公子,偶尔还是会调动下大头做番考量的。那日大张旗鼓去文身,却完好而返,旁人眼神里的内容他懒得理会,刀昭罕的态度却着实叫他郁闷。
“崇礼,不喜欢就不文,嗯?这样更好。”刀昭罕啃咬着他光滑的腹部,把肚脐眼嘬出声,“这么漂亮的皮肤,文了可惜了。”
吴崇礼撩起右腿搭上刀昭罕肩膀,慢慢将人顶开。刀昭罕歪头用脸颊摩挲他的光脚,一脸迷醉。他也配合,用脚趾轻点着男人硬朗的下巴,腻声问:“我这身皮囊,可比女人好?”
“玉蒽阿妈是勐达之花,且不如你。”
吴崇礼恶向胆边生,一脚把人蹬开。
刀昭罕正柔情蜜意,不期然吃他一脚,还是蹬在脸上,身子后倾卸掉冲力,立马翻身骑上,一只手压住他,一只手就去摸腰刀。
“哈,哈哈!”吴崇礼狂笑,笑得全身发抖。
刀昭罕也清醒过来,滚落一边有些尴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一脸讥讽,他终觉气闷,披上衣服咚咚下楼。
听着刀昭罕充满气恼的脚步声,吴崇礼翻身坐起,也有点奇怪自己怎么会在床第间挑起这么败气氛的话题,难道是对刀昭罕腻味了?
他抚摸自己,只当做是刀昭罕的双手,从喉结摸到胸到臀到脚尖……
腻味了吗?
连着两天没见刀昭罕,管家说他上其他寨子的奘房听讲经去了。吴崇礼暗里好笑,刀昭罕这厮打猎打久了,也学着些兽性,有点不顺心就寻个藏身地躲起来,难怪玉蒽阿妈郁郁。
闲下来开动大头思考,吴少爷有点体味到康朗依杰那句话的意思了。
“吴少爷,头人可没把自己的婚事当玩笑,班宇九个寨子的摆夷人也不认为它是个笑话。”
头人不在家,管家只能找“太太”,每日晨起请示一日安排,晚上则汇报一日用度。两天后轮到头人府邸给奘房送供养,管家拟定的单子又拿来了,曲曲拐拐的摆夷文,看得吴崇礼两眼蚯蚓爬。
管家的事务其实还轻省,最难撑是老幸也来找吴少爷汇报农情。寨北的稻田该放水寨东稻田该打苗了……吴公子谷子稗子且分不清的,哪里晓得这般那般是为哪般?
他只怨摆夷人对土司、佛爷盲目信任,把个闹剧婚姻也当成正经事对待,却不想想若不是他上次负气出走,刀昭罕特别吩咐了要敬他如太太,管家、老幸们何尝愿意与他这只“外面林子的孔雀”打交道?
他大事小事操劳几日,晚上对着水盆,忽觉水中倒影满脸暮气,颓败不堪。
罢罢罢!且不管伴侣还是太太,更难得理会刀昭罕如何想摆夷人如何看,吴公子,再不能当你班宇的管家婆了!
吴崇礼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