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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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番惨痛的经历,对粮食问题他自然什么话也不说了。‘山大王‘毕竟只是一山之王, 在全国严峻的政治形势之下,他也得汲取教训。但他的凶残暴虐并没有由于自己的惨痛经历 而有任何收敛或改变,他并没有由己及彼,想到在他管制下的‘职工‘及我等右派也会有冤 屈,也会有错案,应该以人道主义的态度对待我等。他秉性难移,仍然只是一味地充分施展 手中‘专政‘的权力于我等,只要他自己痛快,任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他认为于我等都不过分 。如:用枪探条戳刺靳清义的胸膛直到戳得鲜血淋漓,他毫不手软。命令杨振英把冼维汉吊 在办公室的房梁上,让冼维汉招认偷面之事,他得意非凡。
农场的专政对象,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任人宰割的奴隶,他说一不二,专政对象只能无言地顺 从服从。所以,到粮食定量减为每月15斤之后,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机磨坊,明目张胆地把农 场的面粉装进面袋里拿走。机磨坊的右派分子、‘职工‘无人敢吭声。王桂芳心里骂他‘ 魔鬼‘,对魔鬼的行为痛恨之极,面子上装得不动声色。因为偷了点面粉被吊上房梁的冼维 汉,看到他用面袋子公开装面粉,一次装得比自己偷了几次的还多,但他敢吭声吗?除非他 想再次被吊到房梁上。
第十八章派我去医院烧炕
财务科的张振英突然通知我,要我暂时放下其他工作,第二天到‘医院‘里去帮 助烧炕,那里住了一批病号,没人烧炕。
‘医院‘的位置就在场部西边,介于二站、场部中间,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第二天上午吃 过饭后,我去‘医院‘烧炕。一路上,只见一派冬天凄凉的景色,光秃秃的田地一直伸展到 远方。小块枯黄的芦草点缀在连片的田地之间凸起的地方,沿着水渠边生长的芦草像是长长 的带子延伸而去。初冬的寒风刮来,远远近近的小块芦草生出波浪,闪着黄黄的光,像是一 方方小水塘,水渠边带状的芦草似一条条流动的黄色小溪向前方奔涌。天依然湛蓝、明净、 高远,但很扎眼。初升的太阳失去了往昔的温暖,发出浅浅的白光。一切仿佛都预示着某种 不祥。我踽踽而行,心里有着无尽的惆怅,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孤独的我……我忽然猜测起那 些病号会是什么样,烦乱,悲伤。每月15斤的粮食定量将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我无法去 想,也不敢想。我肚子饥饿,已自顾不暇,但我不能忘怀我可怜的亲人,此刻的他肯定已处 于更为悲惨的境地,他的状况怎样,我更不敢进一步去想。
‘医院‘的小院里,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当然,农场的干部和工人不会住这样的病房,这 是为‘职工‘及右派们准备的。我走进迎面的大房子看了看,只见房内墙皮剥落,肮脏不堪 ,同我一贯在概念上认为的‘医院‘完全是两码事。长长的土炕通铺上,已躺着八九个病号 ,里间屋小些,炕上也有四五个病号。这些病号全是从三、四站来的‘职工‘。他们一个个 蓬首垢面,面黄肌瘦,目光呆滞。他们立即全都看到了我,但全像没看见一样,面部无任何 表情,没有人同我打招呼。他们互相间也不作任何议论,没有一句话。作为病号,他们没有 呻吟声,只是不知是谁,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叹气声。这就是囚犯生活在他们身上形成的一切 。如今,他们虽已成为‘职工‘,但农场对他们的要求并无改变,所以他们依然故我,保留 了做囚犯时习惯性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我和他们也不打招呼,我也懂得用这里的标准约束自 己。何况,这里没有一个病号是从十工农场来的难友。我明白,我只是被派来烧炕的。
病房里还有3个干杂活的年轻‘职工‘,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正在用旧报纸糊 窗子,在新砌的泥炉子里添煤砖、烧水,他们不慌不忙地干这干那,同炕上的那些‘职工‘ 相比之下,俨然是另一种人。他们都二十出头,身体健壮,看来肚子一点也不饿,其中有两 个是河南口音。
我的任务不算重,烧好5个炕洞就算完事。烧炕用的芦草,要到‘医院‘对面二三十米处的 一片芦草地里去割。我走到芦草地里,用镰刀连连砍去,干透了的芦草发出清脆的响声,很 快就割了一捆,用绳子捆紧,就往回背。这时,起风了,风不算大,一捆芦草也不重,回‘ 医院‘要逆风而行,却连脚步都迈不开。我只能侧转身让身子和芦草捆减少风的阻力,慢慢 地斜着身子吃 力地前进。5个炕洞都在院子外面。我把芦草放在炕洞口,解开绳子,一面趴在芦草上防备 风把芦草吹走,一面抽出些芦草塞进炕洞,尽量把炕洞塞满。我来‘医院‘时带了一小瓶汽 油,把一根芦草蘸点汽油放到炕洞里背风的地方,用火柴一点,满炕洞的芦草立时就燃起了 大火。一捆芦草最多能烧两个炕洞,我又割了两次芦草,才烧完了5个炕洞。
我小时候也睡过热炕,三四十年代兰州人大都睡炕,用马粪、煤末烧的热炕。我睡在妈妈烧 热的大炕上,浑身暖暖的,享受着母爱的温馨,并不懂得那就是幸福。现在,我生平第一次 烧炕,远在兰州的妈妈会想到其中的艰难吗?我在给什么人烧炕,妈妈怕是再也想不到。
因为时间还早,我又回到了大病房里,想帮助做些事。高中毕业时一位同学写在纪念册上 的临别赠言,此时回响在耳边,赠言说:‘向受苦受难的人们,伸出你援助的手!‘参加革 命后,纪念册之类的玩意儿,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羞于向别人道及,纪念册也不知 丢到哪儿去了。此时,这段话却不知怎地又回响在耳边,重现在脑际。服刑期间长年累月的 饥饿,已使这些‘职工‘一个个瘦骨嶙峋,最近的大减粮已超过人的身体能以承受的极限, 他们成为病号,完全由于饥饿。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只是没有人把它说出来。为什 么生产粮食,获得好收成的农场,却把人饿成这样?解放初期的土改运动因为实现了‘耕者 有其田‘而得到广大农民的拥护,现在,种田者无粮吃又是怎么回事?我相信,这样的疑问 在 每个人的心里都反复出现,但每个人都不把它往下想。我自然也没有胆子把它想下去。当时 所处的封闭的环境,也使我无法把这些事情想清楚。但是,对这些受苦受难的人,我想,我 既被派到了这里,就应为他们做些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阿·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第二部的开篇语,此刻又撞击着我的心。这段话说:‘在清 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我还想 起小说里卡嘉(《苦难的历程》中白军军官罗欣的妻子,曾在红军医院服务。)在红军医院里服务的情景。‘职工‘也是人,我再一次肯定,我为病号们做些事是完 全应该的。我自己已被饥饿折磨得难以支撑,想的还是浸泡、蒸煮自身,让灵魂无比纯净 的事。当时我崇拜伟大的作家,一种使自己的灵魂更为纯净的强烈愿望使我仍真诚地相信阿 ·托尔斯泰的这些话,在这种自我宽慰的梦幻里浮沉,精神上似暂时地获得了一些宁静。当 然,几年后,我就认识到,阿·托尔斯泰编造的故事,在苏联根本实现不了,斯大林的肃 反能不杀掉小说中的主人公吗?在中国,这样的主人公也难以存身。我把阿·托尔斯泰的这 段名言当作自己在逆境中生活的信念和信条,一直信守维护着它,只是说明我对未来仍抱有 坚定的信念,我认定了自己跌倒自己爬的死理。我确信,重新爬起来并站起来了的我,一定 会比原来的自己更完美、更纯净,也更坚强。 我提起笤帚把地扫了扫。一只肮脏的手哆嗦着举起搪瓷茶缸想喝水,我立即接过茶缸,从搭 在新砌的泥炉子上的水壶里倒开水给他;有个穿蓝平布对襟‘职工‘棉袄的人,棉袄前面剐 破了一大块,露出烂棉花他是个中年人,倒像个年迈的老人似的,力不能支地磨磨蹭蹭 、 慢慢腾腾地下了炕,看样子要去解手,却找不到鞋,我帮他从东边墙脚下的一堆鞋里找到了 他的鞋提了过去;还有人抬起身子,递过来两毛钱,让我代买邮票、信封明天给他带过来… …做这些事一点也不费劲,我确实在尽心尽力地服务于这些病号。当时我也并不知道,我为 他们做的这些事,对有些人来说,竟成为他们在人世间逗留时最后享受到的一丁点儿可怜的 温暖。
有一阵子,我靠在门上,注视着炕上那些盖着五颜六色的破旧被窝蜷缩着瘦弱的身子,忄西忄西〖惶惶,听天由命,不知所以的人们,内心也十分压抑、沉重。我的命运比他们又强多少呢? 一个满脸胡茬、脸盘特别大、面色难看的人他大概浮肿了,从被窝里拉出一条深蓝的破 旧绒裤,要我拿出去,晾在外面。我立即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悬悬地提着他刚从腿上脱 下来带着体温的绒裤,走出房门,放到对面房间的窗台上,低头随意一看,只见上面滚动着 不计其数又肥又大的虱子。我心里真腻歪,也不禁有些难过,这饥饿的人的鲜血不知被虱子 吃去了多少?如果不是我的帮助,这小小的、万恶不赦的虱子们不知还要猖獗到何时。我知 道,经过一夜的严寒,虱子们非全部毙命不可。
就在我准备走回房间时,大个子河南‘职工‘从旁边的一间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 报纸包,看到我,他打开报纸包,里面是糊窗子用剩的浆糊。他问我:‘你吃不吃?‘用剩 的浆糊很不洁净,颜色五抹六道的,虽说肚子饿,这样的东西我也无法下咽,就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走了。当然,他是出于一种友好的关心才问及我。他是不能把同样的问题向那些病号们提出的,如果他问那些病号:‘谁吃?‘肮脏的浆糊一定会被手脚麻利的人抢去吃个精 光。而他那样做就违犯了纪律,会被告发的。
这一天,我没有见到医生进病房,也没见到给哪个病号吃药,病号们的真正需要是吃饭而不 是吃药。
饥饿,已使全农场的工作节奏迟滞了下来。下午,太阳挂在天上还很高,我就拖着软弱无力 的腿回场部。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待吃下午饭的时刻到来。
我真佩服食堂炊事员的本事,每人不到2两半的面粉,由他们和上经过复杂加工的碱菜子, 竟能做成稠稠的面条,能打满我直径26厘米的饭盆。颜色发黑,又粗又硬,比筷子还粗的碱菜子面条,能暂时把胃填塞得有些饱胀感。我想,饥饿的人吸收和消化能力特别强,从碱菜子里一定能吸收到若干营养成分。那些‘医院‘里的病号,领导上说是怕吸收不了,不许在馍馍、面条里掺和碱菜子之类的代食品,粮食定量又未增加,他们实际还不如我们,比我们还饿得厉害。他们任人摆布,实在凄惨可叹。
到睡觉时,我就又饿了。我们几人说话都很少。我在忍饥挨饿中睡去。好像是为了补偿白天 清醒时挨饿的痛苦,梦中,我一直在吃着几年来从没碰过的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