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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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头,就于1958年回到了四川岳池县老家,在家 中生了个男孩,仍觉得很难呆下去,又于1959年初来到了十工农场。
黎淑莲,人长得很标致,细高挑儿,很惹人喜欢。在平田整地中,她奇怪地发现,我和小徐 都会推着独轮小车干活,初来乍到的她,只会吃力地向小车里装土,看见我们的劳动强度很 大,在铲土时就尽量少装些土,而此时,我们推车已很熟稔,还想努力表现积极,多干活, 看见她铲土少,就要她:“再铲,再铲!”只要能甩开膀子干活,我们觉得已是幸福,因为 它反映出的正是我们原来的精神风貌。在田间休息时,我还给她们几个家属教歌,教的歌是 :《毛主席来到咱农庄》,这首歌当时风行一时,很快大家就都唱熟了。
又过了些日子,场部正式通知,调我和小徐去四大队。据场部秘书姚琅后来说,场部想给我们调个轻工作照顾一下,三大队就在场部, 省上及县上的干部来来往往,人多眼杂,怕有人说长道短。另一种说法是,四大队的陈德位 队长特别爱好文艺,从春节会演的情况看,我们今后不可能出外演出了,他打算把四大队办 成个文艺演出活动的中心,以后在大队搞些经常性的活动。这两种说法都有其合理性。这样 ,1959年4月,我和小徐就同时到了四大队,一起调去的还有曾芳煜、周至德等人。原在四 大队的杜博智已被派去兔葫芦割野麻,后再未返回四大队。小徐在二中队当了统计,我在一中队当了统计。统计的具体工作主要是统计全中队5个组的 劳动出勤情况、工作进度,办黑板报,每月发一次全队的工资,参加队务会议,做个简单的 记录,有时还给队长写个发言提纲,等等。中队部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卧室,支了一张窄窄的 床,另有一张二屉桌。做完了以上工作,便可以自由到各组参加劳动,时间不限。一中队的 正队长叫赵金恒、副队长叫刘鸿年。我来之前,中队统计由一位名叫刘文彬的难友担任,我 来之后,刘文彬去一组劳动,确实是照顾了我。
一中队全队60余人,绝大部分都是我的难友,在我来之前纯属男性王国。当我第一次出现在 全队人的面前时,我的第一感觉是大家全都亲切地注目看着我,眼睛里漾着笑意,嘴角挂着 笑,有些人干脆张开了笑口。大家似乎都很高兴我的到来。我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用微笑向 大家致意。
一中队队部的隔壁是三组的宿舍,三组组长是个工人,姓裴带家属,住在家属宿舍。全体组 员几乎都是我的难友,记得他们是:王昭、田禾、叶得善、张全国、蔡南海、关维智(他在 我和小徐来四大队之前调来)、刘名、蒲克仁、陈××(可惜我已忘记他的名字)等。我的这 些右派朋友们经过一年的艰苦劳动,已适应了这里的劳动生活,他们个个体魄健壮,红光满 面,情绪甚好。反右斗争时的痛苦经历已被他们置诸九霄云外,这也是一种无奈罢,反正这 里的朋友们个个半斤八两,都是一路货色,谁也不小看谁。这个中队的另一特色是大家都喜 读书,学习空气很浓。在适应了劳动之后,许多人往往还挑灯夜读,喜读文学作品的人不少 。有人买来了在那个年代出版的《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等等,在全队传 来传去地读。这些难友虽当了右派,他们的革命情怀仍同过去一样,所以这些文学作品对他 们仍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他们认真阅读,仔细品味,不仅把这些书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在 逆境中,还从中汲取精神营养,获取新的力量。有些人还把自己在劳动中的体会诉诸笔端, 写成诗歌、小文投稿,我尽量把它们登在黑板报上。记得原安西县委的宣传部长刘名,跟徐 连声是一个反党集团,就善写诗,曾写过一首有关锄地的诗,我很欣赏,不仅登在了黑板报 上,还抄录下来,后来带回了兰州。现在只记得其中有“银锄翻飞光闪闪”之句。1961年, 徐连声反党集团彻底平反。刘名从此改行做教学行政工作,先后担任安西中学校长、酒泉中 学校长等职务。后又创办酒泉工业学校,做出了突出成绩。到1989年11月,甘肃省委授予他 “全省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 我来农场一年,只是应付每天的劳动就已精殚力竭,除了碰在手边的报纸曾略略翻过一些以 外,没读过一本书,像《林海雪原》那样的大部头书,见都没见过。为这,几乎还闹了笑话 。有一次,我到三组的宿舍里去,陈××亲昵地说:“我们的小白鸽来了!”他指的是《林 海雪原》里的女卫生员小白鸽,我不知其所云,还着急地辩解了几句。当然,以我的右派身 份,说我是小白鸽并不妥,而他们对我有了那份感情,就不管其妥与不妥了。
我来一中队第一次下地,是同王昭几人补种断了行未曾出齐苗的小麦,活很轻。几人说说 笑笑 ,不觉就到了工间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到了地边,王昭因为我是女性,又是他的演出伙 伴演员们开玩笑称他是我的“小伴儿”,称侍峒山为“老伴儿”,急忙拿来一条空麻袋 要我垫着坐上,其实我早已躺在地上休息了。一年来我和土地一直打交道,有时还会在坚硬 的地上梦一回周公,甜蜜非常。现在,我又回到了生产队,这里的各种气氛令人愉快,我还 会在乎身上沾土吗?
一中队有个一组住在离队部一二里之遥的东边,组长刘志俊,是个老诚厚道的老工人,就是 安西当地人,也带有家属、孩子。其余的,绝大部分都是我的难友,他们的名字能记住的有 :李永龙、罗惠湘、曹宗华、王永、许登浩、张稔年、陶杰、刘文彬等。有时候,我也走一 二里路,到一组去参加劳动。自从我当了中队统计,有意思的是无论工人或难友,他们喊我 名字的极少,大部分人都客气地称我“统计”,好像“统计”也算个什么职务似的,一组的 难友也都非常热情。一次,在一组劳动时,看见尚未长出禾苗的地里隆起一个包,陶杰说: “那是蘑菇。”走过去用手指一刨,果然刨出两个直径近两寸肥肥大大的蘑菇。在兰州时, 有时在雨后的树下或其他潮湿的地方,也会长出像似蘑菇的东西,小时候听大人说,那是“ 狗尿薹”,有毒不能吃。这肥肥大大的蘑菇颜色没有“狗尿薹”白净,真是蘑菇吗?并不潮 湿的地里怎么会长出蘑菇?我心里好生奇怪。陶杰见我态度犹豫,又肯定地说:“这就是蘑 菇,能吃,有时地里还不少呢!”这天上午,我一直注意地里隆起的包,后来竟又找到几个 。中午,我在一组灶上吃的饭,陶杰用茶缸把蘑菇煮熟给我一个人吃。虽然没一点油,才从 地里捡回的蘑菇用盐水煮熟后味道鲜美极了,我让陶杰和别人也吃,陶杰说:“你没吃过, 就一个人好好地吃罢!”
王永过去常给报社写稿,是个积极的通讯员,因为我原来也是报社的,从感情上似乎就有点 近乎,喜欢和我议论政治上的一些事。他常说:“我们算是什么右派,如果在京沪的大机关 里,像《光明日报》、《文汇报》那些单位,我们什么都不是,也许还是反右的积极分子哩 !”我向他介绍了王桂芳被判处20年徒刑,经上告撤销了刑事处分,来农场劳动的情形。 他说:“王桂芳胆子就大,现在逮捕后凡是上告不服的,都给加刑。不过,人家还是做对了 。做到这一步真不容易。”他告诉我,报纸上登了,在苏联,小偷服完刑以后找不到工作, 有个小偷曾为此写信给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回答,应该给他们安排工作,不然,他们还会再 去偷。说到这件事,是联系到我们自己的处境,长此劳动下去,出路安在?这其实也是每个 人心中忧虑的事。王永和陶杰都是武威人。王永来农场前在武威工作,陶杰则是张掖讲师团 的。
罗惠湘是湖南人,原张掖航校的技术人员。罗惠湘喜欢唱歌,有一次听他唱苏联电影《区委 书记》的插曲、俄罗斯民歌《马车夫之歌》,其悲凉的情调动人心弦,我让他把歌词抄下来 ,自己哼哼着也就学会了。这首歌述说的是一个马车夫在临死之前仍然忠实于爱情的故事:
草原大无边,
路途遥又远,
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路边。
……
爱情我带走,
请她莫伤怀,
找个知心人,
结婚永相爱。
我喜欢的歌儿,我总是十次八次地唱,而且要带上感情,用心去唱。当时我自己的处境比较 而言已够好的了,而心底里仍然蕴积了太多的悲哀。歌的情调同我的心境是这样的相近,我 一遍又一遍地唱它,是一种尽情的宣泄。我在中学受的是西洋声乐的教育,唱俄罗斯民歌, 我觉得也很合我原来的爱好。况且,平日里无法说出和难以表达的种种情愫,谁也不能禁止 我在歌声里唱出。我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教会我以后,罗惠湘也很爱听我唱这首 歌。这悲凉的情调,谁又能说和他自己的心境不一致?
许登浩年龄略大,在眉户剧《雌雄花》里,他在伴奏中拉胡琴,我们是在排练中熟悉的。 此人为人老诚,踏实能干。
一组年龄最小的是曹宗华,此人体力特好,劳动上经常受表扬,性格热情,喜穿红色线衣, 夏天则穿白边大红的背心。他也是不到18岁就戴了帽子,我常开玩笑叫他“小右派”。后来 才得知,他戴的帽子是阶级异己分子。
来一中队后,劳动已不是那么刻板,而是有了相当的随意性,我仍注意尽量多参加劳动,需 要我坐在办公桌前做的工作其实就那么一点,待在队部也没什么意思。我对自己的政治身份 很清楚,领导上再照顾,我仍然是个右派分子,是来改造思想,在劳动中脱胎换骨的。在一 中队,我不论到那个组劳动,大家都挺欢迎,何况我已适应了各种劳动,并不以劳动为苦, 在劳动中和大家说说笑笑,也是一种乐趣。
到5月,我们的伙食突然有了变化,每月的定量减成了30多斤,每顿都吃汤面,里面和了不 少苦苦菜。虽然都能吃饱,饭量小的也可把粮票让给别人,因为汤水多,很多人都把肚子吃 得圆鼓鼓的。记得王昭的饭量大,他的衬衣又是放在裤子里边的,才吃完饭时,他的裤带就 放开了许多,腰很粗,肚子也挺着。谁都知道,去年农场大丰收,为什么粮食定量却减了呢 ?
后来才得知,原来,毛泽东发表了“4·29”指示。他以个人名义写了题为《党内通信》的 信,是写给省、地、县、公社、大队、小队的。信上讲到了“节约粮食问题”,信上说 :“ 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 、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 收、管、吃)抓得很紧很紧。而且要抓得及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引 自《毛泽东著作选读》(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十工农场作为生产粮食的单位,对 毛泽东如此重要的指示,当然要作出反响,坚决执行。于是白面馍不见了,尚不是大忙 季节,只能降低定量,改吃面条。农场因为气温低,尚无蔬菜,苦苦菜代替了瓜菜。
毛泽东似已意识到将要面临严峻的粮食问题,面临饥饿。
此信还讲到了“讲真话问题”。信上说道:“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