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我的1957年-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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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在张掖县工商联工作的老任他大概是个资本家吧,山西人,短粗的身材,圆脸,40 岁左右,劳动很踏实。他在来农场以前,就一直在农业社和县上的右派们一起劳动了。他听 我说景超去了夹边沟,悄声对我说:“听说夹边沟吃不饱饭,你爱人咋去了那儿?”顿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一阵狂跳……我希望这只是一种不真的传闻,不禁默默地在心 里念叨:景超啊,景超,你从小吃不饱饭,在夹边沟可不能再挨饿,你挨着饿怎么劳动,怎 么走出困境呢?
紧张苦重的劳动,又使我无暇多想及他。我心力交瘁,脑力和体力的全部总和应付每天必须 支付的劳动总量,实际上已经处于透支状态。
几天后,在确实举不动铁锨的时候,按照石天爱的建议,我有点胆怯地学推小车。这是一种 单轮的木制小车,车厢呈簸箕状,车厢里装了土,推到了地里的低洼处,一抬车把,土就能 倒出。一上工,我先挑了个车厢小、装土少的小车。全组不论谁给我的小车铲土,都有意照 顾少装些土。大家见我主动推车,都认为是一种积极劳动的表现呢!因为没力气,没经验, 开头,我无法掌握小车的平衡,小车摇晃着,我瘦弱单薄的身躯也摇晃着一直向前冲。推了 一两个小时后,才大体掌握了平衡,这中间也还有些窍道。但我仍觉疲劳不堪。有时,我真 想倒在地里沉沉睡去不再醒来,我祈求在沉睡中快乐地踏进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不再返回,我 要逃避我无力承受的劳动,我要躲开这个令人太痛苦、太难以生存的现实世界。可是,心中 又有另一种力量,另一种声音在呼唤:“坚持,坚持,再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我无言地 推车,面不改色地继续推车,挪了一步又一步,推了一车又一车!我仍坚定地认为我是跟着 党干革命的人,我不能软弱,不能畏缩。况且,当了右派的人既无退路,前面又没有其他可 行之路,畏缩后退,叫苦喊冤,只能带来更多的麻烦,更多的艰难。个别表现“不好”的难 友在农场仍受到批判,开他的斗争会,我也听说过。石天爱就是其中的一个。石天爱自己虽 没吭声,小徐曾悄悄地给我说过。她自己怎么吭声?吭声只能被认为是对改造不满的表现。 那时,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上,走到哪里,都只认这一个理。
来农场前,我曾向往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上中学时国文老师魏剑生带领 我们在教室里反复吟哦过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这般的闲适自在,物我两忘,与我现在实际经历的真实生活是个绝对不协调 的音符,而这些诗句有时仍会突然闯进脑际,流连一阵,又倏忽而去。不为5斗米折腰的陶 渊明活得多么潇洒,真让人羡慕!我们到底干了什么,却要这般的饮泣吞声,强做欢颜,苦 苦挣扎?
安西夏日的白昼特别长,每天日未出我们已急急奔向田野,坚持到“日入而息”,那漫长而 苦重的劳动,使每个人的耐受力都受到冲击。中午有两小时的休息。每个人回到宿舍后的第 一件事,都是急匆匆拿起饭碗到伙房外排队打饭。中午一般吃面条兰州人称之为一锅子 面 ,面条里如和些新葱、白菜,就很好吃了,无油因为农场不种植油料作物。从地里回来 的人们,端起饭碗蹲在墙脚的阴凉处大吃面条很少细嚼,每个人嘴里发出的都是唏里呼噜的 吞咽声。干罢重活后的饥饿催促他们快吃;吃完饭后还要倒头睡个午觉,更逼迫他们不得不 快吃。我们同室的女伴吃饭也都很快,但从小吃惯了精细饭食的石天爱胃很小,无法把要吃 的全部面条做一次性食用,她总要留下一碗面条带回宿舍,放在宿舍里用树枝泥巴做成的平 台上,等午睡起来,把凉冷了的面条再迅速吃完。下午干活一般不太紧张,到四五点钟以后 ,包括工人组长在内,人人好像都在企盼着下工。下工又无钟点,回去早了还怕队里批评, 于是,有些人不时向远处张望,看别的组是不是已经收工在往回走,看三大队的 旗杆上标志着收工的红旗是否已升起飘在了旗杆顶端。那时,戴手表的只有极个别的难友, 大家都无准确地记载着不住运行的时间进程的小小的精致好看的手表。在队部的旗杆上升起 飘飞的红旗,可以使分散在田野里的所有人员抬头一望,欣喜地发现收工的时间已到,于是 ,便喜滋滋地立即打道回队。到快收工的时候,劳动的速度明显减慢,谝闲传的热烈了起来 ,我则连说话的劲儿也没了,只是焦灼地盼望快快收工。而灼热刺目的红日此刻像是钉到了 半天,一动也不动。
这天,老牛和年轻工人小李,对一堆才长出细小叶子的草丛展开了围攻,这丛草似已长了多 年,盘根错节,隆起二三尺见方一个土堆。他俩先用铁锨挖草丛周围的土,遇到手指粗的草 根就把铁锨提得高高的又猛剁下去,再蹬上一脚,锋利的锨刃一下就剁断了草根,满满一锨 土 随着就被扔向数尺外的低洼之处,草根被拣出堆在一旁。土堆快挖空时,铁锨遇到了主根, 用铁锨剁已不济事,老牛说:“小李,把镢头拿来!”小李拿着镢头过来,手一挥,要老牛 走开,向两只手心连吐了两口唾沫,用镢头从横向向草根猛砍几下,只听“咔嚓”一声,主 根断了。小李又用镢头在主根周围连刨几下,拽出一条茶杯粗、两三尺长的草根。老牛有意 考我,问:“和凤鸣,你知道这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又问:“这是什么草根?” 在我确实回答不上来时,他才说:“这是甘草根!”甘草作为中药我是熟悉的,过去在兰州 见到的甘草都经过药店的加工,一般都是切成薄片,从切面看最粗也只有小指头粗。甘草在 中药里用途广泛,谁能想到在这儿的荒野里竟出现了,长得如此粗壮,而且是粗壮得见所未 见,闻所未闻。我在编《甘肃农民报》时,报纸上也介绍过农民挖药材搞副业增加收入的事 。这一堆甘草如卖给药材公司至少会有几块钱吧,但药材公司不会到荒野里来收购,安西县 城里也未必有收购药材的机构,这来自荒野的上好药材也只好又弃之荒野了。
工人组长在闲谝中对我这几日的劳动表示满意。他顺口对我同屋的两个女伴也进行评论:“ 那个石天爱‘滑稽’(意思是奸滑)得很,听说劳动的时候一转身就不见了,找来找去,一个 人坐在僻背处偷偷地抽烟,再一问,说是小便去了,一个女同志,怎么是这么个的!”他宽 厚地笑笑,也不再说更尖刻的话。如果在原单位,对石天爱这种“表现”,坚持反动立场、 不思悔改之类的批判,肯定就来了。也许,十工农场未经过反右斗争的暴风雨全农场未 定一个右派,这是个极特殊的例外。人们还不懂得,不习惯于对和自己一起劳动的人运用这 样的批判用语。他又说:“徐福莲行哩,劳动能行!才来时栖惶得很,劳动一阵就到地埂埂上挤奶去了,奶憋得哭鼻子,家里还有个半岁的娃娃哩!”大家对徐福莲也不说同情的话, 因为都知道不能同情右派。只听见有谁“唉”了一声。对石天爱看不惯的人就多了,小李 就鄙夷地说:“我就没见过女人有那样抽烟的,手指头熏得黄成啥了,还是个丫头哩!”老 牛立即打趣道:“小李,你不是没对象吗?把石天爱介绍给你怎么样?”小李竟当了真:“哼 ,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要她,谁要她!”有人又揶揄道:“石天爱好着哩,天都爱,你不爱 吗?找上石天爱,还能领上你到天津拜望丈母娘哩!”于是小伙子红了脸,两人耍闹着厮打了 起来。工人们都毫无例外地从做人、做一个女人的角度看问题,而不是在政治上对我们有其 他苛求,这使我略感宽慰,劳动条件的严峻似也可以忍受了。
太阳渐渐偏西,终于下工了。浩瀚荒原上的落日景观未及出现,我们已回到了宿舍,其实我 们已劳动了十二三个小时,饥肠辘辘的人们拿起饭碗就急急地向伙房走去。我步履艰难,回 到宿舍先靠在炕边上喘了口气,稍稍休息了一下,才去吃饭。
一天,组长派两个武威民工领我和老任在已播种过的地边点种玉米、白兰瓜,这真是多日来 最轻省的一次活路,拿小铲子铲个两寸左右的小坑,扔进一两个籽,再埋好就行。武威民工 已和我熟惯了,我用过去采访时学会的几句武威话和他们开玩笑,我说:“听说你们武威人 爱吃山药米棒(拌)面,〖ZW(〗〖HT6〗把洋芋和小米先在锅里煮烂,再下进面条煮熟后的一 种吃法。武威人称洋芋为山药。〖ZW)〗说是‘桑(三)天不吃米棒(拌)面,心里钢(干)焦钢( 干)焦的’!是不是真是这样?”四方脸,有着络腮胡子的民工笑着说:“你的武威话怎么说 得这么好?这话说得实实的,武威人的山药米棒(拌)面吃了是滋润的,就是好吃,桑(三)天 不吃,心里火烧火燎的,不好受,这里光吃白面一点不香。我们武威不光米棒(拌)面好吃, 啥啥都有,现在新葱、水萝卜、菠菜、小白菜哩,嘿,各种新菜都吃上了,这里要吃上新菜 还早着哩,又有几样菜吃哩嘛!”原来,我的一席话竟也勾起了他们的思乡情。
突然,狂风骤起,铺天盖地的大风席卷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两个武威民工喊了声 :“趴下!”立时俯身在地埂下一动不动了。我学他们的样儿,两手抱头,双眼紧闭,立即 也趴在了地埂下。只听见狂风如千军万马奔腾咆哮而来,又咆哮奔腾而去,强劲的风几乎要 把趴在地埂下的人们掀翻,把穿在身上的棉衣撕扯起刮走。如是往复不已,耳边响起的分明 已是军中的厮杀,干戈的撞击,两军对垒中决一死战的冲锋与后退,雄壮而凄厉的声声号角 。好一阵,两军似在退却中,奔腾咆哮声渐渐在隐去……忽然,狂风又似卷着巨浪,从半 天里劈头盖脑地浇下,浇得人凉透冷透,隆隆的响声不断向远方散去,像是大海上滚滚波涛 翻涌不已发出的巨响。我们似匍匐在被惊涛骇浪猛烈袭击的航船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半空里 降下的挟着狂风的巨浪击打着,航船颠簸不已。我奋力挣扎着,身体紧贴地面,拼命靠近地 埂,生怕自己被狂风巨浪席卷而去。风,主宰了一切,生命、意志、自由,一切的一切全都 俯首听命,屈从于狂风的摆布,任凭狂风大施淫威!
匍匐在地的我,感觉到生命的脆弱。我趴在地上许久许久。清醒的意识,又使我觉得自己似 乎 随着大风高高飘起,乘风而远去。我飘到了妈妈的炕头前探望久病的妈妈。低水平的小学教 员的生活,使妈妈只能居住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