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的误会 作者:傅国涌-第4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影响的文学巨人,从而形成了博大深厚、绵延不绝的文 学传统。他们不仅深刻地影响了俄罗斯的文学史,而且深刻地影响了东西 方文学,特别是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20世纪的现代文学就深受陀 斯妥耶夫斯基的影响,这也是世界文学史上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从当时 俄罗斯的社会物质文明、文化教育等情况看,我们似乎很难理解为什么19 世纪的俄罗斯民族能产生出如此伟大的文学。
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真正伟大的文学是能够超越语言、国界,超越 经济生活水平的。有了一个这样深厚的文学传统,即使在十月革命之后, 热情讴歌、呼唤革命“海燕”的高尔基还写下了一系列充满人道主义情怀 和人性色彩的“不合时宜的思想”。虽然不少作家踏上了流亡之路,有的 甚至选择了自杀,但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苏联仍然产生了马雅科夫斯 基、叶赛宁、蒲宁、康定斯基这样的优秀诗人和作家,当然还有帕斯捷尔 纳克、爱伦堡这些旧时代残存下来的作家。
就是早期的苏联文化部长卢那察尔斯基也有很高的文学造诣,他的文
学评论至今读来仍有活力。那个年代还产生过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 这样伟大的作品。对那段苦难的岁月,作家们所作的挣扎和所受的残酷迫 害,以及他们誓死保存的对于真正的文学、真正的生活的追求,在爱伦堡
的回忆录《人、岁月、生活》中得到了最生动、最真实的记录
0
正因为在苏联,真正的人的文学一直没有完全中断,所以斯大林的谢 世就为文学带来了一次新的转机,给这片寒冷封锁的大地带来了一个以 “解冻”为名的新时代。
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作了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之后不 久,爱伦堡发表中篇小说《解冻》,“解冻”随之成 为一个时代的名词,涌现出一大批优秀作家和大量 可以传世的文学作品,这个时代的文学也被称为解 冻文学。其中如帕斯捷尔纳克1957年在意大利发
表的小说《日瓦戈医生》,索尔仁尼琴1962年在国 内发表的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等都有 很高的文学价值。此后这两位作家也分别获得了诺 贝尔文学奖。他们的作品以最平凡的语言记录了那 个年代里一些最平凡的事情,然而就是在那些最平 常的生活中,人们看到了那个社会许多无人性的一 面,看到了普普通通的人们世世代代对美好生活的
索尔仁尼琴像
迅面对黑暗的方式是“与黑暗捣乱”,索尔 尼琴却不仅仅是这样。
追求,和一个强制性社会对人性本身的扭曲。他们 正是通过对这个社会的日常生活、最平凡的行动的 描述,使我们看到了无人性的一面。无人性不仅仅 是表现在儿子打死父亲、妻子揭发丈夫,更多地表 现在那些表面上安安静静似乎没有任何波澜的日常生活中。
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等所代表的苏联解冻文学就是在深刻表现 人性的意义上成为震撼世界的文学,尽管他们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前者因为在意大利出版《日瓦戈医生》于1958年遭到流放;后者自1965 年起不断遭到抄家、监视和警告,1974年被驱逐出境。他们的文学早已 超越了赫鲁晓夫非斯大林化的党内派系斗争和形形色色的意识形态,而是
直接表现了人和人的反叛,这是文学永远的主题。所以,解冻文学虽然有
着它时代的特点,但它是真正的文学作品,不仅激励、震撼了前苏联人民, 也深深地打动了世界上一切向往真善美的人们,从而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 了极其重要的一页。真正的文学是超越时代、超越种族、超越阶级和超越 地域的。人类的共同追求是息息相通的,总是有一些共同的追求在不断地 激励自己、折磨自己。所以我们在阅读古代文学时依然能深受感动,这也。 是莎士比亚的作品不仅为西方人所喜爱,也同样陶醉了东方读者的原因, 这是人类精神追求的共通之处。只要文学表达的是人的这种追求,即使在 一个专制、落后的国度也同样能够产生伟大的文学,它掲示的是人类共同 的命运、是人类对永恒的追求。它让我们目睹在这一环境下人与社会的冲 突、人性的悲剧和人为良知与理想所付出的代价。这正是苏联解冻文学的 特点。
创作这种文学作品需要直面现实的勇气,需要无比顽强的毅力,需要 抵制任何来自非文学力量的压制、侵蚀和奴化,很多时候甚至需要牺牲自 己的幸福,乃至生命。没有作家们以他们自身的痛苦、智慧和不屈,没有 他们为保存人性所作的努力,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苏联就不可能产生出 这种超越地域与时代的伟大的解冻文学。解冻文学保持并发扬了伟大的俄 罗斯文学传统,保存了人的真正追求。
跳出“周期率”
——我对中国近代史的一点看法(代后记)
成王败寇、14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逻辑支配 了中国至少几千年,以暴易暴、循环往复的历史从未改变 过。1945年7月抗日战争即将结束,黄炎培有过一次延 安之行,曾和毛泽东作了一番著名的窑洞对话—— 有一回,毛泽东问我感想怎样?我答:
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 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 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 配力。……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 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 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 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
毛泽东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 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 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黄
炎培《延安归来》,《八十年来——黄炎培自述》204 ? 05页,文汇 出版社2000年版,)
58年后,重温窑洞对话,跳出历史的“周期率”仍是一个值得探讨 的未完成题目。当历经世变沧桑的黄炎培在延安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曾亲 眼目睹清朝垮台、共和肇建、袁世凯称帝、军阀混战、蒋介石政权在血泊 中浮起,从“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大量事实中,他总结出的历 史“周期率”,无疑具有深刻的洞悉力,但他对造成这一 “周期率”的原 因所作的分析却远远不够。他说:“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 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环境 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 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 有为了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 所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 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趋于薄弱了。”(黄炎培《延安归来》,《八十年来——黄 炎培自述》204页)他所想到的原因都是人治方面的,也就是他自己概括的 “政怠宦成' “人亡政息”之类。毛泽东回答他们已经找到了跳出“周期 率”的“新路”。黄炎培对此深信不疑:“我想:这话是对的。只有大政方 针决之于公众,个人功业欲才不会发生。只有把每一个地方的事,公之干 每一个地方的人,才能使地地得人,人人得事。用民主来打破这周期率,
怕是有效的。”(黄炎培《延安归来》,《八十年来一?黄炎培自述》20S页)何况,他
的延安之行真正算得上是走马观花,所以他才会说:“延安五日中间所看
到的,当然是距离我理想相当近的。”(黄炎培《延安归来》,《八十年来一一黄炎
培自述》205页)
一部近代史就是民主与专制反复较量的历史,专制始终阴魂不散。要 走出历史“峡谷”、跳出“周期率”真是步履艰难,搬动一张桌子也要流 血啊丨其中原因固然有很多,要其大者无非是这样几条:在上者终究难以 摆脱“打江山、坐江山”的传统心态,打不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 无限权力模式;在下者难以从帝王崇拜情结中解放出来。中国传统文化的 大部分说穿了也只是为帝王服务的文化^两千年来,作为民族灵魂的知识
分子从肉体到灵魂都是扭曲的、跪着的。即使其中的优秀分子也走不出 “屈原人格”的阴影,“第二种忠诚”总是在他们心头萦回不去。屈原“忠 而不见信”,坚持直言敢谏,不惜失去官位甚至生命,尚有人格可言。尽 管愚忠算不上独立的现代人格,但与一切苟活者不可同日而语。至于蝇营 狗苟之徒,媚上、势利,热衷功名利禄,依附权势等等,不一而足,那就 更加等而下之了。正是他们在日夜复制着为帝王服务的文化。
从“屈原人格”到“蔡锷人格”穿越了二千年时光的隧道。蔡锷起兵 反对袁世凯称帝,绝不争个人权位,而是“为国民争人格”,以三千羸弱 之卒抗袁氏十万雄师,毫无畏惧。功成身退,实践承诺,决不留恋。“蔡 锷人格”为近代中国树立了一座丰碑。
在蔡锷出生前三十多年,一场起自偏僻的广西山区的急风暴雨式的农 民暴动,打着“太平天国”的旗号席卷了大江南北,震撼了整个华夏大地。 拨开笼罩在洪秀全他们头上的神圣光环,我们发现洪秀全也好、杨秀清也 好,这些一心要在人间建造“天国”的人们,建立的到底是谁的“天国” ? 昭然若掲,所谓“天国”,只不过是他们个人穷奢极侈、享受荣华富贵的 安乐窝,而对广大百姓来说同样是地狱,甚至比满洲人治下的地狱还不 如。他们的作为常常让我想起土谷祠中阿Q的“革命”梦,卑微的阿Q也 想“革命”,但他“革命”的目的很清楚,就是为了吴妈、“秀才娘子的 宁式床”,女人、财帛这就是他全部的追求。在本质的意义上,一切农民 造反者,成功的或失败的,从借助上帝外壳的洪秀全到欲造反而不得的阿 Q等等都是一致的。他们的追求是由他们身上的文化基因决定的,他们不 可能给古老中国带来新的文明因子。
如果说有变化,那么变化是从康有为、梁启超那个时代开始的。1895 年,13岁的少年蔡锷考中秀才的时候,康有为们已经在北京准备“公车上 书”,提出变革的要求了。三年后,维新运动热火朝天,康有为活跃在北 京新政的舞台上,16岁的蔡锷徒步跋涉,从家乡湖南邵阳来到生机勃勃的 省会长沙,考入时务学堂,成为梁启超的学生。然而,当百日维新被慈禧 太后扼杀在血泊之中,康有为流亡海外以后,并没能“与时俱进”,承担 起推动中国文明进步的责任,他的身后始终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就如他 思想深处也拖着一条“保皇”的尾巴。正因为他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他的 弟子梁启超才会和他分道扬镳。康有为是近代中国的一个神话,这个神话
跳出『周期率』
227
源干他对“帝王师”的执著追求,他把这一目标摆在最高的位置,处处以 帝师自命,不惜虚构戊戌变法的历史,掩盖真相,造衣带诏,在华侨与留 学生中宣传保皇,筹巨款以自重。说白了,玩的都是权术,念念不忘的只 是他个人的荣辱地位。他周游列国,刻了一颗长达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