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脚迹-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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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见山,要我谈谈对三面红旗的看法。当时报纸上、广播里频繁出现高举三面红旗反击右倾机会主义的标题和文章,但具体是那三面红旗,我却不知,因经常出差未参加学习。想问一下,又怕笑我不学无术,现在指明要讲,支书面前怎好乱扯!我又想,吴非专职政工干部,属兼职的同辈知识分子,或许会有所理解,于是我就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向他先请教了三面红旗的内容。我们的吴支书有鼻炎毛病,讲话带鼻音。他听到我的发问后先以睥睨的目光盯了我一阵,然后用细小的鼻音,象蚊子在耳边飞行时发出的嗡嗡声回答了我,接着干咳一声,以沙哑噪音强调:“你谈谈三面红旗有那些缺点,三面红旗是新生事物,新生事物免不了是有缺点的,你是团员,团员应该对党忠心不二,把自己的思想老老实实谈出来。”于是我回顾了在大跃进年代看到的一些轰轰烈烈场面。首先回顾了大办钢铁的场面。
从北大荒回单位,我就投入了单位办钢铁的行列。职工们到处收集废铁,将锈成大块的废铁堆用铁锤敲碎,投入小高炉内熔炼,炼出的毛铁上报,作为单位为大办钢铁所作的供献。不久接到室里分配的一个课题,外业出差,目睹了农民大办钢铁的情景。
每个生产队都投入钢铁行业,村里的男劳力几手全被抽出。到处搜集废铁,废铁没有了,一些有用的铁器,不论新旧,如每户农家烧饭的铁锅铁炉,与称杆配对的称它,屠夫挂肉的铁钩等等都强行收集,因为这时生产队已成立了大食堂,认为今后每个家庭的这类铁器都用不上了。大部农民充当运输劳力,公路两旁运煤运矿石和运废铁的车子,独轮推车,两轮板车,三轮拖车,四轮马车,一个接一个,后拥前呼,毂击肩摩。汽车在狭窄的公路中部行驶,有时在人群中穿行,交通拥挤混乱。有天我乘车从泌阳至南阳,看见路旁压死一运煤青年。尸体仰天摊在地上,没人理睬,车队若无其事地在尸体旁绕行。
到处寻找矿石,只要发现,不管储藏量多大,不计代价也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去开采,没有矿石连矿沙也不放过。有天路过唐河,看到河两岸男女老幼人山人海,熙攘鼎沸,手拿面盆或簸箕盛着沙子在水中冲洗,筛选出一小颗一小颗像黑芝麻一样的铁粒。小时候见过山区人在河边洗沙淘金粒,在大跃进年代却看到了洗沙淘铁粒的壮举。
农村村头田间到处建立了小高炉,将搜集的无用废铁有用铁器,运来的矿石和淘选出的铁沙统统投入炉内熔炼。煤烧完了就砍树烧,普通林木烧完了就砍经济林木烧。在广阔的大地上到处烧起熊熊烈火,有限的资源在白白消耗,绿色的世界被烧得焦黄。
农村的主要劳力抽去办钢铁,田间农活靠一些老弱及妇女,有些农作物收割不及时,颗粒脱落在地里再次生根发芽,有些收割不干净埋在地里腐烂。
然而除了有限的正规钢铁厂外,所有机关企业生产队建立的各种大小高炉烧出来的铁绝大多数是不合格的,甚至废品。大办钢铁运动过去后,大小高炉消失了,但从它们肛门里屙出来的黑疙瘩仍摊在原地,成为一堆移不动的拦路垃圾。
其次回顾了农业大跃进的场面。
大跃进之初生产队实行吃大锅饭,农民都集中到食堂,开始放开肚皮吃,后来按人定量。我在泌阳某生产队食堂吃饭,每顿都吃红苕。大蒸笼里热气腾腾的红苕堆如小山,另一个大木桶内盛满大白菜,白菜红苕一家一盆。常见因分食不匀而出现争执,一次一位老太婆在生产队长面前哀求:“队长,分的红苕不够吃,小孩吃不饱,请多给我家几个吧!”而那位队长不但没有给,反指责她想多吃多占。
河南南阳一带当年的农作物主要是红苕,大片红苕地一望无际。有天在城里见到一群人敲锣打鼓,大吹大擂,一幅大红纸上写着“报喜”二字,四人抬着一个大食盒,里面装满鸡鸭鱼肉。原来是某餐馆的大师傅大显身手,利用红苕做成了红苕鸡、红苕鸭、红苕鱼,作为大跃进中饮食行业的一大成果向市领导报喜。
在湖北应城野外工作的一段时间里正赶上这里大建共产主义红旗新村,把原来分散居住的农民房子强行拆掉,在一个居民点上建立一批砖瓦平房,使农民集中居住,集中吃食堂,集中劳动,实现过共产主义的集体生活。野外作业期间,我有幸住宿新村,食堂里配有专业厨师,餐餐能吃到美味的鱼肉。为了炫耀这面红旗,在朝鲜领导到我国参观时,还临时抢修了一条新马路从武汉直达红旗新村。学习创立新村先进经验的报告会现场会一个接一个,领导带队的参观团一批又一批。那时粮食肉类属国家计划物质,餐馆属于供销社系统内的行业,私人是无条件开的。有天上午收工后我到应城县的一个小镇,想找个餐馆吃饭,走进好几家都被拒之门外。原来这时来了一大批参观人员正在参观附近的共产主义新村,镇上有限的餐馆都被安排招待他们。我从小镇东头问到西头,看到各家餐馆大排筵席,桌上摆满大鱼大肉,啤酒烧酒,厨房炊事员还在烹鸡烧鸭,香气四溢,使我馋涎欲滴。但所有餐馆均不对外营业,而镇上的副食店亦买不到如饼干或水果之类任何可供充饥的食物,我只好忍饥挨饿迅速离开。
在工业高产指标的推动下,农业亩产数字直线上升。农村干部们互相攀比创高产的指标,交流创高产的经验。他们选择儿块良田作试验田。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当年化肥不普及,人粪尿有限,有人想出每个家庭里的地皮,常年小孩拉屎屙尿,脚板鞋底接触,是一层好肥料。因此有些农村和小镇上每家每户的各间房内的地皮都括去一层。为了扩大肥源,有人始作俑者,挖空心思想出绝招,用死人的尸骨作肥料。将坟墓挖开,把棺材撬破,取出尸体,干瘪枯萎的,腐烂发臭的,黑的,白的,黄的,还有微红的,通通集中堆在一口大锅里,用挖出的棺材木作燃料将尸骨煮熬后,骨头和骨头汤一起撒到试验田里。怎知有些尸骨的病毒仅用煮沸方法不能消除,农民赤脚光手到施过这种尸肥的田里干活以后受感染,手脚严重溃烂。
干部们抽调强壮农民对试验田精耕细作,保证肥多水满。待禾稻结穗发黄快收割时,又迫使农民将周围几丘田里的稻子一蔸蔸拔起来集中移栽到一丘田里,使这丘田里的稻子挤得密密层层,厚实如板,甚至一个小孩坐上去都不会压掉下来。领导和记者参观时,又惊又喜。收割时又当作他们的面过秤。过秤中干部们再做点手脚,指使过完称的谷担子绕过来重过一次,反正没有监督和公证人,一切由干部说了算。亩产数万斤就这样顺利地通过了,登在报上公之于世。
然而实际的亩产低得可怜,按夸大数字上缴公粮以后生产队食堂只能过数米量柴的日子。有位炊事员想出了一个二次蒸煮米饭的方法,将大米先蒸煮一次后发水再蒸,二次蒸煮的米饭由于充分吸收了水分,颗粒比一次蒸煮的增大大约1/3,原来一碗现在变成一碗半,相当于粮食产量又增加了1/3。这就自然得到某些人赏识,将此法大量推广。这种无味易饿的饭没吃几天,后来队里的存粮越来越少,食堂由吃干的变成吃稀的,后又改成瓜菜代,到最后因无物下炊而不得不散伙。
1959年5月我所与地质单位合作出差三斗坪。先乘7点早班船从汉口到宜昌。这时虽全国按粮票定量,但船上吃饭不需交,不过每人只供应有限的一份。船上除三餐米饭外,再无任何可供充饥的东西卖。要到晚上11点才到,可我们下午7点多就有饥饿感了,大家采取抗饥饿的唯一办法就是躺在床上不动。从宜昌到三斗坪改乘小火轮,第二天清早2点多上船,到上午9点多船上仍不开早餐,因为再过10多分钟船就抵达三斗坪。船老板会精打细算,掌握旅客来往规律,从宜昌到三斗坪下船的客比从三斗坪上船到鄂西或四川方向的多,所以他们要让三斗坪的下完后再开早餐,以便节省船上的粮食。约10时,我们带着行李和仪器,迈着饿得发抖的双腿走到三斗坪小镇上,但见街面麻石凸凹不平,稀少的几家商铺半开半掩,一派衰败景象。放下行李我立即奔到一家食品店,见柜台上摆着3个玻璃大瓶,一个瓶中盛满干辣椒,一个瓶中盛半瓶咸大蒜,一个瓶空着。饥不择食,我买了半斤咸大蒜,每人只吃了一瓣就张口结舌,虽然食欲很大,但其咸涩苦味使人难咽下第二瓣。我们饥肠辘辘一步一歇地走到地质队,挨到12点食堂开饭,我买了半斤粮票的饭,一盘蔬菜,一碗蛋汤。在用膳的过程中,一位地质队员边吃边发牢骚,指责蔬菜里见不到一滴油珠子,蛋汤中大约只有千分之一的蛋丝丝,我则因为饿得几乎耳发聩眼发黑,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
地质队的伙食颇差,每餐是咸萝卜炒粉条,或萝卜丁腐乳,根本看不到肉和鱼,这对从事强体力劳动的野外作业人员营养是不够的。有天我们带着仪器到山上勘察,攀登一小时多到达山顶,已感肠空如洗,四肢无力。工作完后下山时入一农家,见一家老小面无血色,瘦骨嶙峋。休息片刻后,向农主请求用粮票和钱买一斤米给我们烧顿饭吃。农主寒心酸鼻地告诉我们:“以前在生产队大食堂吃,吃不饱,后来又要我们各家自己搞,现在我家每人每天只能分到1。5两米,7口人一天一斤来米,要留给老父母吃,都吃不饱,其他人吃树根和野菜。”他无米卖给我们。农主一面唉声叹气,一面表示歉意。临走时送我们到阶前,指着摆在阶前的两口大缸告诉我们,缸里泡的是葛根,从山里挖来的,用葛根制成的葛根粉现在是他们全家的主食。我们看到大缸内泡满葛根的水泛着像血一样暗红的颜色。
总之,在大跃进中我所看到的一些场面都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之举,此举明知不对,但在那年代谁也不敢反对。在开始阶段,曾有个别身怀反骨的不同意见者,但一当汇报到干部们耳朵里,便作为打击群众革命积极性的顽固保守典型进行现场批斗,特别一些成分不好的人,有的当场被斗死。以后每个人都服服帖帖,紧闭双唇,鼓睁两眼,盯着干部们的指挥棒,指挥棒朝东,则向东跑;指挥棒朝西,则向西奔。于是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瞎指挥,浮夸风,打模Я吵婆肿拥纫恍┗底鞣绶豪模浣峁斐赡旨⒒牡睦丫置妫行┠腥硕龅盟潘祝硕龅冒状毕拢餍幸蛴涣级鸬母窝撞。霰鸬胤匠鱿至硕鏊廊说南窒蟆�
我想将见到的这些情况(主要都是三面红旗的缺点)如实地向吴支书反映,开始很单纯,认为支部书记在向我征求对三面红旗的意见,指明要我谈缺点,说明上面是谦虚的,心胸是宽广伟大的,为了帮助上面克服前进中的缺点,我应该讲真话。但我又顾及到最近领导对我的反常举措,特别昨天彭科长的带剌的惊讶眼光,目前吴支书的凶狠的睥睨眼光,射得我的神经警觉起来,使我预感到是否又要开展什么大的政治运动了?于是1957年反右运动右派分子在运动中被斗争的惨状,运动后他本人及其家庭的悲痛遭遇从我脑海里闪过,使我不得不产生顾虑,交谈中留有余地。谈到大办钢铁缺点时,我只讲了大办钢铁对农业丰收有所影响;指出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