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王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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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微笑道:“此人你也见过,便是小三丫头。”
吴芮早就见过毛苹,对她精致美丽的容貌、温文尔雅的谈吐都倾慕有加,只因自己寄人篱下,毛苹又比自己年长,不曾作过非分之想,如今听说是她,不禁笑逐颜开。吴芮的心思变化毛夫子看在眼里,只等他自己开口。吴芮扭捏了半晌才道:“学生才疏学浅,只怕难合三小姐青眼。”
第二章 少年俊杰
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初夏,吴芮奉岳祖毛夫子、岳父岳母之命,结束了历时一年有余的游学,与梅湖回到龙山禀告母亲,准备迎娶毛家才貌双全的三小姐毛苹。母亲梅氏和弟弟吴阳见他们安然归来,不禁喜出望外,龙山乡邻纷纷上门问候,顺便想听听他们游历中原的见闻。吴芮便将从魏国带来的种子拿出来,请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外甥柘乘试着栽种,又详细描述中原农夫耕种田地的先进方法,乡邻们都十分高兴。听说齐地大儒毛老夫子要招吴芮为孙女婿,母亲更是异常欣喜,当下请母舅陪同吴芮前去迎亲。齐地离龙山隔着千山万水,毛章到底不放心,夫妇二人亲自把女儿送到吴家,见吴家母慈子孝、乡邻和睦,直到小俩口办完喜事,这才依依不舍地返回齐地。
一得贤妻吴芮喜为人父救许易少年初统越兵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丈夫,毛苹从内心里疼爱,也极其欣赏他的志气才华。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骤然成为吴芮的妻子、吴阳的嫂子、梅氏的儿媳,毛苹还是觉得很不习惯山中的生活。梅氏对这个知书识礼的媳妇,从心眼里喜欢,见小俩口感情融洽,毛苹对吴芮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更加怜爱她了。龙山松柏长得繁茂、怪石奇泉比比皆是,树林茂密的地方终年看不见阳光,各种野兽禽鸟在林中嬉戏,倘若坐在山间某条小溪边上屏息等待,就可以看到金黄小巧的松鼠、毛色灰白的野兔。
越人劳作之时,有且歌且作的习俗,那些歌大多曲调相同,歌词却随心随口,众人散布在山川上下,山歌在天地间相互应和回旋,自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山野群逸图。这天早晨,朝霞将郁郁葱葱的山林照得金光闪烁,天际被霞光染得绚烂无比,田头的庄稼、野草上露珠莹莹,天空更是白云悠悠、湛蓝如洗。毛苹到田头为丈夫和小叔子送早饭,吴芮笑吟吟地迎过来。见此情景,毛苹心中荡起一片激情,不禁仰头吟道:“卿云烂兮,缦缦兮。”吴芮擦擦额上的汗珠,冲爱妻会心地一瞥,扬声和道:“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田埂下柘乘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子,听到小舅舅夫妇所吟之句,心中大为赞佩,放下锄头高声反复歌唱,顿时田野间一片歌声,引得雀鸟野兔四下欢飞奔走。
对于生长在齐鲁大地上的毛苹,这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婆婆梅氏十分体贴,得空便为毛苹讲一些山中的故事,生怕她过于思念家乡,疼得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小夫妻每天读书习字、舞剑谈兵,成婚一个多月后,毛苹便怀了身孕。梅氏得知喜讯,高兴得领着吴芮向公公、丈夫的灵位连连磕头,感谢祖宗庇佑。怀胎十月,将为人母的毛苹总是忐忑不安,常常和吴芮一起猜想胎儿性别,吴芮含笑看着亦姊亦友的妻子,深情说道:“肯定是个与你一般聪慧美貌的妹仔。”果然被吴芮言中,第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毛苹挺着大肚子为在田间择菜的婆婆送水,刚走到山坡下的清泉边,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冒金花。毛苹吓得眼泪直流,可是婆婆还在山下菜地里,丈夫和小叔子外出打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己痛得连喘气都困难——这可如何是好啊?!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便在泉边金黄的落叶上坐下来,肚子里的小家伙猛然一踢脚,毛苹痛得一声惨呼,正好被甥媳李氏听到了,赶忙跑过来扶起她往家里走去。
刚刚走到家,毛苹还没来得及被扶上卧榻,一个皱皮红脸、全身白毛的女婴已经呱呱坠地。吴芮和弟弟扛着几只山鸡、野兔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喜滋滋地忙碌着,妻子疲惫地躺在塌上。吴芮欢呼一声丢下猎物,冲过去抱起襁褓,口中连声大喊:“我做父亲了!”吴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吐了吐舌头道:“怎么这么丑?像个山猫。”梅氏笑着打了吴一巴掌:“休要胡说,你出世的时候才像一只马猴。”一家人幸福地笑了。俗话说“下地毛头见风长”,没等到小丫头满月,一身白毛褪得干干净净,生得面如满月、肤若凝脂,尤其是眉眼像极了毛苹。回想生下女儿的那天,全家都在为秋天的丰收忙碌,毛苹为女儿取名裕秋,希望她的一生将如秋天一般富腴丰足。
男耕女织、田园如画的美好生活并没有保持多久,此时的秦国已经攻破燕国都城蓟(今北京西南),矛头直指楚国。远离中原的龙山虽然没有受到直接侵害,一股股从中原各个战场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却让乡人苦不堪言。当时的人们把“盗”和“贼”的意义是分开的,“盗”是指偷窃,“贼”则指杀人害命。这些四处流窜的逃兵们,都是经历了战火生死的人,为了生存下来,可以不惜杀人放火,到处作乱。为孔子冤杀却被后人尊为盗圣的柳下跖曾声称“盗亦有道”: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他的这番“为盗之道”堪称经典,意思是说:能够在外面就推测屋内所藏财物的,是为盗必须具备的第一点;其次,率先入户称为勇;再次,撤退在最后称为义;又次,能够预测行窃行动是否能得手称为知;最后,能将盗窃所获公平分赃,称为仁。
可是,这些新生盗贼中,有许多甚至连起码的人性都不具备,无论妇孺老者,非但洗劫一空,还要纵火烧屋、杀人害命。乡人无力反抗,只好常常分些粮食衣物接济遭劫人家。
已为人父的吴芮看在眼中,恨在心里,想到乡邻日夜不安的惨状,他不由得连声叹息。当时正值“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大饥”,天灾人祸连年不断,加上游匪四处为祸,乡邻惨状令人不忍目睹。吴阳笑道:“兄长何必如此愁眉不展,哪天盗贼敢上我家行凶,我弟兄二人定能叫他有来无回!”
吴芮厉声叱道:“乡邻尚且朝不保夕,你我勤文习武,不思为众人除害安家,只思自保家财,如何当得七尺男儿之躯?”吴阳听罢自觉羞愧,沉默了半晌突然笑道:“盗贼一股不过三五七人,而我乡邻却随时有壮汉上百,只需众人齐心合力,何处出现匪迹,一声呼喝便可将之击溃。”吴芮茅塞顿开,连连点头道:“只好如此!”当夜,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吴芮将心中想法告诉母亲,母亲赞许道:“众人若得一号令,齐心拒匪,何愁四邻不安?”毛苹正哄女儿睡觉,听罢插言道:“为将指挥千军,皆以金鼓为号,闻战鼓则进、闻金鸣则退,若每户置一木梆,但有风吹草动既鸣梆为号,众人随时可息可战,便不怕匪众侵扰乡里了。”吴芮和吴阳齐声称妙,第二天便一起邀请乡邻故旧,家家制作了木梆子,相约以击响木梆为号,每家听到响声,立即鸣梆转告另一家,大家一起对抗出没在山林中的土匪强盗。
这天夜里,因为是柘父去世后第一个忌辰,与吴家相邻的柘家白天刚刚举行过祭祀,许多牺牲、祀品摆在供桌上。柘乘的妻子李氏怕食物被老鼠偷吃,临睡前用竹笼将供桌罩好。
到了半夜,只听堂屋里竹笼呼啦一声响,因为久遭匪患,柘乘十分警醒,立即披衣出来,只见一个黑影开门夺路而逃。柘乘追到门外一看,竟然还有好几个黑影正匆匆往后山逃窜,不禁大呼:“有贼!”李氏听说有贼,吓得惊叫一声,抄起木梆死命敲将起来。梅氏睡得浅,被这一阵梆声惊得翻身坐起,不假思索伸手取梆,奔到屋外一顿敲打,霎时间整个山坡上一片梆声,家家户户的壮年男子纷纷操起扁担、锄头来到柘家门前。众人大声询问贼在何处,李氏牵着丈夫的衣袖,颤抖着手指着后山,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吴芮一声呼喝,举起火把领着吴阳追了过去,众人跟着吴氏兄弟一同,绕着山谷细细寻找,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正准备各自回家继续睡觉,突然从草丛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惨叫。吴阳拎着长剑分开乱草,众人打着火把跟上来一照,却是个三十来岁的陌生人,正惊恐万状、面色煞白。大家都不认得这个人,料想一定是贼,便一拥而上,将他摁了个结结实实。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喊着,口音与楚人完全不同。吴芮出门游历时听过许多方言,知道那人喊的是:“小心,有蛇!”吴芮连忙喝开众人,上前仔细一看,漫说是蛇,就算是只老虎都已经吓得窜回山里去了。那人撩起裤腿,只见他左踝上部红肿一片,果然似被蛇伤。
山里人心善,便七手八脚把那人抬到柘家屋坪里。李氏还在那里兀自颤抖着,见大家抬回来一个贼人,惊恐得更加抓紧了丈夫的衣袖。
虽然论辈分柘乘是吴芮的外甥,但是他比吴芮大了足足十五岁,吴芮平日便称他为先生,此时上前招呼道:“先生,这人被蛇所伤,烦请过来看看。”柘乘跟外祖厥由公学医数年,自是“医者父母心”,听说被蛇咬了,忙甩开妻子的手,趋身上前细看,只见伤处一片红肿,火把下看不仔细,但可以断定是毒蛇。吴芮也知道是毒蛇,连唤母亲取布带来,一边动手想将那人移到屋里去。那人一边痛苦呻吟,一边艰难地说:“还有几个少年,黑灯瞎火恐遭不测,快将他们寻回来。”说罢已经痛得昏死过去。
虽然怀疑那人是个盗匪,却不顾身遭蛇吻,兀自惦记着旁人,吴芮顿生感佩,忙命吴阳带着众人再去寻找,怕他们害怕不肯出来,边找还边喊话:“尔等只管出来,往事不予计较。”众人分头去了,吴芮和柘乘将那人抬到塌上,掌灯细看伤口,并排有两个针尖一般细小的牙痕,用布带扎住伤腿上端,取来清水细细清洗。伤者被冷水激醒,呕吐了一阵,双眼泛着血丝,口鼻中也有鲜血涌出,形状十分可怖。柘乘大力挤着那人伤口的毒血,摇头叹道:“恐是要吃些苦头了。”两人正忙碌着,毛苹走进来想帮忙,吴芮怕她看那人可怖的模样,连忙把她推了出去。再回头看,那人伏在塌沿连吐几口鲜血,已经昏迷不醒。柘乘取出小柳叶刀,在酒火上炙烤片刻,举刀往那人伤口上轻轻一划,顿时流出许多乌血,等乌血流干净之后,又取出平日准备好专备蛇伤之用的药粉,将伤口包扎好。两人将那汉子平放在塌上,柘乘一边洗手一边道:“恐是青竹标所伤,即便能得救转只怕难免残废。”吴芮将伤者中毒不忘提醒旁人,危急尚念同伴的举动告诉柘乘。甥舅两人正叹息着,乡邻们寻找盗匪回来了。
那被蛇咬伤的人姓许名易,原是燕国一名儒生,在燕地官府做文差,专门拟定布告、行文等官方文书。秦国杀燕太子丹,逐燕王于辽东,许易就这样沦为囚犯。可怜惯拿笔墨竹简的儒生,骤然被驱至楚地战场为秦国卖命,实在不能忍受那般折磨,便瞅空逃了出来。一路见人就躲,顺着山岭走了许多时日,路上遇见几个少年,都只有十五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