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王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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黥布在众兄弟面前夸下海口,自然要想办法开口借兵。他一早起身来见番君,走到窗下,却听到许易正和番君说话。
吴芮说道:“这些难民拖家带小在番阳安顿,据现今形势来看,还不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我看他们当中也不乏青壮年人物,终日游荡街头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将他们招至军中操练。”许易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好是好,可是朝廷本许诺番君自治,番君当日入治番阳,早已自定轻徭薄赋,民众无不感激,如今民力稍有改善,却又出尔反尔,要求调兵服役达万数之众。岂不是强逼番君在百姓面前食言么?”
只听桌案被拍得一声响,吴芮的声音焦躁起来:“那是绝没有可能的,朝廷的修建宫殿、奉养美姬,其耗费无可计数,若得拨万一足可活养天下,竟将那等奢靡看得比百姓还重要么?”黥布听得真切,心中认为这是个机会,却不曾想到,他刚走近后堂,吴芮早看见了他的身影。他攥紧拳头,走进来说道:“岳父大人,小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许易背对着门,倒是被黥布吓了一跳。吴芮急忙挥手:“贤婿请讲。”黥布看了一眼许易,见吴芮没有要他回避的神态,干脆直接说道:“承蒙岳父大人错爱,小婿也就不顾忌那许多了。小婿听说,会稽项氏叔侄仗义英雄,与那陈县张楚全然不同,各地豪杰纷纷投奔。如今朝廷无道,实在是不给百姓活路,也是不给岳父大人余地,更是不给大秦朝活路啊。不如干脆招兵买马,以岳父大人的威望,定能成事。”
吴芮听了此话,脸色大变,急忙制止道:“贤婿莫要激动,这话现说现止,万不可再传于第四人。”许易插言道:“姑爷此话也不无道理,番君高义,自然不愿做出背叛之事。但朝廷如此行事,确实不是长久之相啊。”黥布见许易的说法似乎有许多转圜的余地,料想必定是番君怕事,便慨然拱手:“只要岳父大人愿借兵马,小婿愿为前锋,等小婿前去探路,若那项氏叔侄果然能成气候,岳父大人再举兵呼应不迟。”
黥布此话正中吴芮下怀,他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贤婿有此壮志,为父十分欣慰,只是刀兵无眼,毕竟凶险啊。”说罢起身踱步,双眉紧锁,似乎在作一番极其为难的思想斗争。
良久,吴芮坚决地说道:“横竖也是个担忧,不如放手让你等小辈去闯!贤婿择个吉日,去营中点兵三千,此后一概事物交由贤婿去主张。只是千万记得,贤婿可是我膝下半子,千万要保重!”吴芮说完这两个“千万”,眼圈已经发红了。
黥布闻听此言,心中激动不已,急忙跪倒拜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绝不敢忘却您的恩德。小婿一旦起事,必定派人通报岳父大人早做准备。”看着他们翁婿情深,许易站在一旁不由得心潮澎湃:“贤契放心,老朽必定用性命追随番君,就等贤契的消息。”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当夜吴芮在内宅置酒与黥布等兄弟饯行。黥布回到房中,与夫人裕秋说起举兵的事。新婚燕尔,自然有千般的舍不得,但裕秋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听说是父亲借兵,更是无话可说。连夜打点行装,裕秋含泪叮咛,自是百般缠绵。第二天,黥布早早起身,带着兄弟十多人,来到吴芮营中点兵三千,整装出发,直奔会稽而去。
黥布带兵投奔项氏叔侄,吴芮在番阳也没闲着。他采纳许易的建议,将难民中的青壮年集合起来,统一操练。难民们衣食无着,乐得有口饭吃。四乡八邻听说番君大招兵马,连少年和老者都纷纷前来投奔。不到三天,招引来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万数。
当年吴芮还是个弱冠少年,带领龙山乡民悍勇抗匪的举动,早已显示出他文武过人,如今更是羽翼丰满、一呼万诺。俗语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此浩大声势,衡山郡守即便得知也不敢言声。吴芮站在城墙上观看,只见城中秩序井然,军中阵容整齐,心中十分满意,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问梅:“表兄辛苦,可知这城中军士已有多少人数?”
梅湖如数家珍:“除去黥将军借去的三千人马,共有兵卒一万四千余,战马三千匹,骡子牲口四千余头。兵卒中十五至三十岁之间的八千左右,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六千有余。”
吴芮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仔细登记他们的籍贯情况,将弟兄全在营中的劝退一人。将家中有老父母的另行登记,营中另行补给赡养。”梅停了停,却说:“番君仁义之名人尽皆知,如此安排似乎太过耗费了吧。”吴芮神色凛然地看着番阳湖澄清的水面,沉默了许久才缓声说:“百姓拥护自然是好,难得的是长久的拥护。若是我等被拥上高处,百姓们却又另有看法,到那时再想下台可就难了。”
梅湖听了这话,佩服得五体投地:“为兄素知贤弟仁厚,今日才真正体会爱民如子的真正涵义。贤弟放心,为兄一定竭力照办。”
吴芮拈着胡须笑了笑,正想转身下去,却有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奔上城头来,来人正是那个整日闲逛的王三。原来,王三生性好动,正好合了菊芋的口味。裕秋小姐新婚,她自然也跟着侍奉。黥布带兵投奔会稽去了,主仆二人闲着无聊,经常找王三聊天解闷。
菊芋见王三整日进出,便说:“当今天下纷乱,姑爷起事声势颇大,番君又在番阳招兵,恐怕要个出意外就不好招架。你整日闲逛,看着听着什么异常,须要立刻禀告番君才是。”
裕秋比菊芋年长,平日十分关心时事,性格颇得吴芮真传,便也点头:“我父亲为人忠善,总怕有人生妒。菊芋说得对,你要多多留意。”这天,王三正在番阳南郊游逛,碰见一伙年轻人吵吵嚷嚷地过来了。他定睛细看,其中几个竟然还是他乞讨时熟识的伙伴,急忙上前招呼。那群少年乞丐见了熟人,穿着还如此光鲜,都羡慕不已。王三心中得意,就将番君如何善待他的事讲叙一遍。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人感慨地说:“那长沙郡守还到处放言说番君如何假仁假义,如何诓骗愚弄百姓。看看咱王三兄弟,被愚弄得天天吃饱饭,倒也是件美事。听了我的话,潜出来可算对了吧?”
王三听说与番君有关,急忙寻根问底。大家七嘴八舌告诉王三,番君招兵的事传扬得越地诸郡都知道了,许多越人不堪秦暴,纷纷效仿义军攻县拔乡,群情十分激涌。当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召龙川令赵佗道: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
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南海龙川令赵佗便以“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为由,诸杀秦吏,俨然自踞一方。长沙较之衡山郡更是远离中原,又有赵佗为例,长沙郡守便也蠢蠢欲动,思谋独立。长沙郡守以抗秦为名敛集兵饷,百姓们一开始当然愿意,连日始终不见有所行动,郡中官吏依旧如故,兵役、赋税却因战争年月的缘故,较之先前竟重了许多,而此时的天下已经一片抗秦战火。
百姓岂是可以反复愚弄的?众人见郡守虚称抗秦,疑他诓骗百姓是为了稳定秦朝势力,其中稍有威望的人登高一呼,各乡立即纠结起来,与郡府官吏对持。
到底还是官家势力强盛,百姓们发动起义却只能是一时,热情、勇气很容易遭到挫败,几场冲突下来不能动摇官家,只好忍气吞声。吴芮贤德爱民、文武双全的名气越传越远,引得许多小成气候的乡民势力前去投效。长沙郡守见治下民众纷纷奔番君旗下而去,便命兵卒在洞庭湖方圆数百里各个路口把守,凡是出往衡山郡方向的人,一律抓起来盘问,不得聚众投奔番阳。他们这些乞丐可不管那么多,哪里可以吃饱饭就往哪里钻,抓到天牢也要管饭不是?所以就冒险来番阳看个究竟。
王三寻思着菊芋的话,认为这个消息一定重要,急忙把那帮乞丐引到营下安顿,就来找吴芮了。
吴芮听罢王三的禀报,面无表情,却急忙赶回县衙。梅知道番君一般在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总是若无其事的,便一路小跑去找许易前来商议。许易听了王三的讲叙,分析道:“长沙郡乃秦庭署理,向来与番君无甚瓜葛,偶尔来往也是面和心隙。郡守其人阴险狡诈,别看他识文断字,却是残暴无德的私利小人,一定想借此大做文章。”
梅湖听着恼怒:“番君何必担忧?蝇营狗苟之辈,想来也无甚德行。不如属下带些兵马杀过去,宰了那猢狲倒干净。”一直沉默不语的吴芮,语气严肃道:“表兄怎能如此说话?开口闭口就是杀,你能杀得了长沙郡一人十人,你还能学那秦庭将一干人等全体坑杀么?”
许易赶忙出来圆场:“番君担忧得是,悠悠众口,杀是杀不尽的。不如我亲自去长沙郡一趟,设法慑服他。”吴芮急急地摇手:“不好不好,怎能让易兄冒此奇险?”梅也觉得自己过于卤莽,便拱手请命:“我带上三五个护卫一同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好照应。”吴芮这才应允:“须要处处小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刀兵相见。”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将王三也带上,万一智取不成,马上回来禀报,不得逗留。”许易等人不敢怠慢,回到家中收拾行装,当日就出发沿江而上,经洞庭湖前往长沙。
越地地广人稀、山川纵横,所以地界非常大,长沙郡距离番阳足有千里。许易想起番君一再嘱咐,加上人手太少,也不敢大张旗鼓,大家换上平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装做百姓进了下携。下携乃是长沙、衡山、豫章三郡交界的一个小镇,虽然比不上番阳热闹,却也还算繁华。许易和梅湖、王三,装扮成一家三代住在客栈里,带来的五名护卫则扮成客商住在隔壁房间。
白天出门一打听,郡守果然派人到处张贴告示,训喻百姓们要安分守法,不得集结成帮。许易带着个头矮小的王三在一个摊子上吃烧饼,王三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五个了,还闹着没吃饱。许易作势责打他,他索性往地上一躺,大哭大闹起来。
卖烧饼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头子见小孩哭得可怜,就劝许易说:“老兄弟,看他哭成这样,这么大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是老兄弟身上钱不够了,就再拿一个去吃吧。”说完拉起往三,往他手里又塞了一个烧饼。
王三破涕为笑,三口两口吃光了烧饼,又眼巴巴盯着老夫妇看。许易这个做爷爷的,脸上挂不住了,一巴掌打过去,王三又哭了起来。老妇人叹着气说:“若是往年,吃顿饱的也没什么,可如今这世道不行了。我们摆个摊子卖烧饼,本就勉强糊口,现在每天要交一百铢的税银,实在是难以生存了。”许易听罢,问道:“我们爷孙刚从衡山来看闺女,番君不是下令年过六旬者减税一半么?”老头子忿忿地说:“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