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靖西王脸上闪过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再说话,径自悠闲自在地观赏他的士卒操练。
周琦于是有幸见到了长蛇阵,灵龟阵,七星阵等等,一日下来,只觉得头昏脑胀,不知是出于烈日的炙烤,还是被陇右军所威慑。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瓜州都还有数百里,靖西王便下令就地扎营。
有火头军拿出大釜,捡些柴火,打点野味,随意烤烤便算作一餐。
周琦挑了块干净些的大石坐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几个年轻的士卒喝酒划拳。
“哎,兄弟,新来的?没见过啊。”
周琦看去,发现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
起身在他们身边蹲下:“是啊,刚来的录事。”
那少年憨憨一笑:“我们都是威戎军的,你呢,也随军么?”
周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少年出身农家,想必对录事之类官位并无概念,宽容地笑笑:“恩,也算随军,你就当我是个随军的秀才吧。”
少年睁大了眼睛:“秀才?那可是学问人啊。来,我敬你一杯。”
周琦从他手里接过碗,看向其他人:“诸位戍卫辛苦,我也敬诸位一杯。”顿了顿,改口道:“我敬诸位一碗。”
都是极爽直的汉子,众人皆是一饮而尽。
那少年笑道:“我叫于小虎,你叫什么?”
周琦已有些微醺,道:“在下周琦,排行第三,若不厌弃,唤我周三便好。”
于小虎很是高兴:“那就叫你三郎吧。”
喝着喝着,不知谁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也不知是谁,先提到了家中的爹娘。
抬眼便是万丈苍穹,隐隐有星河闪过。
嘴里饮着不算香醇的烈酒,耳边是不着调的乡间小曲,此情此景,实在不算是享受,可不知为何,近日萦结在心的乡愁反而慢慢淡了下去,周琦嘴角噙着笑,边看着小伙子们笑闹,边往火堆里添柴火。
“周录事。”张奎似乎总是在不受欢迎的时候出现,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周琦皱眉:“何事?”
张奎依然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傲气样:“王爷召你过去。”
于小虎他们都倒抽一口冷气,周琦从容起身,对他们笑道:“今日能遇见也是有缘,下次再举杯畅饮,怕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这里也有些从家乡带来的薄酒,留给你们尝尝吧。”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碧绿酒壶,轻轻放在地上,转身便走了。
于小虎接过,叮叮当当敲了几下,突然叫道:“这是什么做的,哪有这么漂亮的石头,不会是玉吧?”
众人凑过去,你摸摸我看看,再抬头的时候,周琦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第五章
离帅帐还有数米,张奎便顿下了脚步,周琦也在他身后停下。
张奎聆听了会,表情霎时有些尴尬。
周琦开始有些不解,不顾张奎的示意走近几步,然后,呆住了。
旷野之上马毛猬磔,狂风呼啸震耳欲聋,但周琦还是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交欢之声。喘息和呻吟此起彼伏,让人只听得耳根发热。
周琦下意识地看身旁的张奎,看来并非初次碰到这种情形,只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语。
周琦冷笑,心中对靖西王的恶感更大了几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再无知觉,里面的声响终于止歇。
“王爷,周琦卑将带来了。”
里间传来极其含混的声音:“恩,让他进来。”
周琦皱眉,强硬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下官还是在此等候王爷收拾停当为好。”
靖西王似乎是轻笑了下,随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帘被挑开,走出一个绝色胡姬。
周琦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心中腹诽:“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现在可以进来了吧?”靖西王声音略带沙哑,让人想入非非。
张奎拽拽他,周琦还在犹豫,后来几乎是被他拖进了帐子。
帐中布置得比想象中考究,一张檀木大几放在正中,旁边还有个巨大的沙盘,周琦瞥了一眼,不动声色。
那沙盘上排的并不仅仅是西北战情,北起河北道,南抵岭南道,整个天启十五道三百六十州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周琦。”靖西王突然唤道。
周琦抬头,又极快地低下头去。
靖西王斜倚在矮榻上,里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结实的胸膛,仔细看还能发现肩胛以下有道狭长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联想到方才的情形,周琦顿时了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你来凉州有半个月了吧?”
周琦恭敬道:“回王爷的话,下官来凉州已有三十六日。”
靖西王似乎是嗤笑了下:“度日如年,恩?”
张奎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独自面对衣衫不整的靖西王,周琦防范之心却未消减半分。
“建功立业,拜将封侯本是周琦平素所愿,此番能有幸在王爷帐下效命,正是求之不得,怎会度日如年?”
又是短暂的静谧,周琦心下越发忐忑。
靖西王缓缓开口:“如此便好。本王看你也休整的差不多了,既然朝廷派了你来当靖王府的录事,那明日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抄录文簿罢。”
周琦躬身:“卑职得令。”
正在犹豫是否要即可告退,靖西王躺回到榻上:“听闻你对茶道甚是精通?”
周琦谦虚道:“只是略知一二。”
“正好无事,你便沏壶茶让本王尝尝。”靖西王随手向那黑檀案几一指。
周琦瞄了眼,淡淡道:“王爷,恕此刻下官不能从命。”
靖西王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哦?为何?”
周琦低头:“品茶有三要,甘泉,洁器还有新茶。此处尽是荒漠,自然无甘泉;陇右地处西北,离产茶的江南道、淮南道以及岭南道都是远隔万里,就算快马加鞭运来,也早算不得新茶;其三,陇右风大沙狂,茶具早染腌臜,早已不洁。下官虽不想违逆王爷,但更不愿潦草敷衍,下官无奈,王爷自会体谅。”
靖西王冷笑:“有句话本王一直想问你,你确定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本王么?”
周琦并不惊惧:“下官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回帐早些歇下,记得每日五更前来抄录。”
快步回到帐中,紧闭帐幕,周琦跌坐在毛毡上,只觉得后背浸湿被冷汗了一片。想起明日便要开始当差,又觉得前途未卜起来。思绪起伏,来回盘算,一直折腾到二更都毫无睡意。正辗转反侧,周琦却突然顿了顿。
帐外风沙呼啸,隐隐夹杂着苍狼的哀鸣,有极哀切的乐声传来,浑厚婉转,和着风声狼嚎,哀感顽艳,凄入肝脾。
周琦眼眶一热,竟生生落下泪来。来北疆之后,刻意压制的乡愁和不曾怀想的中原种种都浮上心头,凝神听那乐音,周琦渐渐分辨出那人吹奏的应当是胡笳。
胡笳十八拍,一拍暗销魂,二拍断人肠,三拍摧心肝……
穷途当哭,此人约莫也如和自己一般,心事郁结,难以成眠,才以乐明志。
周琦坐起来,拔出佩剑,轻击剑身打着节拍,沉声低吟。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
也许是听到他的悲歌,吹奏胡笳那人似乎催动了内力,乐声霎时高亢了数倍,似要穿过云霄,扶摇而上。
周琦不由微笑,干脆站起身来,放声悲歌: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他们二人正喜逢知音,高山流水,可苦了睡的酣畅的士卒们。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远离家乡,阔别父母妻子,或许有些官宦子弟是为了功名利禄赴陇从戎,可绝大多数的人,或是出身府军,或是抽调服役,都是出身贫苦人家,从军也都是被逼无奈。听了如此慷慨悲凉之声,想起自身遭际,不由得也心中酸楚,有人小声啜泣,亦有人大声呜咽,一时间,各个营帐都哀声四起,偏又碍着军纪,顿时荒野之上一片强抑的哀戚。
须臾,笳声顿止,余音不绝,周琦也唱罢,顿觉心下一松,挑开帐子出去。
正是十六,圆月高悬。
在亭台楼阁之上,月亮只是观赏的玩物。而在草原上,硕大的月亮笼罩天地,少了灯火华彩,周琦第一次发现,印象里惨淡的月光竟能如此光华万千,不可逼视。
周琦微微一笑,凭着印象,对吹笳人的方向道:“何如毡帐下,低唱两三杯?”
四野苍莽,唯有风沙。
第六章
永嘉三年五月初四,周录事走马上任,正式开始随侍靖西王。
回凉州的时候,因有公事处理,靖西王倒是没有骑马,周琦也因职务之便,得享与王同乘的殊荣,即使他本人很是不以为然。
誊抄完鄯州刺史的公函,周琦悄悄揉了揉被颠的快散架的脊背,透过纱帘看了看窗外,依然只有黄沙。
“周琦,把玉印拿来。”靖西王头都未抬。
周琦挣扎着起身,在偌大的印盒里挑挑拣拣:“哪块?”
靖西王没好气:“最大的那个。”
周琦单手拿起将要递出,却低估了玉印的分量,一时手滑,眼看着玉印就要摔到地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靖西王猛然跃起,硬生生从半空中接住玉印,自己却跌倒在马车里。
车外众人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车夫赶紧拉缰停住,脸色吓得煞白,深感小命不保。张奎狠狠瞪他一眼,疾步走近马车:“王爷?”
靖西王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一般:“无碍。”
张奎不放心,又问道:“属下还是进去……”
王爷不耐烦道:“滚!”
马车复又缓缓而行。
周琦跪在毡上捧着玉印,马车另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靖西王。
周琦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把关切的话咽回肚子里,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玉印,上面用纂体刻着“靖王符印”。
原来他叫轩辕符,周琦暗暗在心中念了一遍,觉得还算顺口。
不知伤了何处,一炷香功夫之后,轩辕符才慢慢坐起来,周琦注意到他用左手扶着车壁,而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边。
“王爷,”周琦低声问道,“您的手?”
轩辕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好像折了。”
周琦一惊:“那怎么办?”
轩辕符用左手挑开帐帘,扫了一眼:“还有几十里路到秦州,到那再做打算吧。”说完咬牙自己用左手托住右肘,勉强放平。
周琦沉默半晌,直到轩辕符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正座才轻轻道:“对不住。”
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秦州行馆。
轩辕符从车上下来,依旧龙腾虎步,无上威严。周琦垂首跟在他身后,一反常态,远比以往恭谨。
秦州虽不属靖王封地,但由于陇右道全民皆兵,除少量地方守军外,尽归靖西王节制,故历代靖王在陇西可谓是地位超然,在各州都有自己的行馆,规制与王府无异。
轩辕符步入内室前,扔下一句话:“都下去歇着吧,”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又道。“周琦留下。”
众人怪异的目光让周琦略感不适,很有些别扭地跟着他走进去。
一进门,轩辕符僵直的脊背就垮了下来,周琦上前几步想要搀扶,却被他甩开,走近了才兀然发现他的额上尽是豆大的汗珠。
大概是出于心虚,周琦的声音颇为温润:“要下官为王爷寻个郎中么?”
轩辕符忍痛道:“别惊动别人,你去找个木板,还有绢布,我说你做。”
周琦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但还是按着他的话一一照做。掀开宽大的衣袖,周琦不由愣住了,轩辕符手腕处红肿一片,还有些青紫。下意识地碰了下,轩辕符立即倒抽一口冷气,怒道:“还愣着做什么!傻了?”
幸好周琦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