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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望江南-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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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无人作答,半晌,轩辕符才幽幽道:“先找个地方做个记号葬了,在烈陵为他立个衣冠冢。”
张奎听闻不由一惊,烈陵位于凉州城西,为靖西王阖家归葬之所,周琦只是八品录事,若葬于此处,实是大大违制。
见他呆呆傻傻立于原地,轩辕符不耐起身:“难不成你也想陪葬?”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子夜时分,月白风清,轩辕符却了无睡意。
周琦遗下书信如同经文一般在脑间来回反复,仿佛每个字都要刻进骨髓里去。
寥寥数页,却有九成都在交待后事,只有最末几句是留给他的。
“虚度廿载,混沌半世,周琦方知厚禄高官一如草芥,情天恨海更为浮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周琦此去,世人或引以为悲,然此乃无爱无苦无愁无戚无秽无污无上安稳涅槃之大境界,何悲之有?陇右两年,王爷照拂周琦铭感于心,然词穷语尽,惟愿王爷珍重万千,千万珍重。”
轩辕符兀然坐起,快步从墙角柜中取出一物,掀开所罩白布,赫然便是那柄焦尾琴。周琦用它奏过汉宫秋月,亦用它奏过广陵散;曾把它赠予歌伎,最终却被自己强要了来……
琴弦断后,其实早已差人修好,却再未给周琦弹过。轩辕符甚至依稀记得,周琦用此琴奏的最后一个音,仿佛是角。
角,决,绝……
十指微颤按住琴弦,白日强抑悲恸涌上心头,肝胆俱裂五内俱焚,连气息都急促起来。
世人皆言英雄气短,竟是真的。

楔子

空山新雨,狭长的山道上满是落叶,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林间鸟语,颇有禅意。
一袭青衫的书生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向身旁的书童。
“绕了半天好像还是在这山里,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书童挠挠头,四处张望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前方:“公子,你看那边有个茶农,不如咱们去问他?”
那茶农所居之处极高,小小的一间茅舍隐于云雾缭绕之中,若不留心,即使经过也难以察觉。茅舍之外有一小块菜田,菜田之下又是几亩茶园。不知是何品种,那茶树极矮,那茶农不得不蹲在地上劳作,小心翼翼地掐去顶上嫩芽,放入身后背篓。
“老丈,小生赴京赶考,不幸迷途,不知是否可以示下此为何处?”
许是鲜有人迹,那茶农显得颇为惊讶。他回得头来,书生才惊觉这茶农年纪并不大,不过而立,斗笠遮住脸孔看不分明,肤色却极为白皙。
“雅州蒙顶山。”他口音不似本地人氏,颇为清越。
书生有些惊诧:“我走了整整两天,怎么还在蒙顶山?”
茶农笑道:“蒙山有五峰,公子怕是把每座都走遍了吧?”他站起身,放下竹篓,遥指远处层峦。
“公子看,那座便是上清峰,从那儿下去往西走十里便是青衣江。”
书生急道:“那我又如何去京城呢?”
茶农好脾气道:“有渡口,公子搭船顺着青衣江可以到嘉州,从嘉州便有官道直抵洛京。”
那书生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足下提点!”说罢,便带着书童急不可耐地赶路去了。
山间霎时又回复平寂,茶农抬眼看了看天色,掂量了下竹笼里的嫩芽,勾起嘴角。
斗笠之下,一双桃花眼清亮。

第一章

到了德泽四年,周琦已在蒙山种了九年茶。
蒙山多云雨雾气,最宜养茶,故而也不用操心侍弄,除去春分前后采茶季忙些,他平日里只需除除草,驱驱虫,之后便无事可做,成日里看着天际流云发呆。
实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拄根竹杖,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游荡。时日久了,也算认得不少熟人,偶尔还可以串串门,打个牙祭。比如莲花峰有家猎户,那主妇四娘做的红焖蹄髈和清炒芥蓝着实不错;再比如邻峰有个瘸腿茶农李四,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一手野味确实无可挑剔。
若是再走远些,便有个百丈湖,和邻县玉溪河相通。湖面极大,碧水如蓝,清澈见底,湖心还有小岛一座,上有前朝留下的草亭,颇有野趣。周琦爱极此处,若得闲暇便会悠游来此,春赏山花冬看雪,秋有红叶夏听风。他给那座荒亭题名去波,置办了石桌石椅,时常静坐烹茶。夏秋之际,会有白鹤由远方而至,栖息数月再成群远渡,飘飘摇摇仿若野云飞逝。
周琦从陇右带出来些金银首饰,早先便换做银两充抵家用,因而生活并不拮据。每月他会下山一次,找间酒肆大吃狂饮,再听些小道消息,流言蜚语。太子登基的那日起,他就不再关心朝事,即便偶尔听到了,也是一笑而过。
唯有两次让他动容。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兄长从江南道升迁至尚书左仆射,至此位列三公,光耀门庭。加上先前皇长子亦为周妃所出,一时间,江东周家已隐隐有与史苏两党抗衡之势。那日,周琦刚刚贩完了茶,正坐在酒肆里大快朵颐,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足足喝了三坛酒,大醉了一天一夜。
再之前那次是在德泽二年,剑南道水患,雅州亦难幸免,一时间山洪频发,难民无数。周琦和其他山民一同下山,往严道向官府求助。
雅州刺史是个庸碌鼠辈,竟只顾着自己的政绩,不仅毫不作为,甚至还严禁难民出城求援。周琦无奈地随着如潮难民奔走,所见之处瘟疫盛行,哀鸿遍野。到了三月末的时候,甚至连糟糠都是奢侈了。
终有一日,愤怒的难民强行冲开城门,四散到其他各州寻找生路。无奈朝廷尚无明文,各州刺史均敷衍塞责,将难民拒之城外。仁厚点的还会从城楼上吊下点干粮,良心坏些干脆封锁官道,派差人阻截。
周琦和李四一道跟着人潮继续向西,颠沛流离到了最后,众人连哭骂抱怨的气力也无。周琦也有些心灰意冷,自己平生遭际九死一生,难道就是为了如此的朝廷?念及此,脚步也不由得凝滞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远远看到耸峙的嘉州城墙。
“诶,你们看,城门开着!”有眼力好的后生大喊出声。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精神为之一振,纷纷鼓足气力向着嘉州涌去。到了城外,众人发现城门不仅大开,而且还有官差衙役在门口等候。
众人又惊又喜,喧闹声中有一青衣官吏大吼道:“肃静!”
人群慢慢静下来,那官吏朗声道:“在下嘉州司粮,受刺史大人之命在此等候诸位。大家都是天子臣民,天降灾祸,朝廷自然不会甩手不管,如此紧要关头还请大家和衷共济,共度难关。”
他话说的好听,但众人见惯了冷眼轻视,一时间都有些将信将疑。
司粮笑了笑,拍拍手,便有人搬出几张大桌,上有笔墨纸张。
“诸位先来造册一下,做个临时身份文碟,然后每日凭着这个去领赈济。”
面面相觑之后,众人便排着队报上名号,皆是感恩戴德。
轮到周琦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此番是朝廷下令么?”
曹司粮叹口气,摇摇头,并不愿作答。周琦虽是狐疑,但也不便多问。
众人蹲在城墙下,啃着白面馒头就着水,竟也觉得十分餍足。
李四捣捣周琦:“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
周琦笑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难道不该么?”
李四捶了捶僵直的残腿,叹了口气:“如今这样的好官越来越少了,就这样我们还不知道能呆到什么时候呢。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啧啧,现在可真不能比。”
周琦仰头看着阴霾天空:“是么?”
李四恨恨道:“全是打突厥打坏了,不然……”他顿住,因为发现一向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的周三竟突突打了个冷战,脸色空白了一下。
“怎么了?”
周琦回过神来,摇摇头,飘渺一笑。
他们闲坐到了晚膳时候,又有人过来发粮,不远处有许多官吏簇拥着什么人遥遥观望。
“诸位,虽然朝廷供养尔等乃是天经地义,但并不是长久之计。”那曹司粮又发话了。
众人一言不语,心道难道这刺史立刻就要赶他们走不成?
“刺史大人有令,从明日起,所有青壮男子需被抽调修缮城墙、加固堤坝,凭劳力时辰领取口粮。至于妇孺则留守此处洗衣做饭,粮食和布匹均由刺史府发放。”
有人讷讷道:“那什么时候遣散我们?”
曹司粮笑道:“大家安心。等到灾情过去,朝廷自然会安顿大家。”
一片欢腾中,周琦笑得颇为欣慰。这个刺史算是个能吏,既赈济了灾民,又能招徕劳力,一举两得。他的目光投向官吏云集处,嘉州是大州,刺史为正四品,应当着红……他找到那抹红色,呆了下,随即大笑起来。
斯文纤瘦,一板一眼,不是顾秉又是谁?
周琦和其余人一道,修堤筑墙,炸山开河……
周琦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顾秉有条不紊地调度统筹,看着那个和自己同科的羞怯少年终于长成了可以撑起一方百姓的大丈夫。
在回蒙山的途中,他忍不住在想,倘若自己当年不曾去北疆,会和顾秉一样么?会远离讹诈背叛,阴谋诡谲,本本分分当官做人,建功立业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纨绔一世,当个富贵闲人,游戏花间最终娶妻生子,混沌一世后垂垂老矣,儿孙绕堂地平静死去。
他会一辈子都是江南周琦,而他根本不会遇见轩辕符……
负手站在去波亭,周琦闭着眼睛,凝神细听。
酸涩凄楚惆怅惨淡皆慢慢消弭,时常出现在噩梦甜梦里的身影也慢慢淡去。
再睁开眼,波澜不惊。

第二章

暴雨倾盆,烟云浩渺,蒙山被染渲成天青色,遁入苍冥,又仿似在天之外。
周琦躺在竹席上,醒了再睡,睡了又醒;直到晌午才爬起来,找了些东西勉强填腹。放下饭碗,正准备躺回去继续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四肢僵直,即使在闷热的室中也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屏息细听,既不闻狗吠,山中林鸟也并未被惊起,要么是自己多心,而若是真的有人经过,那必然是个当世高手。虽隐遁多年,可那种感觉他不会错辨。
周琦叹息一声,打开房,院中果然空空荡荡。
他悠闲道:“既然来了,何须畏首畏尾,为何不现身一见?”
“陇右道凉州录事周琦?”有人冷冷发问。
周琦双手笼在袖中,并不搭腔。
似乎轻笑了声,那人又道:“元祐朝丞相王博外孙,紫金光禄大夫司空周端次子,尚书左仆射周玦之弟竟在山中种茶?”
周琦神色自若:“阁下所说之人,在下并不相识,若是贫贱山夫,这里倒有一个。”
那人依然没有现身,周琦也不恼,只直直站在那里,默然看着如瀑雨帘。
“我不是朝廷中人,也未去过陇右,此番我来是受好友所托。”
周琦缓缓松开拳头,笑道:“风大雨狂,若阁下不弃可进屋小憩,竹篱茅舍虽然寒敝,清茶一杯还是有的。”
话音未落,院中便多了个人影。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靠在棵歪脖子树上,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周琦向后让开一步,谦谦有礼道:“请。”
当那老叟脱去身上蓑衣,擦干头发落座时,周琦已经沏好了两杯茶。
老叟嗅了嗅,晃了晃腰间的酒壶:“像周公子这般风雅之人才好饮茶,我们这样的草莽,还是喝酒好了。”
周琦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品茗。
一盏茶喝完后,他才不疾不徐道:“行走江湖小心些倒也没有错。”
老叟皱巴巴的老脸扯出一抹笑:“周公子真是心思缜密,怪不得可以统领陇右东宫细作两年之久。”
周琦把茶杯放回桌上,以往他在江南惯用翡翠杯饮茶夜光杯饮酒,来了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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