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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朵丽丝.莱辛小说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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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至少给这女孩和男孩两人一种各有自己天地的幻觉。

顶楼两个房间住的是佛特斯球太太,她来得比丹德利亚一家人还早。
打从男孩子记得以来,他们一家人就老埋怨佛特斯球太太占据了房子的最高
层,不用闻酒精气味。她要是听到了,就会回说其实热天夜晚她也常给呛得
睡不着。大致说来,大家关系还不错。

丹德利亚夫妇忙着买酒卖酒,佛特斯球太太常常外出。有时有个老太
大会来看她,另外有个老头子,个子小小,干瘪瘪的,人倒挺有礼貌,差不
多每个晚上都来,只是非常晚,常常过了12 点多才来。

佛特斯球太太白天很少出门,但每晚6 点准时离家,身上一定穿上皮
裘:冬天是长毛大衣,夏天则是外衣上披上一条毛皮长围巾。头上永远戴一
顶小帽子,脸上披一块面纱,拉得紧紧的,在领口别上一束小花扣住。她的
皮裘和毛皮围巾款式众多,弗烈德记得见过五六件不同的金黄色长大衣,许
多不同的长围巾,小动物或咬着尾巴,或闪着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睛,张着爪
子左摆右摇。多年来,隐藏在面纱下,画了眼线涂了眼膏的深色眼睛向他微
微闪光,上了红色唇膏的年老小嘴,总是对他轻轻一笑。

有一天晚上,他放下了功课溜出去,溜过他双亲的酒铺,往牛津街方
向闲逛。他每一次心跳,血液中都涌上一股排山倒海般强烈可怕的寂寞感,
使得每一处阴影看来都像是象征死亡,而每一线光亮却又似代表他无限的前
景。他在街道上转来转去,一下子自言自语,眼中涌上了泪水,一下子又冲
口想高唱一两句。他想自己是疯了,也很可能一辈子本来就是如此(但今年
秋天之前的事,他已记不得了)。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夜晚和他


共挤鸽子笼的温柔小东西,他是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的。他转过了一个街角
——这个街角,他那天晚上很可能(他说不上来)已转了好几次了。他看到
前面有个女人,身上的毛皮大衣在街灯下闪闪发亮,头戴连纱小帽,尖尖的
小脚踩着碎步朝苏荷方向走去。他认出是佛特斯球太太,于是跑上去和她打
招呼,很高兴有人做个伴,分担这可怕的街道困阶。她——看到了他,马上
展露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笑脸,之后,她表情拘谨,显得有点懊恼,飞
快地对他点点头,用平日的口吻说道,“啊,弗烈德,好吗?”他陪着她走
了几步,说他有功课要做。老妇人于是说道,“对,小弟,是该用功,你爸
妈说得没错,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浪费了可太可惜”——他看着她继续向
前走,穿过牛津街,走到前面窄巷去了。

他转身,看到五金店的比利·贝兹刚关了店门,朝他走来。比利咧着
嘴朝他笑道,“怎么了,她不要你了?”

“那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答道。听到了比利的语气,他一下子进入
了一个新的境界。

“她这老婊子还不错,”比利说道,“但做生意时撞上了你,定是不太高
兴。”

“哦,我不知道,”弗烈德说,平生第一次试着使用见过世面的口吻,“她
住在我们楼上,你知道的吧?”(比利当然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想,觉得
恶心。)“我不过是想和她打个招呼罢了,没什么。”这一招很有效,他看得
出来。比利点点头,说,“我要去看电影,一道去吗?”

“有功课要做。”弗烈德语气不太愉快。

“那你就得回去做了,可不是,”比利并不为难他。说完,走了。

弗烈德回家,心中充满了强烈的羞耻感。他父母亲怎可以和一个老妓
女(娼妓、婊子——他只知道这么几个词语)共处一屋;他们怎么能够像对
普通人一般对待她,甚至更好(在他耳中听来,他们的声音对她充满了几乎
是尊敬的意味)——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但说句公道话,租房子给她的不
是他们而是公司。但他们至少可向公司反映,要她搬走。。

他在马路上似乎流荡了整个晚上,但回到家却还不到八点钟。

他回到自己的鸽子笼,摆出课本。从隔间的板子可听到他姊姊在那边
走动的声音。

他父母和他们的两个房间之间没有门。他走到楼梯口,穿过父母亲的
房间(她姊姊半夜回来,得爬过睡着的双亲),到她那边去。她穿着黑色的
衬裙,站在镜子前化妆。“拜托啦!”她说话姿态优雅,“你不会敲门吗?”
他含含糊糊说了点什么,觉得自己脸上显露了某种笑容,咄咄逼人却又无限
委屈似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看到他姊姊,即使是远远的,脸上自动就出现
这种笑容。他坐在她床沿上。“拜托啦!”她又说道,把床上放着的黑色内衣
挪开。她在那仍像小娃娃一样胖嘟嘟的雪白肩膀上套了一件簇新的晨衣,桃
红色的。她扣上了扣子,然后继续涂口红。

“你要去哪里?”

“看电影,你要不反对的话,”她声音尖快。这种轻佻的说话方式是她离
校后才养成的,他知道,那是用来对付一切男人的,但为什么要对付他?他
坐在那儿,脸上可能挂着那个丑恶的笑容,挥之不去。他注视那美丽的女孩,
头上梳了个新发型,正在眼圈上画上浓浓的黑圈。他想到了他们两人如何形
影不离。在夏天。。对了,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样。整整一个夏天,他们一


起去找朋友,逛公园,上动物园,看电影,他们成了好朋友,成了盟友。然

后突然间,黑暗降临。在黑暗中诞生了这个冷淡、轻挑的女孩,她讨厌他。

“跟谁去?”

“杰姆·泰勒,你要不反对的话。”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问问罢了。”

“多知无益,”她很满意自己这种轻松的对话方式。他觉得自己刚才和比
利交谈,从中学了些东西。像她一样,他也向前逼进一步,带着与她平等的
语气或口吻,虽然十分不习惯,问道,“老杰近况如何:我好久没见到他。”

“哦,弗烈德,我要来不及了。”她这样脾气暴躁,表示她已化完了妆,
要换衣服了。她是不愿在他面前换衣服的。

笨蛋,他心想,露齿笑笑,想到另一个她,他的夜晚女郎。她穿衬裙,
或什么都不穿的样子,难道她以为我不知道吗?想到了在黑夜里隔板后面所
发生的,他握拳砰一声敲了一下隔板,笑出声来。她转来转去,说道,“哦,
弗烈德,你叫我受不了,受不了。”从以往的姊弟经验,这表示亲见甚至对
等的关系。她打住了,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说,“弗烈德,拜托,我要
换衣服了。”

他离开她房间。穿过父母亲的房间时,看到他母亲摆在床边的羽绒拖
鞋,这才想起本来是要和他姊姊谈论佛特斯球太太的。他发现自己的可笑,
他姊姊当然是会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想到这儿,脸上羞愧的笑容变成了
残酷野蛮的表情;杰姆,你瞧着吧,除了“你不反对吧”和“拜托啦”之外,
你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我对我可爱的姊姊可是认识甚深。。他在房间里
无法做功课,姊姊走了之后仍定不下心来。她刚才连砰了三个门,高跟鞋笃
笃笃,吵得她父母亲在楼底下店铺对她大吼。他想到了佛特斯球太太,可是
她那么老。其实,在他记忆中她一直都是这么老。有时候有些老女人在下午
来找她,她们也是妓女(娼妇,婊子,坏女人)吗?她,她们,在哪里干这
勾当?几乎每天半夜都上门的那个臭老人又是谁?

他坐在那儿,楼底下冒上来一股一股的酒精味儿,他心中想起了那老
头子的汗酸味,以及老太太的香水味。房间里充塞着的酒味叫他联想起(由
夜晚的某些记忆所勾起)佛特斯球太太房间的气味。他强烈的幻觉告诉他,
从他坐的地方,他可以千真万确的闻到她房间的气味。

比利一定搞错了,她不可能还玩那玩意儿。这么老了,谁会要她?

一家人每天晚上在酒铺关门后才吃饭。通常坐下来吃的时候已是10 点
半左右。今天晚上吃的是煮腌肉和烤豆子。弗烈德不经意地说,“我刚才出
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佛特斯球太太出门去工作。”说起这个不知羞,不知耻
的女人,他注视双亲的脸孔,看看有什么反应。他们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个。
她母亲一手拢了拢淡褐色的头发,手上沾了点油渍,说道,“可怜,希望她
的表演还顺利,工作嘛,到了冬天一定有时候很清淡。”听到表演这个词儿,
他心中再度燃起一股怒火。想到父母亲多年来这种堕落的作为,竟连个对不
起都不说一声,他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父亲开口了,他满脸红光,一定是
从柜台下藏着的酒杯中偷喝了酒。“有一两次在她表演前,我在海口街见到
她,真替她难过,不过我猜她一定早习惯了。”

“习惯了才好,”丹德利亚太太边说边把盘子里剩余的豆子焦碎碴推给她
丈夫。

他用烤面包的硬边挖出豆子。她问道,“为什么不用汤匙?”


“为什么不可用面包?”他反问,一双威士忌眼带着不服看她。她不理
会。

“那,她的地方在哪儿?”弗烈德问道,不在意的。想通了,她一定有
个地方。

“在潘德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夜总会。史宾斯先生说租金又涨了,她现在
又需要有个电话,其实,他的话不晓得有多少是信得过的。不过他倒老是说,
不用他帮忙,她也什么都做得来。”

“一个字也信不得他的,”丹德利亚说。他酒足饭饱,身子往后一靠,胸
前一堆圆鼓鼓的肚子。“他说他在武士桥的灰茎饭店当守门人,其实啊,这
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那家脱衣舞厅人肉场守门,就在她新搬的那条街上。多
年来,他一直就是在那儿工作,那脱衣舞场的前身是夜总会。”

“大可不必,对不?”丹德利亚太太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说,干嘛要扯
谎,人人都知道,可不是?”

弗烈德心中又极度不满:说得对,但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
客”,他从前一直都没听懂他们这个肮脏的词语的意思)扯谎是有他的道理。
他倒希望他父母现在扯个谎,不要来来去去谈论这个多年来就在他们头顶
上,已成为他们生活一分子的可怕女人。

他埋头,不停的往嘴里填塞豆子。他知道自己脸色红涨,不想被追问。

“那样狼吞虎咽,会胀气,”他母亲说,不出所料。

“我功课还没做完,”他母亲往他面前推来一杯茶,他急忙摇头推辞。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坐到父母亲上了床。他用所获的新知识,检
视屋子里的常规活动。经过了一段时间,佛特斯球太太如常回来。他听见她
走动的声音,每一件动作的声音。水流了好久。他现在才知道,他一辈子每
天晚上这个时候听到的,原来是浴缸的注水、放水声。他坐着倾听,脸上挂
着不好意思但又专注的笑容。之后,他姊姊回来了。他听到她一屁股坐到床
上,清晰叹了一声,如释重负,然后弯身脱鞋。他几乎要大叫,“珍,晚安”,
但忍住了。整个夏天,他们可都是透过隔板,轻声交谈,格格傻笑。

史宾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走上楼来了。他听到他们交谈的
声音。弗烈德一边脱衣,一边倾听。上了床,睁眼躺着,直到入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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