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风云-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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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晓云走了过去,在床边的一个椅子前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已经退了烧。现在身上感觉如何?”
“早就没事了。”少年躲开她的手,扯着被子倒了下去:“你又带谁进来了?”
“威武将军单雄信。”萧晓云笑着说:“我以前跟你提过的,跟我一起从瓦岗过来的单大哥。”她扭头为面露不解的单雄信解释,“冬天的时候,他在雪地里呆太久,又没来得及医治,所以眼睛不好。”
单雄信“哦”了一声,却听到床上躺着的少年哼了一声:“瞎了就是瞎了,你说的再婉转也不过是个瞎子。”
都说萧晓云的这个书童骄纵跋扈,单雄信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萧晓云却不以为意:“是不是陈大夫开的药又苦了,吃的肚子里不舒服。下次诊脉的时候,你记得提醒他就好了。”
那个少年很不在意的撇了撇嘴,薄薄的嘴唇扯向一旁,红润润的透出一点轻蔑,然后对单雄信说,“单大人,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单雄信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是连眼皮都不眨的盯着他,见萧晓云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书童的眉眼似乎很眼熟……”
“很像杨侗,对不对?”那个少年的声音并不像常人一样清脆,反而哑哑的像粗糙的沙砾磨过:“萧大人,这句话我听了一百遍了。”
“那你也要解释第一百零一遍。”萧晓云不理会他的抱怨,“还有,单大人是我的大哥,注意你的态度。”
那个少年这才收敛了些,小声说:“小人是江南人士,为了避开战乱随父母北上,谁知在路上遇到了山贼,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幸好被萧大人所救,才得以苟延残喘于世上。”
“我从雪地了挖了他出来,原以为没气了,谁知道居然还能救活。所以收了他做书童。”萧晓云耸耸肩:“每个见他的人,都以为是先帝还魂呢。”
“仔细看来还是有些不像。”单雄信听了萧晓云的话,将床上的人打量了一番,才又说道:“虽然五官相似,可是年纪却不同。看他的样子,可能比先帝还要大几岁。”
萧晓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几岁,看他聪明伶俐,所以留在身边,就当给自己找了个读书的伴。”
“他的眼睛不是……”单雄信有些奇怪:瞎子怎么读书呢?
“跟着我一起背书呗。”萧晓云眯着眼睛笑:“他记忆力奇好,听人把书读两三遍就记住了。有时候懒得去翻书,就让他背书给我听,省了自己动手去找。”
这是一个奇怪的兴趣,萧晓云身上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比如一听唱戏就打瞌睡,再比如睡前不吃任何东西等等,单雄信听了她的话也就不以为然,“你这个书童名字叫什么。”
“小侗。”萧晓云痛快的回答道:“反正只是个书童,没必要专门去起名字,就叫小侗好了。”
单雄信像其他人一样被她的话误导,“小童?你这个名字起的太普通了。”
萧晓云笑了笑,“以后别在他面前提他的长相。王玄恕说了好几次他长得像先帝,惹恼了这个孩子,差点就被书给砸到。”她帮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他的身子弱,罚完了还得掏钱去请大夫,最倒霉的还是我。”
“脾气这么大?看样子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单雄信又打量了一会床上的人,细碎的黑发零落的散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倒是有些显小,与记忆中的皇泰主越发相似,“你治军一向严谨,怎么家里反而弄得一团糟。”
“就因为是家里,所以才懒得管。”萧晓云笑着说:“又不是军队。”她拍了拍床上的人:“讨论你的事呢,别闭着眼睛装睡。”
那个少年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实在好看,让人立刻就为他看不到东西而惋惜。少年瘪了瘪嘴嘟囔道,“反正都是看不见,睁开和闭着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委委屈屈,却都是实情,两人听了禁不住一起笑了起来。单雄信趁机告辞:“我今日来也就是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去兵部去的少了,怕前几年落下的病又犯了。”他对萧晓云点了点头,“今天见了面,我也就放心了。”
萧晓云眨了眨眼睛:“不用说,肯定又是哪个长舌头的家伙去跟你嚼舌根,说我被人迷的三魂去了两魄,什么都不管了,对不对?”
单雄信轻叹一声:“你的确是很久没有去上朝了。”
“文侍卫做的还不错,他做事我还是比较放心。”萧晓云打断他的感叹,“我不过是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去年从冀州回来之后你就休息,到现在都有整整一年了。”单雄信看萧晓云皱了皱眉头,只好转了话题,“算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看你身体没事,我就放心了,唉!我先告辞了。”
“这……”萧晓云愣了一愣,“这么快就走了?”
“刚才忠义侯不是说了,今天陛下要带百官游湖,我得回去准备一下。”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口还是不死心的回头,“你当真不去?”
萧晓云跟着送了出来,听到他的问话急忙摇头,“不去了,我不能喝酒,还是能躲就躲开些。”
“以前酒量不是挺好的。”单雄信唠叨了几句,拦住萧晓云,“别送了,以后要是有空就到我那儿走动走动。咱们瓦岗来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大家的境况又都是这样不好……唉!”
萧晓云满脸笑容的答应着,将略有些惆怅的单雄信送到大门口,又寒暄了好一阵子,等他的感慨与忧伤散的差不多了,才关了门回来。杨侗早已从床上爬了起来,等在她的书房里。
“不舒服就再去躺会。”萧晓云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太多的话说的她口干舌燥。
“我听到你俩的谈话了。”杨侗的哑着声音问,“你被人蒙骗了,对不对?”
萧晓云找了个椅子也坐了下来,“鸠酒难道有增加听力的作用么?”她语气轻松的嘲弄,“自从你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就灵敏的一塌糊涂,要转行做蝙蝠吗?”
杨侗知道她不想谈,可还是坚持,“王玄恕是个大嘴巴,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肯定的说,“突厥南下是一件大事,我不信他就能忍得住,三个月都不找你抱怨一声。”
“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萧晓云皱了皱眉,忽然又想到杨侗根本看不到,于是伸手去揉眉心,“你连自家的姓氏都抛弃了,这江山或好或坏,或零或整,皇帝轮谁做,天下由谁管,都与你无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在害怕。”萧晓云数次岔开话题,杨侗却坚持又谈了回来,并且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你怕什么?是怕宇文承都骗了你?还是怕裴行俨防着你?”
“虽然这么说很不地道,但我还是不得不说真希望被毒坏了的是你这张毫无遮拦的嘴巴而不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萧晓云被戳到了痛处,悻悻的说,“好吧。那你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宇文承都?还是裴行俨?更深一层的讨论,即使发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又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做。”杨侗冷冷的说,“我只是想要清楚,你们什么时候把我这张底牌推出来。”
“我可没有把你当底牌。”萧晓云低声嘀咕,“不过是一时良心发现,收留了一个随时给我惹来杀生之祸的麻烦而已。”
“那宇文承都呢?”杨侗毫不留情的反击,“你能拍胸脯保证他也是良心发现?你能确定他谋反的那一天不会打着恢复大隋的名义把我推出去?”
“一个瞎子没有什么用处。”萧晓云反驳道,“谋反或者平叛是军事上的较量。”
“可他顺应天意不是吗?”杨侗凉凉的说,“我若站出来,多少等着恢复大隋的老臣子都会站在你们这边,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就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保证,难道这个底牌还不重要?”
萧晓云被他问的头痛难当,压着太阳穴打哈哈,“离那一步还早呢。说不定在那之前,洛州就被人攻破了呢。”这天下最后归了李唐,历史上宇文承都可没有留下建朝称帝的影子。
“这也难说。”杨侗咬着牙计算,“兵部签发的公文至少要尚书的印章,或者两位侍郎同时签字才会有效。如果王玄恕不知道,你又不知道,那参与的人就只有裴行俨与宇文承都,他们两个根本不可能合作。所以最后结论只有两个可能:裴行俨假造了你的印章,或者宇文承都借用了裴行俨的印信。”他一边想一边说,“前一种情况与我无关,如果是后一种……那宇文承都的势力也就太大了,我离做傀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一个念头飞快的从脑中闪过,萧晓云还来不及将它抓住,就觉得两个太阳穴跳的脑袋生疼,“在那之前,也许我会先死掉。”她起身不客气的说,“收留了你们两个,随便一个人的身份被暴露,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偏偏你们两个又不让我安心,同住这么一个小地方,还彼此之间算来算去。”她起身将杨侗从凳子上拎了起来,“当不当傀儡,是不是被人利用这种事情别来找我抱怨。现在你们两个利用的人都是我,那我应该找谁抱怨呢,啊?”
她的话像是开玩笑,语气里却隐隐透出怒气。杨侗不敢再惹她,绷紧了嘴唇,“这可都是你自愿的。”
“是,是!”萧晓云把他一直拎到书房门口,然后一把推了出去,“所以你赶快去给我把身体养好,然后立刻滚的远远的。这样你安全了,我也安全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不走。”杨侗在门外嘴硬,“我要等着看这些乱臣贼子的下场。再说了,他也不会放我走的。”
回答他的,只有门栓挂上时沉闷的响声。
这天晚饭的时候,萧晓云貌似不经意的问宇文承都,“六哥的抚恤金发了吗?”
“没有。”宇文承都看了她一眼,“谢将军在洛州没有家人。遣散了府里的奴仆之后,还留了好多家产。”
“朝廷里准备怎么处理?是要没收充公么?”萧晓云说。
“不是。单将军说他的本意是要分给熟识的几个朋友,其中也有你的名字,这几天正清算着呢。”宇文承都奇怪的看了看萧晓云,“怎么突然问这些?”
“有感而发而已。”萧晓云叹了口气停了筷子,“单大哥今天跟我说,原来从瓦岗来的人都没有剩下几个,而且境况也不是很好……”
“这次打下河北,单雄信身为征北大将军,得到的赏赐不过是官升一级,尚金五百两。按功劳榜排下来,只排在第三位,反而是王玄恕和裴行俨,虽然没有亲自出战,却因为有雄才大略而功居前列,难怪他心里不舒服。”宇文承都将菜夹到萧晓云碗里,“你又不在乎这些,怎么也跟着惆怅起来?”
“反正在别人眼里,我的处境也是艰难的。”萧晓云一截一截的咬着菜茎说,“照你这么说,裴行俨应该很风光才对,单大哥怎么把他也说进来了?”
宇文承都放下碗筷,微微阖了眼皮、轻声得近乎自语的说,“原来你想问他的情况呐。”
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萧晓云只觉得喉头一紧,下颌的连接处就像生了锈一样,咬东西时都在嘎嘎作响,“算了……”她有些不自然的说,“我只是随便想到了就问问。王玄恕让你带回来的药材呢,煎药的时候要记得提醒下人们别忘了才好。”
宇文承都笑了笑,重又拿起餐具,“好。”
当命运的幕布落下的时候,乐观的观众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却忘了这也许是下一个高潮的开始。
萧晓云依旧打着照顾病人的旗号逃了朝会,趴在书房里发呆。春日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