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敌人-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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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二十四岁时没有实实在在地感到贫困,我们就不会幸运地使交友的黄金季节得以延长。贫困之中得到的爱情和友谊,常常是上苍恩赐的最为珍贵的礼品。
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乔叟借巴斯妇之口说:〃贫穷虽然可恨,却是一个好友,且能使人屏除愁虑。我相信,对于能忍的人,它还是一个悔过从善的良师……贫穷好比一面明镜,它可以反照出真心的朋友来。〃
这话再好理解不过了。在我们一贫如洗的时候能够爱上我们的人,不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家室有名望,有财富。他们只是爱我们本人,一个刚刚学会飞翔的雏燕。他们是我们真正的知音,从一开始便从我们的只言片语和一举一动中,看到了我们的铮铮铁骨、怀才不遇的智慧、在困境中保持的从容。这时打算和自己交朋友的人,只是无所希求地愿意帮助我们。他们喜欢我们的习惯、性格、品味,同情我们遭受厄运的身世。
《后汉书》记载这样一段故事湖阳公主死了丈夫,终日闷闷不乐,光武帝便让她在满朝文武大臣中,挑选新爱。湖阳公主躲在屏风后面,看中了宣平侯司空宋弘。于是,光武帝绕着弯子问宋弘:〃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呼?〃皇帝哪里想到,面对如此攀龙附凤的好事,宋司空的回答却是:〃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那意思是,贫困时交的朋友志同道合,是真的知音,一起吃过糠的患难妻子,情谊深重,最难相得。因此,这两种人,最不可丢。
大约在二十五岁时,人们之间的友谊已因为性格差异和时间匮乏而越来越变得淡漠。许多人只能与我们走上一段路程,便永远地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以后的新交恐怕与我们走的路会更短,由于事业上的相互求助关系,即便走得很长,也不会尽情地边走边聊。他们不会像挚友那样,熟知我们的缺点和隐私而不抛弃我们。
此时,人们在恋爱中有一种共同的愚蠢的心理,与情人相见前必先打扮一番,作出比真情更动人的假象去吸引对方。这种掩饰的症结在于,我们不能在以后漫长的婚期中始终掩饰住缺点。有一天,我们会变得不耐烦,再也不经意化妆,不再穿性感但却累人的高跟鞋。那时,我们会减损大半的魅力,显出本来面目。于是,双方在心底一同大叹上当和失望。但是,如果本着〃一无所有时得到的爱才会更牢〃的思路,我们就会采取与此不同的方式。我们就会在恋爱时尽可能地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这时爱上我们的人就不是只爱我们的假象,他的爱建筑在真实的基础之上。待到他和我们真正携起手来,我们再〃为悦己者容〃,特别是和他一起光顾某些正式场合时精心打扮一番,他就会因为我们的焕然一新而感到爱情也在更新。
人同样还表现着另一种愚蠢,我们几乎是想把自己打扮成百万富翁,然后再去吸引女人。不过,穷光蛋的本来面目不会隐藏多久,最多能骗到结婚的第二天早上。另外,被钱吸引来的女性,多半好逸恶劳,而且不易安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把自己领进了陷阱。聪明的人,包括聪明的富翁,在争取爱情时,都应该尽量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假如那个使我们迷恋的女人,由于错以为我们没有钱而又决意不打算朝我们的其他才华多看一眼,那么我们应该庆幸自己得到了一个真实的结论她不值得我们爱。并且,好男儿永远不要接受她的回心转意,有一天我们破了产,她还会走开的。反过来,女孩子应该想一想,眼前这个正朝着自己挥舞着存折以炫耀其财富的人,是不是一个假装百万富翁的傻瓜蛋(一般来说,都是)。这个屡屡破费,不懈地讨好自己,并坚信用钱就能买到我们的爱的人,是不是对爱情有着纯厚追求的人,而那些穷光蛋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让我们爱慕的地方,是不是没有一点在未来某一天发大财成大事的可能。
贫贱时,逆境便成了织情和识友的试金石。它使我们认清了我们需要的是什么人,也使我们清楚地明白,我们不被什么人所喜欢。
在患难之交的问题上,我们必须正视一个令人伤感的事实。贫困时期结下的姻缘,如果不是配偶也同样是落难之人的话,多数的结合便并不像理论上分析的那样稳固。有朝一日,落难者蒙恩重新衣锦,他就再也不能忍受和一个下层人生活在同一张床上。多数人后来都使〃糟糠之妻〃下了堂,这是自古至今的困惑。历史上有过胡适和李大钊,但也有过陈世美。这里不作过多的探讨,因为〃易妻〃时,人多已不在青春。友情问题上也有过无数次的历史悲剧,朱元璋落魄时一切帮助过他的人,后来无一不被他砍下头颅。很多人在权显之后,再也无法容忍昔日的老哥们粗浅的兄弟之爱。在贫寒时,只有同层次的人建立起的友谊,才会在日后的荣辱中相映衬,写下凯歌。另外,还有一部分人可以〃共苦〃,却不会〃同甘〃,一旦原有的逆境得以改变,他们就会因为分〃甘〃不均而很快分道扬镳。这种事情留给我们的痛楚和震惊,比什么都大。
不忘〃贫贱之交〃的故事,不完全是事实,而只是人们对那种困境中结下的友谊的确应该持续的理想的向往。大凡生活中最美的东西,能从漫漫无涯的往事中大浪淘沙般地留下,总是不容易的,为数也总是不多的,但这为数不多的几个又的确是人生中最最美好的。
《青春的敌人》第四部分
发表日期:2004年10月15日
从本篇后两部分的书写中,读者不难发现,尽管我们绞尽脑汁地去挖掘贫穷能给我们什么好处,但是,我们的收获并不多。即使有,也常常被代价和其他的变化削减殆尽,比如“糟糠之妻”和“贫贱之交”的遭遇。
因此,我们最为根本的措施还是——消灭贫困!
我们必须放弃“贫困磨练人”的看法。如果只有苦难才能使一个人一个国家变得深刻、净化、灵魂完美,我们不如宁愿不要这种成功,过那种和平但却一般化的惬意生活。我们不能为上一步阶梯而付出摔倒二十次的不合理的代价,那样我们还不如就坐在那节阶梯上,看看日落和脚下的浮云。我们要的是成功和幸福,不是别的东西。
那种忽视了作人所需的基本生存条件的生活,是很愚蠢很大意的。我们这代人的担子很重,既要改变生存条件,又要校正思想。我们要让人们知道:我们的所有现代化建设的目标,是人的美好生活,而不是让纸币超过灵魂的价值,或者让机器活得比人金贵。
第四部分
梦灭时分
(26岁)
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席慕蓉《青春》
我们错过了多少机会,浪费了多少时间,走到了二十六岁。我们从梦中初醒时,二十岁的年华已不自觉地悄悄走过了一半路程。有时,面对自己一事无成的烂摊子,我们一筹莫展,真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哭一场,为青春的短暂,也为容颜。二十六岁,无话可说的年纪,有人在升华,有人在沉没,有人则在平静地生活。这个年纪,少年人一往直前的精神没有了,我们也没能给自己再加上一个新的推动力,我们之所以走过来,完全是因为以往残留的惯性。
这时,愈加苍老的父母,家室的重任,不满周岁的孩子,一切新的责任终于永远夺走了我们那没有重负的早春岁月。我们明白地看到,青春的时间所剩无几。而且多数人已亲眼目睹过死亡,悟知了时光的严酷。我们望着那位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亲人,他目光苍茫,仰望着天花板,冷汗一滴一滴渗出额头。这时,我们爱莫能助,心底感到深深的内疚和不解,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把他的生命夺回来,或者给这个垂死的人一点点力量,一星星勇气。时间如飞呵,在这逝水流年的春深季节,已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像小时候那样,盼着下一个生日的到来,每个人都像悭吝人一样计算着自己的时间。
这是最后的期限,这一刻已向我们发出最后通牒——对生活中悬而未决的状态,请快快抉择!
作凡人,还是继续追求不朽?
这是命运之神向我们画出的第一个问号。
一九八六年夏天,彭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的前夜,正忙碌着从司法系统艰难地转向外经贸部。有一天晚上,他来到北大咖啡屋,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曾发出的一声叹息:“我不比你们学文学的,有一天会成为作家,名扬天下。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公务员,从这里跑到那里,从白天跑到黑夜,一辈子默默无闻。”那年,彭二十一岁,在那个尝试性的岁月里,他那种不得不做凡人的叹息,不过是个模糊的预感。
一九九一年春节,彭二十六岁,来我家拜年。那时他的境遇真的证实了当初的预感。他在海外贸易公司谋了一个轻闲而实惠的职位,舒坦地作着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在轻松的工作之余,打打乒乓球,玩玩电子游戏机,在游泳馆里泡泡,再看几本流行的理论闲书,并且结了婚,有了自己的一个舒适小家。我相信,他这时可能一点也没有了在偶然机遇里超越凡人的想法。实际上,他一谈到超越,便觉得夸张而好笑。
二十六岁时,我们更加体会到历经失败后那种深深的疲惫以及对于不朽功名的疏懒。我们想过一种与世无争的人的生活,既不作神,也不作鬼。我们只求自由一点,只求把手里的事情作好。我们也真正知道了,作一个不凡的人需要怎样的精力、勇气、天才、机运,那是一件多么艰难多么巨大的事情,不可及,也不可望。
当一个人吹嘘说,他要办一个大公司,或者组织一个地下民主党,一年之内出名,两年之中撼动山河,我们只会在心里嗤嗤地笑他们梦呓,笑他们可怜,断定他们不是个“二百五”,就是“大儿童”。我们更愿意听一些小事情,因为它离成功更近一点。
我们不太喜欢那些要作神的人。
这之前,我们也曾希望过。希望生活在一个不断充满事变的时代,以便被它造就成为力挽狂澜的神。我自己就曾抱怨过,痛惜没被生在北伐时代,好作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可是,现在我们都已悟彻。对于一个少年,有此壮志,可能依然颇堪鼓励。但我们却要时常向他们,也向我们自己,重复那两句先哲的冷语——
需要英雄的时代,是一个不幸的时代。
那些历史记录读起来平淡无奇的国家,才是幸福的城邦。
真不知道,如果我们生活在城郊炮火连天的地方,或者大街小巷一刻不停地走着游行队伍的城市,我们将怎样安寝。我们有时深深爱上了这种安宁,这种举世无双的停顿。能在平稳的生活中求得一份属于自己又不伤害别人的风格以标榜自己的独特,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满足。这时,我们又像二十岁以前一样,想到“成为自己”。不同的是,现在我们已清扫了许多偶像,摆脱了极端主义,要成为不受英雄鞭策的平凡的自己,就像北岛祭奠遇罗克的诗——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过去,我们为了成为不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