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3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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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妍雪、妍雪!”谢红菁慢慢地叫出她的名字,森然的语气让妍雪觉得她咬牙切齿地打算随时咬她一口出气,“你简直是个太会惹麻烦的――”
太会惹麻烦的什么,她没有说。但是她的眼神和语气,明明白白告诉妍雪,在她看来,自己就是个专会闯祸的根源,什么都是,就不是个正常人。
妍雪多多少少有些郁闷,她想了好久才把龙天岚记起来,初入瑞芒时曾见过一面。这一面怎地便让此人堂而皇之求亲来了?更郁闷的却是,谢红菁一脸的怀疑。
“我不认识他,就是不认识他!”她坏脾气地嚷了出来,“所有人我都不认识,我根本一个人也不认识!你满意了吧!”
“回来!”谢红菁生气地喝止,“这是什么规矩!我让你走了吗,慧姐怎么教你的!”
妍雪顿住脚步,方才的怒气乍然收敛,蔑然笑了起来:“错了帮主,教规矩的貌似是藤阴学苑的主事们。”
谢红菁一语出口,已自后悔,顿了顿,道:“很抱歉。”
她抱歉的是多年来对沈慧薇的态度,已经成为习惯,凡是有事,总是往她身上拢,后从来也不会明确地反抗。只是以后再不能了,况且,也无法断定沈慧薇还会不会“死而复生”,毕竟那女子的执拗,是领教过的。
妍雪哪里猜到她想那么多,略微有些意外,她是吃软不吃硬,一时之间,默然无语。
谢红菁放缓语音,道:“我就问你自己的意思,龙元帅年少有为,青云有路,尚未娶妻,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要是……”
妍雪吓了一跳,不等说完忙道:“帮主,我说过了,我完全不认识他,见过一面也还是完全不认识,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谢红菁微微一笑:“纵然如此,但他条件如此优秀,也算是值得考虑的吧?”
妍雪慢吞吞地说:“这样说来,帮主心下已自许了?”
谢红菁道:“我的意思,就算一时之间你接受不了,那也不用拒绝得那样快。”
“这不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而是没有可能接受。”
谢红菁沉下脸看着妍雪不语。换了别的孩子,她可能会说什么,但是妍雪和任何孩子都不一样,聪明、骄傲、强硬,敏感到了……自卑的地步,决计不容人有丝毫侵犯。她是无法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孩子,可有时往往又有些犯怵,以至于,尽管还是她治下的一名小弟子,某些话却不能无顾虑的出口了。
“我不可能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通过我父母也办不到,哪怕慧姨死而复生也办不到。”妍雪索性把话挑明,“帮主,我很明白,你叫我来,不是问我的意思,而是心下动了,之所以心动,那想必是为了龙天岚的兵权。可惜这件事实在行不通。”
她果然猜到了。华妍雪若能顺水推舟嫁给龙天岚,清云园便间接掌握兵权在手,是一举数得之事。谢红菁颜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冷冷道:“小小的孩子,功利之见,可不差呀。”
妍雪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转瞬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巴,出乎意料地一个字也不说。
曾经,她那样意气风地宣告,去瑞芒,找父母,给清云带来更为有力的援助;曾经,她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隐隐地骄傲过,仿佛看得世人都矮了一截。
最后那个被人轻视、弃如鄙履的,还是她。
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逞意气,摆架子,她有什么资格拒绝或接受清云帮主的命令?她只不过是被救过一次以后又被救了一次的异国孤儿,她甚至都不是大离子民。
谢红菁知道把话说重了。她倒不是故意地出口讥嘲,实在是恨妍雪把事情看得太清楚,并不留半点面子。可是这个孩子敏感、自卑若此,一句话便伤到要害,又不是她所希望的。
“妍雪。”她把手放在妍雪肩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龙天帅权柄赫煊,你……”
妍雪忽然轻轻一笑,打断话头:“帮主,弟子有一事禀告。”
“嗯?”
“这件事,可否请裴师弟前来?”
“和他也有关?”谢红菁微一沉吟,随即点头允诺。
旭蓝一直就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消息灵通的殷丽华进进出出跑了两个来回,告诉他里面吵起架来了。“帮主脸色铁青。”好事的丫头这般形容,“从没见帮主这样容易生气。”
旭蓝正无计可施,听得里面召唤,连忙进去。屋子里冷落落的,和殷丽华形容的相差甚远。旭蓝本来一团火,见此情形,倒是糊涂了。
妍雪倏然笑靥如花,挽着他手道:“阿蓝,才在湖边,你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呃……”旭蓝脸红了,心虚似地小声说,“这说得么?”
妍雪笑容不减,道:“随你选,要不你说,要不我嫁给那个什么兵马大元帅。”
旭蓝额上一滴冷汗落下,妍雪的坏脾气,他岂有不知,但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少有,一进来,也不说情由,也不问经过,便是逼他二选一。妍雪脸上笑容愈笑愈凝结成冰花,其势不容旭蓝多思,道:“是!裴旭蓝愿娶华妍雪为妻,师姐,你可答应?”
妍雪只笑吟吟瞧着谢红菁。
龙天岚求亲之前,谢红菁确是有这个意向,总以为以旭蓝的温吞,这件事起码过个两三年,再加上旁人撮合,事方可成。龙天岚提亲,机会难得,谢红菁登时便将此念撇后,然而再不料这个平素主见不多的少年,行动如此迅速,早在这之前,已把这个可能转换为事实。
“阿蓝,你――考虑好了?”她轻轻吸着气,问他。
旭蓝不假思索颔:“请帮主成全。”
谢红菁只觉头痛:“你们才多大点儿……”
妍雪冷冷道:“帮主才知么,那个龙天岚,他是向多大点儿的人提亲哪?”
旭蓝眉头微皱,那是怪她出言直率,怕她得罪长辈,抓着妍雪的手,却始终不放。
谢红菁回复镇定,道:“终身大事,不可负气,倘若不愿答应龙元帅,我终究也会替你回绝。小妍,阿蓝,你们是否真已想好?”
“永不后悔。”妍雪偏过头来,对着旭蓝,一字一顿,“自今时今日起,我华妍雪,便是裴旭蓝的妻子!”
旭蓝微微一惊,知道她心底藏着另一个人,就是不久之间,她也还未曾完全绝望,突如其来地这一转变,令他有些手足无措:“小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般清亮,那般坚决。一如初见她时,晓澈无霾。
他忽然明白她的心意,过往种种,随风而逝。
今时今日的华妍雪,便是完全新生的华妍雪。将那三千烦恼、万丈愁丝,挥剑斩尽,不留分毫。
师姐,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何境,我不负誓言,与你结伴而行。
“永不后悔。”他低低地道。
那一夜的星光,很美,很亮。那一夜的灯火,极尽渲染得璀璨。欢乐募然在清云园膨胀、弥漫开来。
整整一年,清云园笼罩于沉郁氛围之下。贵为星瀚的方珂兰、何梦云相继不体面地死去,王晨彤外逃,而一向是禁忌的沈慧薇在据说是沉冤得洗之后迅速离世,只有私下里流言纷纷……整整一年,清云园派出大量人手追捕叛徒无果,有关家国的传言比以往哪一年都说得更凶,而这一代最出色的小弟子华妍雪却于年尾,带着满身伤痕悄然回归……
清云断代几乎有十年之久,目前整体的基础年轻且稚嫩。年轻的清云,太需要摆脱种种不祥的阴云,太需要振奋的消息刺激人心了。裴旭蓝和华妍雪的婚事,恰恰为这低谷时期抹上璨亮一笔。
烟火照彻星空,无比华美之下有伤心人绝望的眼泪。
她是今晚上唯一不能快乐的人,或还有她的朋友。
薛澄燕坐在桥栏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梅花。梅花片片如雪,落在衣襟之上,那一枝梅花转眼只剩孤枝,她便用枝头挑起落梅,一片一片的,挑到桥下的河里去。
衣襟上落梅也挑光了,身边的那个少女仍是泪流不住。薛澄燕叹了口气,扔掉梅枝,拍拍衣裳跳下栏杆,大声道:“我找他去!”
“你做什么?”胡淑瑶来不及反映过来,她已跑开一箭之地,急了,“别去。――真要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薛澄燕道:“我看不得你如此伤心!姐姐,他成亲了,要么你抛下他,要么你这就去找他,否则,什么都完了。”
“完了……”淑瑶重复她最后两个字,恍若痴呆。
笑语隐隐,隔水渡河,她泪眼迷茫地注视灯火辉煌处,那里,少年换上了新郎衣装,他温柔的笑颜,温柔的眼波,从此只归一人。
“他该死!”薛澄燕有点负气的大声说,“见了妹妹,忘了姐姐!他,怎敢负你?”
“不……”淑瑶凄然,“是我自己找的。”
“姐姐。”他满怀情意的呢喃犹在耳边。最亲近的时刻,还是他逢母丧、师亡,几重打击堆积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她那时就悄悄站在他身后,欲慰无语,却不妨他抱住,十几岁的少年嚎啕大哭――“师父!师父!师父!”
他只哭得这一次。
从此以后,两人却走得近了。她知道,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哭过了,她也知道,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更亲近的人了,他不过拿她当一种寄托,一个影子。可是,当他阖上酸楚的眼,她瞧着十五岁少年伤心而疲惫的脸,她明白,那一缕情丝,密密麻麻,难分难解,纠缠至死。便是做这样一种寄托,一个影子,她也情愿,一生一世。
本非同路人,原不该抱以奢望。对于一个从不曾真正存在的虚影,又怎怨得他,见了妹妹,忘姐姐?
“我的孩子,便只能躲在角落里哭,还不敢放出声音?”
薛、胡同时大惊,看到桥头翩然素衣。
语气阴郁,全不似平时温柔若春水的许绫颜。
覆以莹鲛的双眸,闪动冷若冰霜的光辉,衬得她苍白面靥,分外可怕。
覆以莹鲛的双眸,闪动冷若冰霜的光辉,衬得她苍白面靥,在暗夜里,似乎显得有些诡异。
“别哭,我的孩子。”她以近乎呢喃的语气说着,低下身子,将淑瑶缓缓搂于怀中。尽管知道她眼睛早盲,可淑瑶怎样看,都觉得她是真正在注视自己,她能看到这个世上的一切。然而,令淑瑶情不自禁害怕的是,以往温柔若春水的眼波,此刻却隐隐有着莫名的、豁出去一般的神采,幽怨如同厉鬼。
淑瑶胆怯地想退缩,但许绫颜抱住她,动弹不得:“清云十二姝多少恩怨,谁能明白?我亏欠三姐、亏欠慧姐,那恩德一辈子也报不完,也无论我做什么,那心里面的亏欠,永远无法抵消。我抵不了,便拉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蔷儿死了。我并不怪谁,不怪质潜,也不怪锦云。只恨她,明明质潜和锦云早早撮成了一对,何苦去挤上那一份热闹。云儿和质潜再也走不到一处去,可是活下来的,终究是他们。”她缓缓落下泪来,女儿盛年夭亡,如鲜花盛放伊始,便遭雪欺霜压零落成尘,做母亲心里的苦,谁曾怜惜。
她摸着淑瑶的脸,“我女儿没有了,外孙有如同无,只剩下你一个。虽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