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2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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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轻移脚步,又出去了。这似乎是个前兆,不久虎皮大椅前方一片光亮,脚步声多了起来,一色的朝靴,立成一排。料想身后还有一排。天赐最后看到一件天青袍服的下摆,底下露出套着玄色缎面、凤头虎履的一双脚,步伐坚决刚硬,径直往虎皮大椅上面坐了下来。
大公坐下,之后是恭肃的朝拜声。接着有人禀告,说的是战事纷频,近日大离的小元帅龙天岚多次兵,虽不深入可是留在赤德险情重重,劝大公起驾。
大公不置可否,听了半天,问:“那巫女华妍雪,确是逃入大离了?”
这句话透着怪责,当即便有人跪下:“末将惶恐,因一路阻挠甚多,世子……计谋百出,臣不及抢阻……”
大公沉默良久,叹道:“星象昭昭,天命如此……”
但听众人说来说去,间中不止一次提到“世子”,但仿佛所有人都患了眼盲症一般,对于那个锁在火炉盆子脚底下、动弹不得的少年,人人都视如不见,仿佛他们所谈及的世子与他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知哪里的风陡然穿进营帐,天赐锁在火炉旁边,本来大半个身子炙烤火烧,便在这时感到一阵反常的凉意,那火盆燃到尽头,竟尔熄灭了。
听得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道:“孩儿拜见伯父大人。”这声音来自天赐背后,越过他头顶,盘桓于营帐之中,偌大的营帐一片沉寂。
大公低沉地笑了起来:“你来得正好。这里已是一片残局。”
那少年道:“请伯父下令,孩儿不惜赴汤蹈火!”
大公道:“我有个不肖的儿子……”
他住了声,似乎在考虑怎么接辞,天赐忽觉背上一阵剧痛,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背上,那少年大声道:“孩儿绝不赴其后尘!”
天赐缓缓地把一双手紧扣于地面,恨不得挖出十个洞来,甚而把他的人也深深陷入进去。
一直以来他锦衣玉食,万众瞩目,实是天之骄子,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来对待这样深刻的耻辱。他想要哭,想大叫,想抗争,想暴怒,可是最终只是把那一声哽咽紧紧地收于喉舌之底。
他昏乱的头脑,再也听不进一词一句,这忽而之间,只觉生不如死,但转瞬之间又情怀如沸,又想若不能生报此仇,即使死了,也势必化为怨鬼,成百上千种思虑纷至沓来,随热血一齐冲上脑海。
他忽然动了一动,身上锁链微微撞击,那少年感觉到了,一脚立时踩得更重,匍匐于他脚下的白衣少年就此不再动弹。少年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迎面正接着大公阴冷如冰的眼神:“放下你的脚。”
那少年陡然一身冷汗,急忙跪下。
大公哼了一声,怒而甩袖离开。剩下满帐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知如何自处,如跋冰渊,搞不清脚下哪一步是急流,哪一步是无底深渊,究竟往哪个方向去才是正确。
天赐等人散尽,方才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体内热火如沸,体外却是一片冰凉,冰火相炙。
忽然有人轻轻拿起锁链――方才在那少年脚下的一振,十几条粗链已经不动声色地齐齐裂开,他却未有动静。
他微微睁眼,玄色缎面、凤头虎履的一双脚在他眼前,拍拍他的头:“你很聪明。”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霜冷无由会伊面
妍雪感到一阵温暖,仿佛有人抱着她。她陷入一种混沌的景象,似乎是回到少年时期,慧姨抱着她,然而她早已远去;又或是襁褓之中,母亲抱着她。――但是母亲,母亲是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意义呢?她梦中也是一阵伤心,簌簌地滚下热泪。
立时有人替她擦拭了。某些非常遥远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很近,叹息着:“这位姑娘还一直哭着,这于双目更是有损。”
擦拭的动作更为柔顺,响起的声音却是刚愎而果断,火药味十足:“我不管,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眼睛复明!要不然,你们的眼睛留着何用!”这个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她头顶上面,似乎是抱着她的人,有点熟悉的声音,可绝不是云天赐,那又会是谁?但若不是云天赐,是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一片唯唯之后,方才有人试探道:“这位姑娘听说是清云弟子?”
那人不耐烦:“这又怎么?”
“金针圣手谢红菁,北医之后,以她为……”
那人断然道:“我要留下她!”
另一个苍老语声,一片惊惶中,只有这个声音还算安定:“这位姑娘的眼盲之疾,是由于银针刺入眼穴,如今将及?仁,一日不施救拔,便多一日危险。倘若施救及时,或还能抢回一线光明。”
那人也是默然,半晌冷笑道:“你赫连世家世代相传,也是束手无策。那位金针圣手徒有虚名,从未听说有何非常之举,送她回去,又有几分把握?”
“北医择徒向严,更不轻易称许,但对他这徒儿,曾亲口承认亦颇不如。即使只有三分把握,那还是送她回去的好。”
“三分把握?……”那人冷笑,“??帮眼看着这小徒弟受难将死,根本无动于衷,谢红菁盛名在外,为了三分把握,焉肯出手救治?我既救了她,她便不是清云之人,眼睛瞎了便如何,也不是不能活了!”
苍老声音道:“话虽如此,但是那银针若留在眼中,先破瞳仁,后只怕刺穿脑颅……”
妍雪感到身子一动,那人竟是把她抱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终于下了决定,道:“倘若回去之后,也是无济于事,赫连叔叔,即使我们两家世交……那也得军法处置!”
那位赫连叔叔呵呵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道:“同时路途中需得平稳,从如今银针的移动速度来看,刺及瞳仁约在十天到半月之间,但是过多颠簸,便可能使这危险及早到来。还有……”
那人立刻僵在了原地,姓赫连的老继续侃侃而谈,说得都是冗赘无味的医术称谓及注意事项,华妍雪听不太明白,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响,仿佛那是一种极遥远、极深邃、极神秘的声音,听不清楚,无法分辩,穷尽心力而探究不得,但是她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了,于是响在耳边的这些对话又渐渐的遥远了。
她身体似乎毫无知觉地平躺着,所及之处是无尽头的黑暗,但是她却是清醒的,主宰她思想的灵魂飘飘荡荡的从失去了生气的身体里逸了出来,从上方冷冷观望。
大离到瑞芒,短短数月,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打击,她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己寻来的,她本来无忧无虑生活在清云园,只因多感不足,才怨天尤人,为着这样那样寻是寻非,而今,是天降报应予她了。这是她理该承受的。――她的思想如此理智地告知。
有两根手指,柔软、纤长,然而冰冷,仿佛它们是不带人间情意的,慢慢地在她眼皮之上自左至右划着,左边,右边,右边,回到左边。
“原来大公妃就是传说中魔瞳之传人,这真是万万意料不到的事。”
那个声音原本也是不带半分人间情味的,可这一次似乎额外地引出几许遗憾,“早知如此,是不该让她一个小孩子孤身冒险。”
“仅仅因为魔瞳出现,才后悔不该让她冒险?却不考虑人的心比魔瞳厉害百倍?”清俊飞扬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反驳,“魔瞳要了她的眼睛,更重要要是他们却差点要了她的命。――那个时候,谢帮主做何想?”
没有人回答这一尖锐的问题,寂然。
华妍雪忽然说:“是我自己情愿去的,瞎了也没什么,就算把命送在哪里,也是我情愿的。”
先前的声音微笑:“经过这么多,你的脾气没变。”
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眼皮之上,语声低徊,仿佛是在向她解释:“她是魔瞳,当她吸引你的注意力去看她的眼睛时,就能令你暂时失明并且神智不清。但魔瞳的效力后来被冰凰软剑所解,――若我猜的不错,那把剑应当是到了你手里,冰凰软剑能够驱邪,知道的人本不多,但你一向命大福大。然而,事情并不就此为止,魔瞳虽解,你却肯定是疏忽了后来脑海里、眼底经常隐隐作的一些刺痛感,这是由于,那位大公妃趁着你在昏迷的时候,在你眼内刺入了一根银针,从此使你唯有她可以控制。小妍,她处心积虑,一定对你另有他图,但她始料未及的是,你这样的孩子,是任何一人都无法全面控制的。”
妍雪咬住嘴唇,心中想道:“不能示弱,不能示弱,我不要在谢帮主面前哭。”然而她的眼泪依旧纷纷滚落。
谢红菁起手拭去她泪痕:“这是没办法的事,清云园中的女子,想必受到诅咒,没有平平安安度一生的。你命中的劫,这么早就来了,未尝不是好事。”
停顿了一会,她轻声叹息道:“你慧姨比你经受磨难的年岁更早,她那时比你还要小,所不同的是,她是没有反抗的可能接受了那个命中之劫。……你比她幸运得多,你会好的。”
高高在上的谢帮主从来不说这许多话,但她冰冷的手指承接不住那些泪水,妍雪终于叫了出来:“慧姨呢,我要慧姨!我要慧姨!”
谢红菁回答:“这里是医室,只有我在。”
“我不信!”妍雪任性地折腾,“刚才不是还有个人?”
谢红菁淡淡一笑,“一定是你神智不清,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妍雪半信半疑,但不再作声。
谢红菁道:“刚才是我让你醒过来的,因为下面的医治,决对需要你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妍雪什么都不说,只把脸向内一侧,似乎是一种心灰意冷、听天由命的态度。
谢红菁终于有些不耐烦,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经历了些磨难,总该长大了,谁知一样不懂事。你慧姨一个人死了七八成,就和你如今的模样差不多,倒难道去把这消息去打击她?你这自私的孩子,什么时候才学会为他人着想?”
妍雪震了震,谢红菁不让她开口,又道:“医室从不许他人进入,为你我特别例外。――要见慧姨终是不能,但可以叫另一个人来陪你。不过医酷静,旭蓝进来,不准开口。”
随后吩咐叫裴旭蓝。后大约是早便等在门外,华妍雪只听得门帘轻轻一记响动,有人走了进来,步履轻捷,缓缓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华妍雪轻声道:“阿蓝?”
裴旭蓝不语,只是加倍握紧她的手。华妍雪心里猛然泛起一阵异样,那只手坚强而有力,似乎不是她所熟悉的,她来不及深思,便被一些奇怪的声音引开了注意力。
那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的响声,与此同时药味扑鼻而来。在医室里这些不寻常的动静意味着什么,华妍雪顿时颤抖了一下。
“毒针刺入已深,已久,任何不切入眼内的方法已不可行。整个过程,我一人不可,因此有倩珠为我助手。”谢红菁霎时间换了一副语声,仿佛她也如同那些冷冷的金属一般,一下变得遥远而冷漠,置身事外,医家第一,便是不可动情。“我将把以急火粹取了蓖麻之毒的银针刺入你眼周穴道,以期令你瞳仁麻木而不能移动,免受伤害。之后用薄如纸张的银刀翻开眼底,把深植其间的银针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