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岁月-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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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恒拿出二十四张狼皮铺在床上,厚厚的,软软的,他又把那条新被子盖在上面,又加了一件草绿色军用棉大衣,这天夜里他一点也没感到冷,这些狼皮帮了他大忙。洞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看到洞外都是厚厚的雪,光线很亮,他能看到妻子的坟墓已被白雪完全覆盖了,变成了一个凸起的大雪包,连墓碑也变白了。他第一次发现爱妻的小屋竟也会变得这么漂亮,晶莹剔透,一尘不染。他突然想在爱妻的坟墓旁边也为自己挖一个坟墓,和妻子的一样,他们世世代代就呆在这个小山谷里,生儿育女,建立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社会。死亡,这是早晚的事,早该为自己考虑后事了,他想。他想先把自己的坟墓挖好,等自己那一天快要走了,就提前跳下去,然后就静静的躺在墓穴里,等待上帝派人来接他。山坡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是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古木要入土,新芽要破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现在有两个愿望,第一个就是乐竹现在还幸福平安的活着,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自己别被野兽吃掉,到老时能有个全尸,和爱妻一起安睡在山谷里。
这雪是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吗?妻子的那个世界里也下雪了吗?他感到妻子离他很近。外面的雪差不多有半尺深了,这样的雪天可是个绝佳的狩猎好时期,他几乎想象到了洁白的雪地上那些动物们留下的一串串深深的脚印。这个雪夜他睡得很香,很暖和,心情也不错,他在期待着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了眼睛,在暖暖的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他坐了起来,眼前一片雪白,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雪基本上停了,山谷里的积雪差不多有一尺多厚,天空里还有不少零星的小雪花在飞舞,这些迟来的小精灵在空中尽情地卖弄着优美的舞姿。太阳还没升起,林中已传来了鸟儿的歌唱。秦之恒穿好衣服,走出了山洞,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整个深山一片洁白。他走到山谷东南角断崖处,痛痛快快的洒了一泡尿。这是他的领地,他可以随心欲为。那个水坑不见了,上面是一层厚厚的雪。妻子的坟墓上,墓碑上,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秦之恒走了过去,把石碑上的积雪都清了下来,红褐色的石碑又呈现出了它的本来面貌,。他又走回了山洞,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巨大的人字形脚印,将水坑,山洞,坟墓联成一体,形成了谷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秦之恒穿上了那件草绿色军用棉大衣,戴上那顶火车头帽子,扛上猎枪,又带上一些弹药和那把钢刀,还有水壶,从他的山洞里出发了。他走出自己的栅栏,踏上了那条熟悉的林间小路。树林里落满了被雪压断的枯枝,待雪化后他又可以捡到不少干柴。看样子这场大雪若全部化去至少要半月以上的时间。树枝上不时有积雪落下来,砸在他的身上,帽子上,雪地上留下他一长串脚印。他已发现雪地上有不少动物的脚印,有山兔的,野狼的,还有大山猫的。这时他并不想去追踪猎物,他很想去看看相思泉,很想去看看雪后的相思泉是什么样子。于是他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小心的向西走去。
他来到相思泉时,他惊讶极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池幽泉,并没像他所想的那样,会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或结上一层冰。相反,没有一片积雪,,没有一片薄冰,她依然保持着夏秋时的本色,悠然的安睡在皑皑白雪间,她甚至还冒着热气,像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她用恋人般的热情融化了一夜冰雪。整个山林似乎都要被她的热情所融化。他轻轻地踏着积雪,生怕惊醒了她的酣梦。他走到泉边,弯下腰舀了一壶清泉,,水温温的。如果他有一支笔,一张纸,他一定会把她的美丽画出来。这里是他唯一能得到快乐的地方。
泉边有几处动物的脚印,有两串像是山兔的,另一串步伐较大,脚印也深,像是野狼的。他必须离开这里了。他放弃了山兔,而是沿着狼的脚印走去。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没有脚印的地方它是不敢冒然踏上去的,生怕遇到深沟或陷阱。他大约跟踪了半个多小时,狼的脚印突然不见了,他已来到一块大岩石下。他立刻警觉起来,这里可能就是狼窝了。他轻轻的来到岩石的一侧,仔细观察着,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洞。他仔细倾听了一会,他突然听到了几只小狼崽的叫声!但他不清楚母狼是不是在里面。秦之恒端着枪在洞口犹豫了一会,转身又沿着原路回去了。他并不想杀带着幼崽的狼。他宁可今天不杀狼。
这一天他顺着动物的脚印打到了一只狍子,活捉了一只兔子。在雪地里狩猎,他可以节省不少力气。雪后他还去过几次松林。每颗松树上都压满了厚厚的积雪,小松鼠们快活的在松枝间跳来跳去,不时的有积雪抖落下来,雪地上全是小动物们的脚印,雪后的山林在这里充满了活力。这几天里,他捕获了不少猎物。雪后的一个星期里,他已存储了不少猎物,而林间的积雪还没化掉一半。这样,在雪快要化完时,他可以不必冒着寒风与泥泞去狩猎,他可以呆在山洞里快活的享受着他的猎物。
没事时他就每天清扫山谷里的积雪。这场大雪足足花了二十天时间才化完,化雪后的山谷更加阴冷。冬日的阳光柔和的照在山谷里,在寒冬里显得有些乏力。他的洞口朝南,阳光每天都可以照到他的洞内。不打猎时,他就拿出两张狼皮铺在妻子的坟前,睡在那里晒太阳。他几乎没什么事可做,一边躺在那里静静地消化着胃里的动物肉,一边看着日出日落过日子,他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消耗着生命,但他却毫不在乎。他花了大量时间去回忆自己以前的日子,乞讨,逃难,战争,结婚,生子,批斗。他回忆的最多的竟是那些战争年月。他每次回忆起那些战斗经历时,内心的深处竟会升起一种复仇后的快感,而不是以前那种为国家为民族而战的自豪感。这种变化他一点也没察觉。但他最爱回忆的是和妻儿在一起生活时的那些恩爱快乐的日子,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每天除了狼肉,他就用回忆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冬天的山谷里很少有大风,在有太阳的日子里,他可以躺上一整天,他的饮食也没什么规律,什么时候饿了,他才会去烧点猎物肉,用以维持生命。有时他还会去检查自己的栅栏,这些天常有野狼等野兽在附近的山林里出没,他不清楚它们是否已发现了这里,但他必须时刻提防着野兽的袭击。
时间对他来说已没什么意义,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什么时候过完的,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附近的山坡上的沙棘冒出了几个嫩芽,他才意识到这个冬天可能已过完了。春节是哪一天过去的?他不知道,也许那一天他正躺在爱妻的坟前回想往事,看着夕阳。一脸惆怅,满腹悲伤,他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山谷仰天长叹,他仿佛又听到了鞭炮声,还有烟花划过天空的声音,妻儿的笑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十七 岁月漫漫
第二年春天,秦之恒觉得山谷里太过于荒凉,就去山上弄来两棵小槐树苗,分别种在爱妻的坟墓两侧。他希望这两棵小槐树能成活,将来陪伴着爱妻。其实他很怀念家中的那棵老槐树。
夏天,那两棵小槐树成活了,长得很壮,秦之恒特别高兴,他很爱护它们,常拿坑里的雨水来浇灌它们。秦之恒又在山谷里为自己挖了一个墓穴,就在妻子的墓穴西侧,两个墓穴紧靠在一起。有时他就躺在自己的墓穴里休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三年秋天的一个上午,他正躺在妻子的坟前晒太阳,突然一架飞机呼啸着从山谷的上空飞过,秦之恒大吃一惊,立刻飞快地躲进了自己的山洞里。他大半天没敢再出来,一直在焦虑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被人发现,也不知道那架大飞机会不会再回来。一连几天他都在焦虑与不安中度过,但后来他发现那架大飞机再也没回来过,也没有人来山谷里找他。也许那架大飞机只是偶尔路过这里,它并没有这条固定的航线。他只是虚惊一场。
在漫长的岁月里,秦之恒习惯了孤独。远离了同类,远离了社会,他发现自己已离不开这座古老的山谷了,他已把自己最美好的愿望都寄托托与来世,他不再对自己的这一生抱有任何希望,他选择活着,只是为了履行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时对上苍的承诺,完成上苍赋予他的一个生命的轮回。
有时他会呆呆地望着那些从山谷上空飞过的候鸟,他在想,它们去年是否也从这里经过。
四年后的一个夏天,一天秦之恒离开山洞去狩猎,他大约向北走了三十里,中午时分,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一边喝着水。那时他已打到一只狍子。他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堵巨石,旁边似乎还有个山洞。这一带都是深山老林,荒无人烟,平时只有野兽出没,所以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小心。他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他以为那里面可能会住着什么动物。他小心的把头探进洞口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却令他极为震惊,洞里居然躺着两具人的白骨!洞不深,大约有十米长。他小心地走到了白骨旁,这两具白骨看来年月已久,骨头都已严重风化,散落在地上,从那些破旧的遗物上他惊讶地认出,这居然是两具日本兵的尸骨!他猛然想起了,这一带在抗日战争年月,游击队曾和小鬼子打过不少仗,自己也曾参加过几次。他还发现两支陈旧的小鬼子用过的三八式冲锋枪,还有上百发子弹,似乎还能用,秦之恒有些兴奋。他把枪和子弹都收了起来,打算带走。他拿出其中一支枪,不由自主的扣了一下扳机,枪居然响了,里面竟还有子弹!秦之恒又是一阵兴奋。他发现这个山洞比较干燥,这可能就是枪支保存得比较好的原因吧。他又看了看那两具白骨,他的心头渐渐又冒出一股复仇的欲望,他的脚踏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可以想象出他们在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也许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时刻,他们的生命会终结在异乡的这块荒芜的土地上。不要这样,他们已经死了,他对自己说,对敌人的尸骨发泄,这是驴子的行为。秦之恒把脚收了回来,转身离开了这里,留下了身后这段尘封的历史。秦之恒现在已有三支枪,这些子弹他平时留着没舍得用,准备用来对付那些来侵犯他领地的大型猛兽。
某一年的个春天,他正在深山打猎,突然遇到一个猎人,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秦之恒当时距他只有两百米远,他们彼此都吃了一惊,那人还是很礼貌的朝他挥了挥手,似乎还打算走过来。秦之恒也慌忙朝那人挥了挥手,但很快转身逃走了。他已许多年没见过人了,很难想象在许多年后的某一个时刻他突然又遇到人时的感受。他拼命祈求上苍让他以后不要再遇到人了。就这么一次偶然的遭遇,他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这些年的孤独生活让他的心境比开始时平静了许多,情绪也趋于稳定,但若遇到特殊的场景,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就会爆发。他平时很喜欢看太阳,尤其是中午的太阳,白白的,但他总觉得,他现在所看到的太阳似乎与若干年前的某一天中午的太阳不同,他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不同,也许是当时的环境与时空不同吧。他既不喜欢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