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岁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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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立刻表扬了他。宋赖河也许是兴奋得有些过头,走起路来有些轻飘飘的。他一开始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批斗会,五个敌对分子一起被批斗,这可是河柳村前所未有的壮举,这也全是宋赖河的功劳!一口气挖出三个敌对分子,真他妈的不简单!宋赖河越想越兴奋,这次一定要批的轰轰烈烈,让全镇都知道!最好让县里也知道!
这天一大早,宋赖河就带着所有的民兵来到村子中央开始布置会场。会场周围都竖起了大红标语。槐树下放了一张黑漆桌子,有些发亮,这张桌子是从胡貌才家抄来的,比以前秦之恒开会时用的那张桌子大气了许多。桌子前面用竹竿挂了一个大喇叭。太阳照常又升起来了,没等通知,村子中央已围满了人。
“乖乖,又要开批斗大会了!是不是还是胡貌才和猕猴啊?”王多兴奋的嚷道。
宋赖河猛地一转身,一看是王多,奶奶的,他还在穿着那件小面背心!
“小兔崽子,省得老子费心了!”宋赖河冷笑一声,冲着两个民兵喊道:“快把王多这小兔崽子给我抓起来,他是小反革命分子!”
两个民兵立刻上去把王多的两只胳膊拧在了背后。王多疼得直咧嘴,一边用脚踢一边骂道:“我操你媳妇,快把我的胳膊放开,谁是反革命分子!”
“小杂种,还不承认,你身上还穿着猕猴家的小面背心呢!”宋赖河骂道。
“老子就爱穿!”王多疼得有些生气了。
“把他给我捆起来!”宋赖河吆喝道。
两个民兵立刻拿来一根绳子把王多捆了起来,像捆小猪似的。
“操你媳妇,干吗捆我!”王多一边哭一边骂。
宋赖河又分别派人去抓胡貌才,猕猴,胡八,侯老太太。不久,胡貌才,猕猴,胡八都被押到了会场,只有去抓侯老太太的两个民兵空手而归,十分沮丧。
“侯老太太呢?”宋赖河问道。
“侯老太太抓不得,她咬人!”一个民兵无奈地说道。
“她还扮鬼吓唬我们!她的胳膊瘦得像根竹竿,吓死人,我都不敢碰!”另一个民兵也说道。
少一个怎么行!宋赖河挠了挠头皮,他也不敢去抓侯老太太,他怕挨骂!想了半天,宋赖河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注意,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胡八身上。随后宋赖河坐在了椅子上,他身边站了两个民兵,左边一个拿着一把猎枪,不过枪里没子弹,右边一个扛着一把大砍刀,明晃晃的。
“侯老太太可能身体不太好,出于仁慈,就不让她来了。”宋赖河说道,“胡八,你把侯老太太的那块牌子也戴上,帮她一下。”
于是一个民兵把那块本来为侯老太太准备的牌子挂在了胡八的脖子上。
“凭什么让我帮她戴?”胡八抗议道。
“反革命分子,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宋赖河喝道。
“我没有反革命,撒谎烂屁眼!”胡八大声叫道。
“听着,你曾说过他妈的,什么世道!这话什么意思?大家听听,这不是对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权的不满吗?”宋赖河说道。
“是!胡八是反革命分子!”人们立刻欢呼起来。
胡八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再不老实把你也捆起来!”宋赖河喊道。
胡八立刻不骂了。
“快帮我解开绳子!我操你媳妇!”王多又骂开了。
宋赖河看了他一眼,说道:“解开绳子可以,小驴崽子,不过可不许逃跑!”
宋赖河命人解开了王多身上的绳子。王多立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突然飞快的朝人群外窜去。人太多了,加上他的身体又有些酸麻,王多没逃几步就被几个民兵捉了回来,立刻又被五花大绑起来,像捆猪一样。
“开始游行!”宋赖河大声宣布道,“先在村里游,然后再到镇上!”
人们欢呼起来。
宋赖河又走到王多身边,从一个民兵手里拿过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吓唬道:“小反革命分子,到了镇上,老子一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说吧,你是愿意挨刀子呢,还是愿意吃枪子?吃枪子嘛,也就是砰的一声,你的身上立刻多了一个大窟窿,然后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就已经到了阎王那里报到去了;要是愿意挨刀子呢,等到了镇上,你把你的龟脖子伸长了,我一刀砍下去,你的猪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似的滚了下来,血像喷泉一样,能有一丈高呢!我劝你还是吃枪子比较好,万一你的脖子伸得不够长,我一刀没砍掉,你还得再挨一刀!不过我会先把胡貌才的脑袋砍下来让你看看!”
可怜的小王多还以为真的要去刑场呢,早已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脸像张白纸。宋赖河和几个民兵早已笑得一连放了几个响屁。
游行队伍极其壮观,像一条大蜈蚣,从村里一直游到镇上,引得不少邻村的人也来观看,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喊口号。这次游行在洋槐镇上简直史无前例。
他们从镇上游行回来后,据说王多被吓得连裤子也尿湿了。并且,从此他的脑袋也变得不再好使了,只要一遇到什么事,他都会浑身打哆嗦。这是一个什么年代!愚蠢!无聊!神经质!
秦之恒并没和村里人一起去游行,他和妻子,儿子一直静静地呆在家里。秦之恒的心里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滋味,他只想骂人。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想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在那年月,简直是做梦。不知怎么的,村里谣言渐起,有人说秦之恒不去和群众一起闹革命,想脱离革命群众,还有人说他是另有想法,更有甚者,还有人说他和胡貌才有过勾结,因为在一次批斗会上他曾为胡貌才说过话!总之,这些谣言像幽灵一样时刻纠缠着他,时隐时现,令他一刻也不得安宁。林月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他妈的,哪个小杂种在造谣!”秦之恒有些愤怒。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运动像野火一样迅速在全国蔓延开来,像一场大瘟疫,势不可挡。
九 泯灭的人性
革命成了当时最流行的口号,批斗大会也就成了人们最喜爱的体育运动,有点像若干年后的足球赛。即使是北风凛冽的寒冬也无法阻挡人们革命的热情。第二年春天,天气渐渐转暖,春风拂面,万物苏醒,自然界生机盎然,处处都显示出生命的气息。人们的革命热情仍在疯狂的增长,处处红旗飘扬,口号震天。
一时间,各种古怪的罪名满天乱飞,像苍蝇。学校不再有人上课,大家都出来造反闹革命。然而,正当洋槐镇上的人们仍在以他们以往的方式闹革命,开批斗会时,突然一股更强大更猛烈的运动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洋槐镇彻底吞没,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红卫兵运动。这些红卫兵大都是二十来岁的男女青年,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气势汹汹,像和这个世界有着刻骨仇恨似的。
镇上的头头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光是靠边站还不说,竟也被他们骂成牛鬼蛇神,镇政府也几乎被他们砸个稀巴烂。洋槐镇上的每一个村子也都遭了秧,统统被红卫兵小将们占领了。红卫兵小将们一来到河柳村,就把胡貌才和猕猴家的东西砸个底朝天,胡貌才竟被这些勇敢的小闯将们打得鼻青脸肿。猕猴吓得缩在家里更是一声也不敢吭,他的老婆坐在家门口嚎啕大哭。
“臭婆娘,砸就砸了,你还敢哭!”猕猴骂道。
可他的老婆并不理他,依旧坐在那里大哭,两个小孩子也吓得跟着哭。
这些红卫兵每人手里都有鞭子,棍子,牛鬼蛇神们稍不留神就会吃上鞭子。宋赖河并没当上河柳村的“县太爷”,他则成了红卫兵们的马前卒。宋赖河很识抬举地跟红卫兵们让了位,而不是等他们来夺权。宋赖河的大权没白让,他很快就得到红卫兵小将们的信任,并迅速又成了红人。在宋赖河的建议下,胡貌才,猕猴和他老婆,胡八,都被当成反革命,送到田里进行革命改造。
侯老太太开始不肯去田里除草,可红卫兵小闯将们居然扬言要把她家的小茅屋烧掉!侯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望田里走,嘴里还一边骂。红卫兵小将们居然没用革命的鞭子去抽她,也许他们估计一鞭子下去就能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抽到弥勒佛的怀里去。宋赖河这次居然没再提小反革命分子王多,并且从上次开完批斗会后他就再也没提及过王多。可怜的王多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王多了,他的头脑真的有些问题了,思维混乱,没有一点逻辑。他每天也不再像个野人似得到处乱窜,而是整天挎着一个粪筐到处拣牛粪,他倒也勤快。只是从此他的名字也不再叫王多,而是渐渐被人喊成了王哆嗦,他也成了洋槐镇上一个苦涩的记忆。这也是一个时代的苦涩记忆。
一天早上,河柳村中央的槐树上突然被人贴了一张大字报。大字报的标题是:河柳村的头号敌人—秦之恒!大字报的大概内容是,秦之恒消极怠工,极力抵制人民革命运动,心里另有图谋,在某次批斗大会上,公开为恶霸地主胡貌才说情,这充分说明他与胡貌才有过勾结,密谋对抗伟大的人民政权!
这一下不得了,红卫兵小闯将们立刻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秦之恒家。他们用砖头砸门,还用脚踹,有的甚至开始翻墙。
“秦之恒,你这个混蛋,快滚出来!”红卫兵小将们在外面疯狂的嚎叫,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狼。
秦之恒在家里早已暴跳如雷,他操起一把大砍刀就想冲出去。
林月急忙拼命抱住了他,哭道:“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们母子的份上,出去千万别惹他们,他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秦之恒顿时感觉到了妻子微微隆起的肚子,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个小生命的跳动。秦之恒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小乐竹吓得躲在妈妈的背后大哭。林月转身把儿子抱在了怀里,母子俩紧紧抱成一团,眼巴巴的看着秦之恒。秦之恒的心像刀割一样,即使在战争年月,在和小鬼子拼刺刀那会,他也从没这么窝囊过!
“出去别惹他们!”林月流着眼泪哀求道。
秦之恒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来到院里。
红卫兵还在院外大喊大叫,有的已经爬到了墙头上,一个劲地朝他挥着拳头,但没有跳到院里,只是骑在墙上。秦之恒走出了院子,红卫兵立刻把他围住了。
“小杂种,嚎叫什么?”秦之恒骂道。
“秦之恒,你是反革命分子,有人写你的大字报!”红卫兵喊道。
“放屁!”秦之恒骂道。
“跟我们走!”红卫兵冲他喊道。
秦之恒没再和他们争辩,怒冲冲的跟着他们走了,他怕妻儿听到担心害怕。
秦之恒长得五大三粗,那些红卫兵在他面前就像一群猴子。秦之恒很厌恶他们,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来到了村子中央,秦之恒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大字报。
“你自己看看,还不承认?”红卫兵得意地说道。
“他妈的,是哪个龟孙子在诬陷我?”秦之恒骂道。
“别他妈的狡辩了,你就是个反革命分子!”一个红卫兵喊道,“我们给他挂上牌子,让他去游行!”
有两三个红卫兵冲上去就想扭他的胳膊。秦之恒这副牛脾气怎么能甘心他们的摆布!他顺势抓住了一红卫兵的手腕,用力一拧,那个红卫兵立刻撅着屁股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他又朝那个红卫兵的屁股上猛蹬了一脚,那个红卫兵一个踉跄,重重的趴在了地上。其他的红卫兵都惊呆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反革命分子竟如此大胆,如此疯狂,竟敢打红卫兵!这可是他们出道以来从没遇到的事!以往无论哪个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对他们不都是服服帖帖的,像奴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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