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艳后-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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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娥怔怔愣愣地听着,如痴如呆,久默无语。但她听说他今日驾幸的目的是来同她商量一个对付寇准的办法时,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
“记得朕启用寇准前夕,爱卿曾对朕说过皇权天授,朕为天子,天子奉天承运,代天行命。倘若寇准自以为是,一味地不遵旨不听诏,朕可随时罢掉他。今朕思虑再三,真欲明日就传下一道诏旨,罢黜了他!”
在他喷射着怒火烈焰的目光下,刘娥的身躯又明显地抖瑟了一下。但她随之索性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沉思着。
“汝倒说话呀?”真宗急火火地催促道,“事情明摆着,寇老西藐视圣躬,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朕,指向了汝,指向了朕之最宠幸的内眷!”
刘娥回过脸儿,赞同而又满面凄楚地点点了头:“皇上所言极当!”她哀哀地轻声道,“寇准的言行,如若深究,确乎当以藐视圣躬论罪。但臣妾出身寒微亦是事实。倘若寇准不狂傲至极焚烧皇上的立后诏书,单单是对册立皇后提出异议,怕就是宰相的分内之事,亦就不这么激怒圣躬了。由此可见,焚诏只是事物的表象,其根源还在臣妾身上。臣妾不愿为一己之私断送了你们君臣之间的和睦。”说到这里,她终于忍耐不住哭了。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落下,淌过她皓洁细嫩的面颊,浸湿了她胸前的绯红罗衫。
真宗见刘娥流泪,他的眼眶里也汪满了泪水。他知道,此时她心里压抑着一团怒火,比他还凄苦,还委屈,还愤慨,但他深知她的胸襟——她首先考虑的仍是国运的昌盛、朝臣们的归心、江山社稷的安危。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地宠她爱她,倚重她,处处事事不欲她抱屈。今见她越哭越伤心,自己的心便也碎了。他近前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慢慢地为她擦拭着眼泪,口里还一迭连声地重复着:“莫哭,莫哭!朕早拿定了主意——中宫之位,非卿不立!”
“谢皇……皇上……垂……垂爱!”她听他一遍又一遍的许诺,他每说一遍,她便在他怀里睁开模糊了的泪眼看看他的表情,用间断含混不清的语言谢恩一次。
“朕是不会轻饶寇老西的!”真宗继续安慰着刘娥,“就是听汝的规劝,饶过他此次,一俟有了机会,朕亦会彻底清算他!”
“别!起码近期不要这样。”她从他怀里脱出身儿,看似心情平静了许多,但她的表情还是异样的严肃,“寇准何许人?臣妾想过了:北边不宁,尽管皇上常以弭兵息民为念,树欲静而风不止,辽国的‘打谷草’军队寇边南犯,几乎年年发生,岁岁升级,看来宋辽之间的一场大战,迟早是要打起来的。若真的打起来,像寇准这样的知兵干臣,还是不可或缺的啊!这是原因之一。其二,臣妾从陈尧叟那里得知,明日是寇准的五十华诞,发起为之庆贺生日的官员,几乎涉及‘二府’、‘六部’、三院、尚书、门下省以及在京城的所有衙门。这说明寇准焚诏的举动决非代表他一个人,而是代表着他的相当一部分门生和弟子。寇准十九岁登科,在为官三十一年当中,曾多次知贡举,其门生弟子遍布京师各衙门,他们每人吐一口唾液,就足以将异己者淹死。皇上记否?已故老宰相吕端,可谓德高望重,亦颇与皇上同心;现今与寇准并相的毕士安,一向为政稳健谨慎;此二者为何异口同声力荐寇准为宰相?难道他们不知道寇准的恃才傲物、好刚使性、自以为是?非也,不是不知,而是甚知之;他们之所以力荐寇准当此大任,说明当今朝廷正需要像寇准这样的人。所以,暂时留用寇准,既非臣妾甘愿受辱,也不意味着皇上软弱可欺,而是为大宋江山社稷虑。臣妾所言是焉非焉,请皇上一定慎思。”
此时,真宗一直紧锁眉峰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了,他一掌拍在案上:“听汝这么说,朕作为九五之尊的国君,只能忍了?”
刘娥摇首道:“皇上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遥远漫长。况且,皇上不是许诺过臣妾:中宫之位,非臣妾不立么?等下次皇上再颁诏立皇后时,看他还敢不敢狂妄?到那时,再罢黜他也不迟!”
真宗听罢,依旧愤愤地憋闷许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没有言语。忽然他想通了似的,睁目望着她:“皇后不立,朕就暂晋爱卿为婕妤若何?后宫皇妃以下内眷,无须翰林学士院拟诏,亦无须中书省颁诏。卿若无异议,朕亦将汝之义妹紫嫣随晋为美人!”
“臣妾谢皇上恩典!”刘娥闻言,感动不已,翻身跪地叩拜说,“亦先代紫嫣妹妹叩谢皇上。”
真宗见状,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刘娥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臣妾以为,皇上对待寇准这样的偏颇老臣,亦当恩威并重,今已弃威不施,何不试以恩服?”
真宗闻言,惊讶地瞄了她一眼:“朕当何为?汝不妨明讲。”
刘娥端详着真宗的神情,说道:“明日不是寇相五十岁诞辰么?皇上何不赐以寿礼?”
真宗听罢,愤然避席而起:“朕还不至于这般轻贱!他藐视圣躬,朕不罪他,还要去为他祝寿!这天与地,君与臣,岂不倒置了?”
见他气愤至极,刘娥近前复将他摁在椅子上,然后扶住他的肩头道:“以江山社稷为重,是古往今来圣明君主的高尚所在。皇上试想,寇准一怒而焚诏,难道就真的一点不怕?当他惴惴心疑皇上兴师问罪之时,皇上逆其思而赐以寿礼,其胸怀大度,必为寇准所叹服!皇上这样做,不是软弱可欺,更非讨好臣下,而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之所以忍辱抱屈建议皇上这样做,同样是为此。所以……”
“所以,朕就得屈尊向他祝寿?”真宗扬手儿打断了她的话。
“非屈尊,而是施恩!”刘娥语气重重地说道。
“那汝就直陈吧,朕当何为?”真宗有些赌气地索性道。
刘娥见状,抿嘴一乐:“臣妾久闻寇准嗜酒如命。皇上何不赐他御酒?”
真宗仰颌儿想了想,苦笑道:“那就朕遵卿议,赐他御酒?”
“这样甚好!”她满意地向他递过一个媚眼,俯下身儿,冷不丁吻了他一下……
隔了数日,寇准五十华诞的盛大宴会,在宰相府最阔绰的北屋后堂举行。这天上午,因前来祝寿送礼的官员太众,偌大的后堂包容不下,就临时将中院寇准的公事房辟作了宴会厅。
寇准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嫁王曙为妻。王曙字晦叔,河南府人氏、早年进士及第,咸平初年迁秘书省著作佐郎时,被寇准看中,招为乘龙快婿。此后,王曙年年升迁,可谓春风得意。去年,二次知益州的张咏,因年迈多疾告老返京,朝廷下旨,王曙接替张咏知益州。益州乃边远大郡,远在万里之外。寇准的女儿虽恋恋难舍父母,亦只能洒泪随夫远去西川。这样一来,三进院大宅的宰相官邸内,便只剩寇准和夫人,谁还为寇准张罗寿诞?其实,身边无子婿,更为得意门生弟子们提供了一个讨好恩师的机会。于是,三个月前,为寇准庆祝五十华诞的呼声,便在京师的各大衙门哄嚷开了。是寇恩师福大命大,赶上多么好的一个时机呀——既无内战,又外无刀兵,四海宴宁,九州升平,无处不莺歌燕舞,无处不祥和明媚。门生弟子们能在如此美好的大气候下为恩师庆贺五十华诞,这不能说不是一件荣事幸事!
寇准十九岁中进士,三十岁显位“二府”,为官三十余年间虽亦有起伏黜贬,但大体上看仕途还是顺畅的。尤其今日,他的仕途已至巅峰,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一品宰辅,更令弟子们仰而视之。
寇准的门生弟子,可谓遍布全国,誉满京师。但他心里明白,有些所谓的门生弟子,是趋炎附势攀高枝仰权门自投门下来的,这些牵强附会的门生弟子,他打心里是不认账的。但,为官不打送礼人。既然这些人投到自己门下来,他又何须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他的门生弟子虽众,但被他看得上的得意门生弟子却寥若晨星,也就只是有数的那么几个人。居首位者,当是赵安仁、蔡齐、陈尧叟、丁谓等,他们均是他第一次知贡举时的门生。起初,他最赏识的是蔡齐,不然他就不会将头名状元的桂冠,从陈尧叟的头上摘下戴在蔡齐头上了。可是,蔡齐在此后的仕途上并未光芒四射,成为一颗新星。相反,靠两受天恩侥幸做了大理寺卿以后,蔡齐就更是政绩平平,无所作为,就连天子亲自交办的皇子毒殁案,鱼、雁二美人蛊君案,亦皆不了了之。对于像蔡齐这样的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门生,不管他们官位高低,他打心眼里是藐视的。
寇准亦曾看重过丁谓。丁谓在金榜题名的一百九十七位进士中,是年岁最小的一个,此人参加当年科考时还不足十八岁,这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重审汉王元佐纵火案时,丁谓的天赋得以展示,由此而始,他就更关注更看重丁谓了。不久,丁谓在太宗皇帝面前自请赴边僻远郡历练,他闻讯以后,便更惊叹“此子前途无量”。可是,当真宗皇帝特旨进封夔州转运副使丁谓为户部郎中,丁谓携五十疋蜀锦进京上任时,他却暗骂“竖子可恶”。他缘何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由看好丁谓到暗恨丁谓呢?原来根子是在丁谓带回的五十疋蜀锦上。
丁谓生性机敏,鬼点子多。所以,不论做县令断案还是当推官重审元佐纵火案,他的机谋与善断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但他毕竟是一介书生,书生初到夷蛮聚集之地的夔州,就好比壮牛掉在井里,有劲使不出来。但他很快找到一个以蛮治蛮的办法——用重金收买重用蛮人师爷,以蛮人之法还治理蛮人之政,很快就取得了成功。不论是仅带二卒冒死深入叛蛮洞穴,还是建立数十个以盐换粮的官方转运站,其带传奇色彩的上佳政绩,无一不是他手下的几位师爷干出来的。而他凭借一支八寸狼毫将其师爷所创造的业绩撰写成奏折,远呈于万里之外的皇宫御案。真宗览过这来之边鄙的奏疏之后,自会惊叹发现了新干臣,亦自会特诏予他晋封官爵。
真宗下特旨进封丁谓之前,曾斥责陈尧叟“能臣至此何以不奏?”还曾向寇准问及丁谓的才干文章。寇准的回答是:“谓,相才也。”然而,在丁谓奉调回京途经金陵驿站时,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将原欲孝敬寇准的那疋蜀锦孝敬给了韩钦若。
丁谓特意遣人赴成都购得的五十疋蜀锦,都是事先贴有标签儿的。五十疋蜀锦,孝敬朝中的五十名大员,一个萝卜一个坑。原来,孝敬者中并不包括韩钦若。但丁谓住进金陵驿站以后,他才发现其貌不扬,性格孤僻,居中书省将近八年仍无晋升,一向不为他看好的韩钦若,居然走红做了皇帝的选秀钦使。于是,他灵机一动,便欲将韩钦若纳入五十位孝敬者之列。然而,五十疋蜀锦是个定数,而且装潢精美,是拆剪不得的。要进来一个韩钦若,就得从原定的五十名大员中挤出一个。挤谁呢?丁谓思虑再三,最后终于决定将他的恩师寇准挤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