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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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舒俞岚又要去香港,卢明桢对他说:“我不想你走,在家就好些,走了就锣齐鼓不齐,有人还打小算盘,表面说得好听心中另是一套。人家说我是老大,其实最不管用。”“明桢,我在家中坐着全家人吃啥穿啥?从哪儿找钱花?在沦陷区内连保命都很难,出外挣钱就更不容易,我是迫不得已。‘华沪纺织厂’的停产对家族影响很大,日军的侵略更使家中经济困难不堪。幸好天不绝我,香烟生意使家中经济走向复活。在我有生之年雄心不死,不干出点事业死不瞑目。昌华,去叫你二妈和三妈及来瑛、管家都到客厅来。”不一会,大家都来了,卢明桢招呼他们就坐。 俞岚说:“我是商人,从来不离本行。前几次去香港就瞄准途中的广州,要说经营香烟广州就有市场,我们不能放弃它。我考虑舒昌华留上海管理纱厂和香烟门市;我带超琼去广州,其余的人也都留在上海。”“我要去!”一个洪亮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俞岚,你前几次都说带我到广州,怎么一下就变了呢?”乔芙蓉怒气冲冲地抢先发言,大声的问话把在坐的人震惊得目瞪口呆。
乔芙蓉在客厅继续趾高气扬地说:“你们总是不相信人,如果前次把纱厂给我管,决不会走到关门停产的地步。现在,我要求去广州是为了家族利益,保证搞好,若不信我愿立下军令状。”俞岚轻声说道:“芙蓉,你身边有两个女儿,特别是昌怡还小,走后谁来照顾?去广州经营香烟如同兴家创业一样艰苦,说不定会蹲马路、宿街头。超琼没有牵挂,去来也干净利索。”姜超琼心里乐滋滋的,紧接着发了言:“二姐要去就让她去,我去不去毫不在乎。不过,应对舒氏家族的发展兴旺负责。”乔芙蓉板着脸伸长脖子问:“你去是对家族负责,我去就不是吗?我在家族中哪一条没搞好,哪一款又给家人丢了脸?”“二姐,别含沙射影,去不去广州是俞岚定的。”“你天天二姐二姐地喊,想当二姐为什么不早嫁给他?俞岚早就同意我去广州香港,为啥一夜风云就变了呢?这中间搞的什么鬼,说呀?”“这话像当二姐说的吗?你欺侮我也不该把俞岚搭上!“我在欺侮你?我在搭上他吗?”“住口!”俞岚在桌上狠狠地击了一掌,站起来浓眉倒竖:“吵啥?去不去广州不由你们决定。在这兵荒马乱、国破家亡之时,到哪里做生意都不是什么一帆风顺的好事,说句不好听的话可能凶多吉少!”超琼觉得很受委屈在一旁暗自伤心。俞岚接着说:“舒家的人哪一个我不心疼?哪一个我又不想把他照顾好?你们不要小看上海,这是舒氏的大本营,这里丢了舒氏家族也就完了。”明桢插上话:“俞岚,你说了算。”“你们争吵不利的是舒氏,受害是家族。如果都站在大家族的利益上还有啥吵的呢?”“老爷,我不去。”姜超琼哭着气愤地说。“芙蓉,你口直心快,敢作敢为是你的个性,但应该认清这是什么世道,听听前后左右的枪声!我在外做生意是今天出了门明天还不一定回来,你把昌俐、昌怡管好,其他担风险冒寒暑的事我舒俞岚跑快点就行了!”“俞岚,我听你的。”乔芙蓉说这话时怒气已消了许多。“明桢,你在上海要管好颖玲,她成天拿着报纸如脱缰的野马,出了事我要你和昌华交待。”卢明桢急得跳起来回答:“颖玲我管不了,要管你来管!”俞岚回过头对昌华说:“香烟业务决不能出问题,我们家再经不起折腾啦!”昌华和来瑛都点了头。俞岚唉声叹气:“嗨!难啦,男人难啦!这次在回上海的轮船上我望着夜空慨叹,想这辈子如果是个女人多好啊!”乔芙蓉提着水烟袋走在公馆廊道上向姜超琼故意撞去,烟袋摔得粉碎。乔芙蓉大怒:“没长眼睛啦?你赔,不怕你傍虎作威。当了三老婆不要脸,没拜堂的进公馆叫‘野鸡’,够得上跟我说话?”“你是老大?同我一样也是小。究竟谁撞谁自己明白,你盛气凌人我赔你啥?”“我知道你这条‘狐狸精’缠住那好色鬼想处处占上风,难道我芙蓉花还怕你‘小茄子’吗?”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卢明桢和薛嫂出来劝阻才散开了。
舒俞岚斜坐在椅子上喘气,管家走来轻轻说:“老爷,若进广州请你三思!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广州与上海都是日军轰炸的重地,若去则腹背受击;两地任何一处失利后果都不堪设想。”俞岚抬高嗓子斩钉截铁地说:“商场就是战场。战场要寻找战机出奇制胜,难道商场就例外了吗?成败就此一举。我们要一往无前誓不回头!”乔芙蓉在舒俞岚面前擦身而过,递去一句话:“老爷,到我房间来,我有话对你说。”乔芙蓉进屋后急忙梳妆打扮:头上的金簪戴好了吗?颈上的项链还配不配芙蓉花?穿的紧身春装把双乳凸起没有?肥胖臃肿可否削下来……“芙蓉,芙蓉!”这时门外的喊声已到房前。乔芙蓉上前一把抱住舒俞岚的颈子,在脸上嘴上使劲地吻,悄悄地问:“你的二太太想你,知道吗?你在外风餐宿露,我陪你走南闯北,愿意吗?”还未等舒俞岚回答,乔芙蓉又问:“老爷,你是爱我还是不爱?是真爱还是假爱?”“是真爱呀!”“那么纱厂为何不给我管?到广州为何不叫我去?运回的香烟为何不让我经营?甚至把新开的门市、新设的销售点都交给花花公子,你对我连一点信任感都没有,还谈啥爱呢?”“哈哈……芙蓉,卖香烟不是好玩的,作成大买卖就更难。上海滩是百川归海之地,不仅中国就连世界各国的好人坏人都云集于此。香烟当前奇缺紧俏,有钱的人就买,没钱的人就偷就抢,甚至还要你的命。经营它也牵涉到对日军、伪军、宪兵、警察这一连串的打点疏通,还面临对‘下三界’的应酬。买也好,卖也好,搬也好,运也好,你敢保证不出差错?我正是出于爱你,才不让你去干。”“啊!”乔芙蓉装作恍然大悟。“从下月起,把香烟门市分一半给我管,看看我的能耐,行吗?俞岚,你二太太这样漂亮,今晚就该来我这儿啦?”“管门市行。今晚我要到警察局王局长家走一趟,把前次买的翡翠送给他。唐军长与父亲素有交情,据说他的军队要开赴广州,临行前我能不去拜望?这些事在今天晚上都要办好。”“定要去吗?”乔芙蓉打断他的话:“我听说王局长成了汉奸,跟日军和汪精卫跑腿。”“不是。日本人和汪精卫想拉他,他不去。作为警察局为维持一方平安,稳定社会秩序,暗地为上海市民做好事,这是我知道的。外边的这些谣传正好给他一个遮掩。今夜,到我二姨太家只不过稍晚点。放心吗?”“放心。”乔芙蓉满意地点下头。黑色圣诞节(1) 之后港督投降了。英国人很不体面地把香港让给日军,百万港民就受到日本鬼子的凌辱。舒颖玲与舒俞岚回到上海,颖玲在公馆喊奶奶。明桢问:“玲玲,香港好玩吗?”“奶奶,我是去参加抗日工作的,不是去玩的。你看这是《申报》,这是《大晚报》,还有这些小报和传单上面说的打倒日寇,打倒法西斯!”卢明桢立即捂住颖玲的嘴,扭头看看左右可否有人,拉着颖玲到房间紧闭房门,又把后面的窗子也关住。颖玲打开报纸说:“德国法西斯6月22日进攻苏联,使苏联人民参与反法西斯战争。这张报上说‘中国人民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坚持国共合作,同一切反法西斯战争的人民联合起来打倒共同的敌人。’奶奶,报上登有我写的文章,中国人民经过浴血奋战,一定能赢得抗战的最后胜利。”“颖玲,你真行啊!”
注解(1) 黑色圣诞节 :1941年12月8日东京时间3点20分,日军袭击了美国太平洋舰队,重创了美国海军,随即向英、美宣战。当日上午6时30分香港还在酣睡中,12架日本巨型轰炸机和36架护航机向香港启德机场扑来,立即掌握了制空权,18日夜晚日军炸毁了供电站。12月25日下午马尔比少将和港督杨慕琦爵士无条件投降,晚上香港全部沦陷于日军。但这个圣诞之夜没有圣诞老人与圣诞树,没有欢声笑语,只有血腥与恐怖。人们称为“黑色圣诞节”。
舒俞岚挽手同他三姨太姜超琼去广州,乔芙蓉心乱如麻,既不到园子里观花也不去房间做事,当着公馆的人总是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唾骂:“舒俞岚说话不算数,姜超琼也不得好死,‘小茄子’去广州没有好下场。老东西呀!她的花儿虽开得艳,难道有老娘开得长吗?我芙蓉花的风骚潇洒叫你老东西的四姨太、五姨太也望尘莫及呀!”乔芙蓉拿着烟袋吸了几口,讥诮地说:“臭婊子们滚到广州去了,现在看看老娘扭几个屁股舞,漏点风情,要你舒俞岚尝点酸味。”她拿出几截丝绸面料不住赞叹:“这多好!做几件衣服,不仅是上海滩的最新样式,而且要跟摩登的法国女人、美国太太媲美,要叫日本人、英国人看看从水中浮出的芙蓉花。哈哈,舒俞岚你要爱新欢,我去顾旧颜,看谁玩得风流洒脱?走!”随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馆。阳春三月,柳暗花明。乔芙蓉来到康乐路缝纫店甜蜜地喊道:“韩老板,您好!”韩老板不禁一怔,吓得倒退两步,战战兢兢地问:“二、二奶奶,你、你又来了?”乔芙蓉生气地瞪着他,韩老板连忙陪礼:“啊!我是说二奶奶,该来。”“韩老板,生意兴隆吗?”“当前日军烧杀掳掠残害百姓,怎么会兴隆呢?我这小小的缝纫店也被他们搜刮过多次,哪里还能兴隆呀?”“怕啥?你去给日军评理呀?”“二奶奶,日军侵略中国难道还会讲理吗?”
韩老板高高的个儿,天庭两边只有些许浅发,瘦削的脸好像在骨头上只盖了一层黄色的皮,浓黑的睫毛向上翅着,深陷的眼睛没有神光,高高的鼻子有块红斑,干瘪的嘴唇包不住稀疏的几颗龇牙。他的形象虽不很好,但有钱有铺子,互通情况后点头说:“二奶奶,把你穿过的旗袍、中装和套裙给我看看,要保留哪些,舍去哪些;增加哪些,剪裁之前做到心中有数。”“韩老板,这儿来来往往人多嘴杂,把尺寸写错了、剪错了怎么办?我们到楼上去。”二人登上楼,乔芙蓉看见屋子的陈设极为普通却违心地夸着:“啊!好阔气呀?真是不同凡响。韩老板是个银不露白的财主。”“惭愧!实不及二奶奶的公馆。”“公馆?”乔芙蓉从惊问中带来的抿笑已送到韩老板的面前,放低声音慢慢地说:“我家公馆是姓舒的,一家老少几十口人,我姓乔的又占几何?它虽大则小。你的家财为一人独有,虽小则大!韩老板现可否有三房四妾呀?”这一问,韩老板的脸一下红到脖子,低下头不敢看眼前的芙蓉花,很久才挤出几句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