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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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婚姻说不上是父母包办,也是父母督办的。离了婚,对彼此的伤害都不算大。
为了不让两家大人吃惊和反对,他们想先分居,再办手续。反正郑义在西藏,他们本来就不在一起。分居的事,只须心理上明白就行。
可是,又一个意外的发生打破了木槿的计划。
木槿觉得命运总是跟自己作对,每当她想好怎么走时,命运之手就把她拉了回来。
郑义的妹妹郑蕊,那年和木槿一起考上了大学。但读到大学二年级时,因患心脏病休学了。他们的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怀他们兄妹二人时又在西藏,氧气不足营养不良,致使两个孩子体质都很弱。相比之下郑蕊更差些,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西藏出生的孩子,心脏有毛病的极为普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在木槿家里,木军和木兰也有。
郑蕊休学后再也没能复读,就在家中自学,后来木槿工作时,她也工作了。在一家机关干比较轻松的文秘工作。但半年后,郑蕊心脏病发作,突然病故。
木槿得知消息后急忙赶到郑家,去悼念郑蕊。郑蕊的母亲哭得昏了过去,让木槿也心生悲伤,陪着一起落泪。后来郑蕊的母亲醒过来,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木槿,就拉着木槿的手声泪俱下地说,木槿啊,我就剩你和郑义两个孩子了,你要好好的呀。
这句撕心裂肺的话,毁掉了木槿离婚的勇气。
后来郑义从西藏转业回来了。
妹妹的去世,使他成了父母惟一的孩子。
郑义回来后向木槿表示说,只要她还爱他,他就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克服自己的问题,开始新生活。木槿没说什么。她也知道他们在眼下分开是很不现实的,她也没那个勇气。为了配合他的决心,她和他一起住在他们家里。
应该说,郑义也的确是尽了全力。他每天早起锻炼,看中医,甚至还看了心理医生。整个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对付身体了。而且在这个期间,他对木槿非常好,时常主动陪她看电影,陪她逛街,管孩子,让木槿尽心尽力地搞她喜欢的编辑工作。
但是几年过去了,郑义在工作上的成就显而易见,职务明显上升。但身体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他曾努力过两回,结果令他非常沮丧。渐渐地,夫妻生活成了他们之间的雷区,没人碰,甚至没人提。郑义似乎有些失去信心了。虽然还是吃药,态度却一日日消极。
这个期间木槿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一方面同情郑义,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命运落泪。但她无处可说。每次回到父母家,她总是强装高兴。一方面她是不想让父母为她担心,另一方面这样的事情她也说不出口。她明白在他们家里,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可能成为离婚的理由。
木槿期望着郑义再次提出离婚,但郑义却再也不提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文清出现。
文清听了木槿的诉说,简直不能相信现在竟还有这样的女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和丈夫的性生活没有激情她都不能忍受,更不要说根本没有了。
她一遍遍地说,木槿,你这是对自己不人道!木槿,你才40出头,你还来得及。你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毁了。没有人能阻止你,这是你的权利。
在文清的鼓励支持下,木槿再次鼓起了离婚的勇气。
但郑义已不是当年的郑义了。几年来身体的不争气让他失去了对生活的勇气,也失去了自信心。他害怕木槿离他而去。这种害怕使他变得胆小而又狭隘。那天晚上,当木槿和他再次谈到离婚时,他竟火冒三丈地说,你怎么忍心撇下我?你太自私了。
木槿冷冷地说,我自私?如果我自私,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我陪了你十几年了,我想我已经表现出最大的善良了,你就让我离开吧。
郑义忽然拍着桌子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有第三者了?我要是查出来,绝对饶不了你。
这句话,就是这句话,把木槿心里的最后一点儿恻隐之心扫荡掉了。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郑义,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对,我就有一个第三者!我爱他!我就是要离开你。
郑义怒火中烧,他冲过去拔出拳头对准木槿打过去,但在打出去的一刹那他转了身,将那个怒火中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只听“嘭”的一声,血肉迸裂,墙上出现了斑斑鲜血的痕迹。
木槿呆怔片刻,迅速收拾了东西离去。
可是木槿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件事会让父亲生那么大的气。她知道父亲会反对,但她没想到父亲会大发雷霆,并为此召开家庭会议。是不是婚外恋这一点让父亲不能容忍?正像母亲说的,不是不能离婚,而是不该以这种原因离婚。当初木凯离婚,可是没有出现什么第三者,父亲尽管非常难过,还是同意了。
其实木槿并不想用这么个无中生有的“第三者”来解除和郑义的婚姻,那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后来她的婆婆,郑义的母亲找她谈时,她也否认了这一点。她说她离婚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和别人无关。郑义的母亲听了长叹一声,并没有像木槿的父亲那么生气。木槿发觉婆婆对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况,似乎隐约知道。有一回她和郑义发生冲突,她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时,婆婆就在他们卧室门口,神色十分不安。从那以后,她对木槿分外客气。
但郑义不相信木槿后来的解释,他固执地认为木槿就是在外面有人了。如果没有人,木槿不至于那么狠心离婚。他们之间的不正常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六七年了。一个六七年过来了,再多两个六七年有什么不能过下去的。
木槿想,或许从郑义的角度说,有这么个第三者,反而好下台一些。
她搬出去后,日子并不轻松。虽然她极力地在外人面前、同事面前保持平常的样子,但大家还是有感觉。她的憔悴,她的沉默寡言,她的心不在焉的样子,都分明在向人们昭示着一个事实:她的生活遇到了重大挫折。主编甚至把她叫去,问她需不需要休假?她像躲避瘟神似的连连摆手,说,不不,我不休假。我能上班。我没事儿。
她害怕独自一人相处。
就在她搬出去的第三天,婆婆打电话到办公室找到了她,说想和她谈谈。她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她的婆婆和一般人家的婆婆不一样,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阿姨。
在一个安静的茶馆,她们见面了。
婆婆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也非常坦率。她上来就说,我知道是郑义有问题,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不容易。这两句话就把木槿的眼泪说得直往外涌,她叫了一声妈,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婆婆依然很平静,说,我这一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可两个孩子身体都不好。郑蕊去世时我就想,我生养了他们,却不能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对不起他们,欠他们。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他们的健康,也许我早就换过不知多少次了。
木槿听着婆婆的话心里有些紧张。她心软,最经不起这样动情的话。她决心已下,不想再因为心软而放弃。
但婆婆接下来的话却让木槿更难过了。婆婆说,木槿,请你原谅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生活得不幸福,我也知道是郑义的原因。但我却装做不知道。因为我怕你离开我们家,怕郑义孤单,怕亚亚不幸福,怕老郑难过,我总是想尽力留住你。可我从没站在你的角度上考虑问题,我很自私。
木槿哽咽道,妈,别这么说。
婆婆还是说:我只是心疼郑义,我是他的母亲啊。你如果离婚了,肯定还可以重建家庭,但郑义永远也不可能了……不过现在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也好,你就下决心走吧。郑义那儿,我会慢慢做他工作的,今后的日子,还有我们老两口呢,我们陪着他过好了。
木槿再也听不下去了,说了声“对不起,妈”,就站起来冲出了茶馆。她知道她如果再听下去的话,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流着泪跟婆婆回到郑义身边去。
她不想那样。
但如果她知道她的离婚能致父亲于死地,那不用婆婆说任何话,她也不会离婚的。
木槿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她踉跄着,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树。
好像是棵法国梧桐。
木槿在这个城市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树。还是那天和文清在一起时,文清抬起头来看树,并由衷地赞美说,这些树多么好看啊!那么绿的叶子,那么茂盛的树冠。文清这么一说,木槿再去看树时,才觉得这些树是挺好看的,至少比原来好看。
木槿想,只有像文清这样心中有爱的人,才会注意到树的美。
木槿扶着树,眼前依然发黑,额头上似乎在冒冷汗。一种难以控制的力量正用力地把她放倒在地,她身不由己,靠着树干一点点地滑了下去。
她听见有人问:同志你怎么啦。
她说不出话来,一下子沉入了黑暗。
·11·
裘山山 著
第十一章
木兰,你曾问我,为什么会嫁给你父亲?你还问我,既然当时并不情愿,为什么没有拒绝?为什么在此之后的几十年岁月里,从没听我抱怨。
对这些问题,我总是笑而不答。不是我有意不答,是我不知从何答起。要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是藏在长长的岁月里的,你不走到那一天,答案不会显现出来。
如今我老了,彻底老了。内心比面容还要苍老,一双年迈的脚已经走过了许多的答案。
这些答案有些在我的预料之中,有些让我意外。但无论怎样,它们一一让我明白,我这一生不是苍白的一生,它所经历的幸福那么多,多得就像它所承受的苦难。作为一个女人,能拥有如此多的幸福和苦难,是多么幸运的事。
我为什么会嫁给你们的父亲。
为什么不情愿,却没有拒绝。
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答案。我愿意就此作一次回答。
我说过,我的这一生,自己只安排过自己一次,惟一的一次,那就是参军。我不顾一切地从家里跑出来,离开了孤身一人的母亲,参加了解放军。从此之后,我是说到了部队之后,我就再没安排过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给了组织,彻底地交。组织上又把我交给了你们的父亲,也是彻底地交。
直到今天。
今天你们父亲他突然离开了我,自己先走了。结婚时他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先走了。是,你说他是脑溢血,你说脑溢血都是这样突然。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信守诺言。
他说陪我一辈子的,但他只陪了我48年。
48年前,我们共同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我20岁。在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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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底,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昌都。尽管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尽管倒下了那么多牦牛,可我们终于还是把所有的物资,都送到了前线部队的手中,完成了艰巨的运输任务,并且终于和大部队一起,走到了昌都。
昌都是西藏的大门。尽管这只是进藏路程的三分之一,并且不是最艰难的三分之一,我们仍十分喜悦。特别是我们因为圆满完成运输任务而受到表扬时,心里的那份儿自豪和开心更是无以形容的。这是我参军后第一次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啊。
在我们到达昌都之前,我军已取得了昌都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之后,西藏地方政府终于在北京坐下来,与中央政府举行和谈了。
为了表示和谈的诚意,我们进藏大军在昌都驻扎下来。一待就是大半年。
部队作了短暂的休整后,就投入到了康藏公路的修建中。我们女兵运输队因为完成了从甘孜到昌都的运输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