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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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难的不是做饭,不是捡柴,也不是搭帐篷。
最难的是面对我们的新伙伴。
这天早上苏队长开会回来,笑着对我们说,同志们,去看看咱们的新伙伴吧。
我们面面相觑:什么新伙伴?又调来新同志了吗。
苏队长仍微笑着说,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们就跟着苏队长走。应该说还没走近我们就看见它们了,看见我们的新伙伴了,它们黑压压的一大片,以一种气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但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一边躲避着它们一边东张西望地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苏队长用手一指我们躲避着的东西,说,那不是吗。
我们呆住了。
牦牛?就是这些黑色的长毛的大眼睛的家伙?就是曾经把我们吓得脸色苍白的家伙?我们真的要和它们成为伙伴了吗。
折多山下那惊人的一幕又出现在了我眼前。我心里不由得一紧。
苏队长严肃地说,同志们,我们下一步的任务,就是将前线部队的作战物资及时地送上去。要完成这一艰巨繁重的任务,我们必须与牦牛成为好伙伴。
吴菲冲我伸伸舌头,说了声天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声说,只要别人能赶,咱们就能赶。
现在,那个让我们想了很久也怕了很久的牦牛,终于来到我们面前了。整整200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它们一个个武士一般披着铠甲似的长毛,昂着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犄角,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好像在拭目以待。我们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想亲近它们,但它们冷冷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不过它们至少没有发疯,没有狂奔不已,这让我们的胆子大一些了,慢慢靠近了它们。
苏队长告诉我们,牦牛是高原上最有力量和耐力的牲畜,被称做“高原之舟”。在高海拔地区,在气候寒冷地区,它们是惟一能够运送物资的牲口了。为了保证下一步进军路上部队的补给能够跟上,师里在四川藏区采购了一万多头牦牛,这一万多头牦牛将组成一支庞大的运输队。我们这一支,不过是浩浩荡荡运输大军中的一小部分。
一想到那么多人和我们一样赶牦牛,我们的胆量壮大了一些。
需要运送的物资也分配来了,有粮食,有弹药,还有银元。分成无数个驮子。我们就是把这些驮子送到前线去。
我们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驮子搁到牦牛的身上。
没想到这就很难。我和吴菲搬起一个驮子,围着牦牛转了10多圈儿也没能把它放上去,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后来一群人上来帮我们,七手八脚地才勉强把驮子放到牦牛背上。
第一步完成了,第二步更难:上好驮子的牦牛不往前走。它们站在那儿,生了根似的,任我们怎么赶怎么推怎么吆喝,它们就是不动。
小小的赵月宁急了,上去用两手推牦牛的屁股,牦牛还是纹丝不动。她生气了,攥起拳头使劲儿地擂,牦牛慢慢地转过硕大的脑袋看了她一眼,还是不动。大概她那个小拳头擂上去在牦牛的感觉中就是挠痒。
我们一边笑一边担心:怎么办呢?牦牛不听我们的话。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办。
苏队长比我们更急,最后想出个笨办法,让我们在牛头上拴根绳子,像牵马那样牵着牦牛。于是我们就分成两人一组,一个在前面牵,一个在后面赶。
我和吴菲一组,吴菲在前面牵,我在后面赶。但任我们怎么用力,牦牛就是不动还瞪我们。大概它们祖祖辈辈都没被人这么牵过,很不乐意。吴菲就用力拉,牦牛被拉火了,用头蹭了她一下,把她蹭了一个跟头。吴菲也火了,从地上爬起来说,你还敢顶我?就给了牦牛一拳。牦牛又蹭她一下,她又还它一拳。
我看见那牦牛的眼睛里有红色漫上来,胆战心惊地说,吴菲你别惹它。
吴菲根本不听,又连续给它两拳。这下牦牛不耐烦了,一尥蹶子,把吴菲踢倒了。踢得吴菲滚出了一丈远,立即就捂着小腿爬不起来了。我吓得死死拽住牦牛,生怕它再往吴菲身上踏上一只脚。
一旁的赵月宁吓得脸色都变了,拔腿就去找苏队长,边跑边喊,苏队长,不好了,吴菲和牦牛打起来了!苏队长忙不迭地跑过来,先扶起吴菲,撩开她的裤腿看,那里已经乌青了一大块,扳着脚腕试了试,还好,没让牦牛踢断。她这才嘘了口气说,小吴,你也是,和谁打架不好,和牛打。你就让让它吧,它是牛啊。
这后来成了一个笑话。一路上大家经常问,怎么样,今天谁和牦牛打起来了。
眼看着要出发了,我们仍没能制服牦牛。
师里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给我们雇来两个藏族牧民。让他们协助我们赶。苏队长觉得心里不安,那两个牧民赶牦牛时,她就在一旁观察。她发现藏牧民赶牦牛时,个个都“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们笑嘻嘻地和牛说话,好像牛是他们的兄弟一样。然后轻轻一举,就把驮子放上了牛背,再然后拍拍它们的屁股,像是在表扬它们。带牦牛队走的时候,他们并不费力地驱赶,自己走在前面,轻轻地嘬起嘴唇,嘘——的一声,那庞大的牦牛群就启动了,乖乖地像一群听话的孩子,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跟着他们走了。苏队长有些明白了,回想起在折多山脚下牦牛发疯的那次,也是一声口哨镇住了它们。
她学着牧民嘬起嘴唇,嘘——的一声,牦牛真的就往前走了。她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拍掌大笑起来,迫不及待地把我们全都叫了去,让我们也试试。
于是我们一个个全都嘬起嘴唇来,学着牧民的声音哟哟地叫,或者嘘嘘地吹口哨,练得嘴唇都干裂了,但渐渐地,终于能发出和牧民相近的声音了。当我们再靠近牦牛时,牦牛终于显得温驯了。
后来我发现,牦牛不仅温驯,还很通人性。尤其是我们唱歌的时候,它们总是抬起那硕大的头颅看着我们,眼里水汪汪的,好像听懂了那些歌声。渐渐地,它们成了我们的好伙伴,甚至成了我们的卫士。有一次,我们在灌木林里遭遇了一群狼,那群狼大概有30多头,非常饥饿的样子,肆无忌惮地朝我们嚎叫。我们紧张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牦牛也叫起来,它们的叫声像威武的号角,一声声的,把树叶纷纷震落下来。有一头牦牛一边吼叫着一边朝狼群走去,另一些牦牛也朝狼群走去。那群狼终于胆怯了,夹着尾巴迅速逃离。
后来,我们和200头黑黑的牦牛一起,爬冰山过雪峰,相依为命度过了50多天,终于在11月里到达了昌都。
6
那些日子,苏队长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和牦牛待在一起,我们几乎要忘记她是一个母亲了。晚上回到住处听到虎子的哭声时,我们才想起她还有个可爱的儿子,并且,还有个心爱的丈夫。
说实话,自从见到苏队长的丈夫王政委后,我心里对他很有些失望。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其貌不扬,我以为他高高大大,英俊潇洒。因为我们苏队长就英姿勃勃的,很帅气。但看得出苏队长很爱他。尽管他很少来,但只要来了,苏队长的眼里就会闪烁出一种光芒,脸上就会有红晕,人更漂亮了。
我心里想,苏队长真的爱这个看上去比她大许多的男人吗。
我的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快要离开甘孜时,我们队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我们队的徐雅兰被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再和我们一起往前走了。
说实话,我当时也险些被留下来。后来总算幸运过关。但有两个人却没能和我一样幸运:一个是赵月宁,一个是徐雅兰。赵月宁是因为年龄太小,人又那么瘦。医生觉得她还完全是个孩子,让她负重行军,实在是于心不忍。徐雅兰则是被检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在甘孜症状就明显了,再往高处走肯定会出问题的。
赵月宁一听要她留下,马上哭闹起来。她左右不离地缠着苏队长,说她瘦是瘦,可没有病。她保证不拖后腿,保证和大姐姐们一样完成任务。她哭得哇啦哇啦的,让我们都忍不住站出来帮她求情了。我们说我们会帮她的,就让她去吧。我们一定把她好好地带到拉萨。现在想来我们是多么的单纯啊,自己能不能走到拉萨尚且不知,就想着去保驾别人了。苏队长和师里的其他领导拗不过她和我们,终于同意让她一起走了。她高兴得搂着我们跳起来,那张脸就跟高原的天气一样,刹那间风吹云散,出了太阳。
可是徐雅兰就不行了,明摆着的危险让我们谁也不敢为她说话,一起劝她留下来,留在甘孜。领导说,甘孜也有许多革命工作要做,后面还不断地要上来部队,需要接应。可她还是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惹得我们也都陪着她一起掉泪。
徐雅兰终于留在了甘孜,她在甘孜工作一年多后,由于身体越来越差,被调回到了成都,在军部保育院当一名老师。你们都认识她,她就是徐老师。
当时我们都非常同情徐雅兰,觉得她太不幸了,生病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她将孤独一人离开我们这个集体。
但我们不知道,还有更不幸的事情,正在折磨着我们的苏队长。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大事。
那天当我欢天喜地跑回到住处,想告诉苏队长我通过了体检时,我看见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睛红得像桃子。明白地昭示着她破碎的心。
我从没见苏队长哭过。我为这个没见过的情形不知所措。
旁边的同志小声告诉我,说王政委刚走。王政委来告诉苏队长,不能带虎子上路。要把虎子留在甘孜。
我惊呆了。
我一下子有了一种愤怒。我想这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应该说的话吗?。
王新田政委来向他的妻子苏玉英告别。
他们先遣支队须受了新的任务,要出发了。
苏队长正坐在拉姆的房间里给虎子喂奶,看见丈夫她笑笑说,你看,我喝了几天酥油,奶水比原来多一点儿了。
王新田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看瘦弱的儿子,看看更为瘦弱的妻子,心里很难过。但现实容不得他儿女情长,他抬起手来,为妻子捋了捋头发,想说的话却始终开不了口。
苏玉英说,你好像有什么事要说。
王新田清了清嗓子说,我马上要带部队出发了。
苏玉英说,我知道。我们也会很快跟上来的。
王新田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来……和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苏玉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孩子怎么啦。
王新田硬着头皮说,你知道,接下来的进军路途更加艰苦了,全靠徒步,海拔高,气候寒冷,荒无人烟,供给困难。你们还有那么重的运输任务,尤其你是队长,担着全队的担子,闪失不得。所以……再带着孩子,会非常困难。对你,对孩子,可能都难以承受。
眼泪一下从苏玉英的眼眶中涌出,滴在了孩子的脸上。她知道他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还有更多的实情他还没说出来:保姆张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显然不能再往前走了;虎子一路上总是挨饿,她已经没有一点奶水了;还有,他已经摔伤过一次了,万一再出什么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更重要的是,女兵队的担子在她的肩上,那是一大群孩子,那比虎子更重要。怎么办。
这都是实情。
但实情也一样刺痛人心。
她说,那……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眼泪汹涌而出,拍打着王新田的心岸。他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