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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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姚兰芝找到了我。一别20多年,她找到我时我已离开了西藏。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也几乎认不出我了。我们各自说着离别后的情况,有许多地方我们是一样的,比如都结婚了,都有孩子了,都老了。但有许多地方又是不一样的。比如当我讲述往事时,常常情绪激动,她的情绪始终是淡漠的。惟有说起孩子时,她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她对孩子的亲昵让我羡慕。再比如我们的孩子因了我们的命运,也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最好笑的是,当我们老了,得的也是完全不同的病。
很难说谁是谁非,谁好谁坏。我只能说我对我的选择不悔。
因了这样一个选择,我常常在回忆往事时感到心底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使我无法麻木。
·4·
裘山山 著
第四章
欧木凯跳上三菱越野车后,对司机说了声去军区,就再也不吭声了。
司机小韩用眼角看看他的团长,发现团长的脸阴得像成都的冬天,云层厚厚的,一点儿光也没有。怎么了,中午吃饭时不还高高兴兴的吗?还说等他探亲时,他也可以探亲了。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呢?难道团里出事了。
小韩已跟了团长三年,知道团长连每天夜里睡觉时都睁着一只眼睛,惟恐出事故。可是在西藏带兵,一点儿事故不出,的确不是靠人为努力就能做到的,还得靠老天保佑。
小韩不敢言语,只有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
欧木凯一手抓住车前扶手,一手夹着一支烟,让烟雾浓浓地在眼前飘散。虽然已是下午5点,阳光却热烈得如同正午一样,照得马路白花花的。但一打开车窗,风依然是又冷又硬。
毕竟是11月了。但他还是摇下车窗,让硬硬的风猛烈地吹打着自己的脸庞。他有头痛的感觉。手中的烟被风一吹,迅速地燃烧下去,很快就剩个烟头了。他把烟头扔出窗外,随手又拿出一支。
小韩想,看来团长的确是遇到心烦的事了。
昨天晚上,欧木凯才带领全团从野外驻训回来,精神和体力都疲乏到了极点。脸晒得黢黑不说,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儿。一个月的外训,全团车炮拉出,行程千里,最后不但是实弹考核得了个全团优秀,还车辆人员一切平安。军区考核组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评价。对身为团长的他来说,辛苦一年,这样一个结局就是最好的回报了,生活中最快乐的事也莫过于此了。
可没想到生活对他竟那么苛刻,仅仅让他愉快了一天,就一掌将他击进了黑暗。
他好像有预感似的。本来下午是团党委的总结会,他和政委坐在那儿说话,感觉非常不好,头一阵阵地眩晕。他想这是怎么了,难道一回来思想放松,身体就支撑不住了吗?还在野外训练时,他就感冒了,每天大把大把地吃着药片,但他一直挺着没倒。他不想在那样的时候倒下。怎么一回来休息反而不行了呢。
后来政委看出来了,政委说老欧,我看你得先去看病,打打吊针。你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欧木凯说那怎么能行?军区等着要总结呢!政委说,会可以晚上开。无论如何,你现在得去看病,要不要我陪你去。
欧木凯连连说不用,自己就去了卫生队。医生一量体温一查血,不由分说地给他挂上了葡萄糖盐水,医生说他现在的状况再不控制就该成肺水肿了。欧木凯一边说别吓唬我,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到了床上。这边输着液,那边他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疲乏了。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叫他接电话,说是他姐姐从成都打来的。他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爬起来提着盐水瓶就跑去接电话。他知道没有特别的事,姐姐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一定是父母大人哪一个病了。他当时判断是母亲,母亲身体一直比较弱。
没想到竟是父亲。
没想到竟是父亲的噩耗。
欧木凯在一瞬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怎么会是父亲?是的,他两年没回家了,两年没见到父亲了,可他也时不时地,差不多是一个月一次吧,往家打电话。每次打电话,父亲的声音都很洪亮,丝毫没有衰弱的表现,怎么会说倒就倒,说走就走呢?他真的无法相信。可是,姐姐已经那么明确地告诉了他,姐姐是医生啊。
欧木凯想也没想,就告诉姐姐他要回家。他怎么能不回家?他必须回去最后一次见见父亲。对他来说,父亲不仅仅是父亲,还是曾经的上级,还是心中的偶像;对父亲来说,他也不仅仅是儿子,还是相知的同僚,还是未来的希望。
而且,由于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放弃了去年的探亲。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两年没见到父母了。本来他是想春节的时候无论如何回去一次。但偏偏在这个时候。
放下电话时,欧木凯发现自己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他一言不发地拔下针头,交给紧跟着他跑出来的医生,一句话也不说,就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操场,向团部后面那座大山走去。
一直到他穿过操场不见了,医生才回过神来。但他不敢去追,他太了解他们团长的脾气了。
欧木凯大踏步地走,一路上有下级军官向他敬礼,他像没看见一样只顾往前走。这些下级军官们感到很意外,他们的团长怎么啦?他们的团长匆匆地往前走,只想尽快地爬上山去,尽快地站到那块石头上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泪水。除了大山,大山是他的知己。他噌噌噌地爬上了山,站到了那块他常常站立的巨石上。一站上去,泪水就急不可耐地涌出来。
他站在那儿,面对安静的山峦,无声无息地淌着眼泪。
满脸都是。
那些咸涩的泪水不等滑落下去,就被阳光吸了去。
一条细蛇似的血流,从拔掉的针眼中渗出,沿着指尖滴落到脚下。
17年前,欧木凯从炮兵学院毕业,来到这支部队。
走进连队荣誉室,他在墙上贴着的那张“红一连历任连长指导员”的表格中,竟一眼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欧战军。父亲竟是这个连的第六任连长。他简直惊呆了!父亲从没对他说过。他一声没吭,心里却明白了父亲坚持要他到这个部队来的用意,他甚至能肯定父亲在他的去向上动用了自己手中的权力。
他一个人在荣誉室站了很久。他为父亲感到自豪,为自己感到骄傲。他暗暗下定决心,要为父亲争光,要干出个人样来。
那年他21岁。21岁的他被任命为红一连一排排长,是他们那支部队第一个军校大学生。或者说,第一个军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官。
作为排长,他太年轻了。尤其是在80年代,当时排里的老兵有一半儿年龄都比他大。
他那张清瘦白净的脸上还有几分学生气。他开始用一套与过去老部队完全不同的方式管理他的排。排里的老兵从不服气到服气,从服气到佩服。
记得刚到排里没多久,他领着全排在炮阵地上训练,比他年长两岁的三班长走过来,用轻蔑的语气说,新来的,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木凯立即迎战说,行啊,就怕你输了不认账。
三班长说,输了我从今以后就听你的!木凯伸出手道:一言为定。
战士们一听说三班长和新来的排长挑战,全都围了过来。三班长提出比五六炮手压退弹。
木凯同意了。三班长是个老五六炮手了,这一招全连都没人能比过他。战士们都不由得替新排长捏一把汗,觉得这回新排长肯定要丢面子了。
三班长自负地说,你是新来的,你先请吧。
木凯微微一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上前一步,按动作要领迅速上炮,左手握火把,右手扶于装填机后壁,两脚成丁字形站好,而后报出一个“好”字,做好了压弹准备。
充当裁判的老兵一声令下:压弹!木凯拉火把,抓弹,压弹,放回火把,打开保险,一系列动作在瞬间完成,仅用了7。1秒。
周围一片安静,战士们简直看呆了。片刻之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三班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谁都知道他这个项目的最好记录是8。4秒。木凯退完弹,为三班长准备好了弹头,朝他一笑说,该你了。
三班长红着脸摇头说,不用比了,排长,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一年后,木凯的脸黑了,皮肤粗糙了,烟瘾也出来了。抽第一支烟那天是他22岁生日,他没好意思对谁说,只是给母亲写了封信。走出来时,听见几个老兵在那儿议论说,咱们排长各方面都不错,就是不像个爷们儿,烟都不抽一支。
木凯一声不响,交了信,就在团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不管三七二十一叼在了嘴上,然后一个班一个班地转悠。班里的老兵们一脸惊讶,继而是万分热情,这个拉他坐,那个递他烟。这让木凯体会到,有些本事,再优秀的院校也不会教,得到部队上学。后来,随着他职务的不断升高,烟瘾也越来越大了。如今,他的烟瘾和他的军事技术一样出名,大概是全团第一吧。
他没有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父亲对他越来越满意了。
尤其是大哥转业离开西藏后,父亲就把他那充满希望的沉甸甸的目光全部移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在不堪重负的同时感到骄傲和自豪。
可是两年前,当他终于无奈地同意离婚时,当前妻带走了孩子剩下他只身一人时,父亲看他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分内疚,好像他的婚姻失败是他造成的。他想对父亲说并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从结婚一开始就选择了失败。用他妻子的话说,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是不该结婚的。差不多从结婚第一年起,他就没管过这个家,他不知道他们家的煤气罐是怎么搬上6楼的,他不知道女儿萨萨那一口牙是怎么矫正整齐的,他不知道妻子得过胆结石并因此切除了胆囊,他不知道老岳母脑中风后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了……除了每月能记住给妻子寄回他的工资外,他几乎像个外人。特别是当了营长后,一年一次的探亲假被他自行改为了两年一次,两年一次还常常提前归队。用他妻子的话说,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男人。就像一尊石雕,你可以远距离欣赏他,却不能和他一起生活。她要过正常的生活就只能离开他。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埋怨妻子。谁叫他像个殉道者一样守在那块土地上?他自己作了选择,他自己就该承受。
但他还是害怕看到父亲那怜爱的、负疚的目光。对他来说,父亲不该有那样的目光。父亲应该永远乐观、开朗、严厉、自信、坚强。但父亲却叹息了,为他叹息,甚至为他的离婚感到懊悔。木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让父亲有这样的感觉。他更加努力地干,想干出更大的成就来,让父亲知道,婚姻失败并没有影响他的事业,并没有影响他去实现他们父子共同的理想。或者说它影响了,但他会坚守。他被击垮了,但他会爬起来,重新扑上去,死死地拽住他的事业和理想。他想证明父亲没有错,他也没有错,他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像他们这样的人,生命不是以应该的方式存在着,而是以必须的方式存在着,准确地说,是以意志和信仰的方式存在着。
就是这样。
但木凯在内心深处不能不承认,这些年来他是多么孤单。这种孤单不是寂寞,不是冷清,而是心的寂寥,无边落木萧萧下,是一种巨大的、蚀骨的孤独。特别是去年,当他偶然得知了那个关于他身世的秘密,这种孤独变得更加强大和可怕。他常常觉得自己那颗心离开了身体,丢在旷野上被冷风吹着,被石头硌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