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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山匪-第17部分

小说: 山匪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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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夜工夫,全苦胆湾的人都知道海鱼儿捞了个怪东西。许多人跑来看,孙老者都不许。那东西用清水养在二号瓦盆里,上面又扣了个木盆,木盆上还压了一块石头。但与孙老者亲近的人都看了,唐先生看了,南华子看了,高卷白顶子看了,都认不得这是啥东西。孙老者就说先不要给人乱讲,等陈八卦回来了着。 
陈八卦一回来,就被孙老者从油坊里叫了过来,一边招待以蒸馍蘸蒜,一边说了这个怪东西。陈八卦倒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异,只一边香香地嚼着蒸馍,一边津津有味地说起他在省城的五马长枪:“西安省世事大呀,那小娘子的癔病我给她治了个利索。吴督军问我以后想做啥,我说我想在家乡办一所完全小学,他说山里能办成啥完全小学,要搞教育我就派你到省立一中当校长去。我说这我可做不了,误人子弟要遭人骂的,但他给我银子我就没客气。我把老连长的话也给说了。督军说,要投我好嘛,弹药嘛,啥时候了叫兵带箩筐来担就是了。我回到县上给老连长一说,他咧嘴一笑,说我办完小是开启民智,到用钱的时候就吭声。他还一再说你孙老者把州川这一片地方管得好,还提到十八娃,又问候他隔山妹夫老贩挑———”   
太岁宫(15)   
孙老者急问:“你咋说?” 
“我说人死了。他说他知道,是孙老者的老四儿子打死的,而且人都埋了。这我就想不通,能是谁给透的风声呢?”听陈八卦这么一说,孙老者就有些气急败坏,把个白铜水烟锅在桌上得咚咚响,连连问道:“能是谁呢?这屋里?这村里?十八娃窝在炕上又没出门,你没看老连长还有啥想法哩吗?” 
陈八卦吃完了蒸馍蘸蒜,又用油手抹着后脑勺上的帽苔子,眼睛硬杠杠地盯着屋顶,直声子说:“人家说了,老贩挑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埋了,不行的!说起码你孙老者得坐几年黑庭子①。” 
俩人正沉重着,却突然撞进来高卷,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咋着声儿问:“福吉叔你看那怪东西了吗?那是活物哩,棍棍儿一戳还知道疼哩,人悄悄儿的了还在水里游哩!” 
陈八卦啪地拍一下膝盖,说:“这野婆娘,整天咋呼!” 
“野婆娘”就不看他的脸色,径直把那二号瓦盆抱过来,放在陈八卦面前。孙老者的眼神也在这怪东西上活泛开来。 
陈八卦说:“高卷哎,你先过来,给叔把头发挠一挠,好像里边有虱。”这俩人,逗惯了花嘴,老没正经。要是平时,高卷就拿“鬼抬轿抬到刺架里”挖苦他,可今天高卷很乖,她真的过来给陈八卦挠头发。她拨开帽苔子,先捏出一只牡丹虱叫他看,陈八卦就连声子说掐死它掐死它。她十指如笆,又嚓啦嚓啦在他头上一阵乱挖,陈八卦就舒服得直呻唤,又“这儿这儿,那儿那儿”地指挥着。高卷就说:“我说你给你雇个丫环,一早一晚给你梳头发刮虮子,比吃蒸馍蘸蒜还受活!” 
说中间,海鱼儿也来了,他一边给陈八卦说他怎么捞柴,怎么发现这怪东西,喋喋不休的。陈八卦闭着眼睛嗯嗯着,高卷就讥笑海鱼儿说:“明儿了再去捞去,说不定能捞个媳妇儿!”海鱼儿脸上一阵白,心里就疼起来,这何不是他的寐梦?但他受不了她的讥笑,可在陈八卦面前,他受不了也得受。 
孙老者闭了眼,呼噜呼噜地吸着水烟,陈八卦有时和婆娘们打情骂俏,他是眼不见为净。突然又没了声,睁眼看,见二人爬在盆沿子上。俩人都严肃着。 
唯海鱼儿痴立在原地,脸上似哭又似笑,真正一副鬼模样。 
那怪东西在水里幽幽地漂动着。一种优雅的姿态,一种清纯的芬芳,使他们不敢大声喧哗,不敢动作造次。许久,陈八卦轻轻地扣上木盆,轻轻地退坐到原位上,用轻而清的声音对孙老者说:“这是好东西。” 
孙老者、高卷、海鱼儿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好东西?” 
陈八卦平静地说:“这名字叫鬼屎。” 
孙老者眼光闪了一下,低头去吸水烟。高卷沉不住气,问:“是啥好东西?能做啥?”就又要过去挠头发,被陈八卦挡了,说:“养在瓮里镇宅哩,煮的吃了大补哩,壮阳哩补气哩益寿哩,也治你男人的尿床哩!” 
高卷的脸刷一下红了,她朝海鱼儿刨刨手,俩人无声地抬了养鬼屎的二号瓦盆,轻轻放回原地,又原样扣上木盆,原样压了石头。 
可是,第二天,海鱼儿来给鬼屎换水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鬼屎被谁割了一刀! 
盆里的水面上,浮一层淡淡的血迹,鬼屎浑圆的肌体上,齐茬茬缺了一块!筷子捅一下,伤口处颤颤地抖,让人心酸又心疼。海鱼儿手中的水瓢当下就掉在地上,他眼前一黑,差点儿栽倒。然后,一些人都来到堂屋,在孙老者呼噜噜的水烟声中,各人都赌咒发誓说不是自己干的,又都各自猜想是村里谁谁谁,嫌疑人报了一大堆。孙老者鼻孔里哧地喷出一股子气,他说:“这一堆嫌疑人,要么和谁有隙,要么和谁有仇,举报者都是借鬼屎出气哩!” 
看孙老者不以为然,海鱼儿就说:“叫福吉叔过来算一卦,钉他一桃木橛,鬼都得招!” 
孙老者活动了一下身子,老圈椅的接榫处吱吱作响。家人们不做声了,都一齐看着孙老者。孙老者轻轻地吹着烟哨子,一字一顿地给海鱼儿说:“你去把高卷给我叫来。” 
海鱼儿也在心里揣摩,八成是高卷偷割了鬼屎,就气哼哼来到高卷家门口,见两口子正爬在炕檐子上吃什么东西,屋里飘出来清清醇醇的味道。他由不得一股子怒气冲天,由不得就高声叫骂:“高卷你挨的出来!你狗日的吃了豹子胆了敢偷我的东西?”高卷还没做声,尿床王先出来了,一边系裤带一边问:“咋哩?咋哩?”海鱼儿见脚下一个盆大的小鼓,就一脚踢到一边,扬拳手地说:“治你娘的个蛋哩?治尿床哩!晚上拿绳绳儿把球头子扎住也比吃鬼屎顶用!” 
尿床王没有吭声,他弯腰把他的小鼓扶好。他和几个花鼓艺人到西塬上唱堂会才回来,刚刚吃了几口饭,就被海鱼儿骂得坐不住了。这边海鱼儿还在日娘捣老子地骂,这尿床王就突然抡起鼓槌朝海鱼儿头上给了一下!几乎同时,他婆娘高卷就扑出来,在海鱼儿脸上又挖又咬。海鱼儿一时鼻青眼肿,慌忙抱头鼠窜了…… 
海鱼儿回去就向孙老者告状,正妈一声大一声地哭诉,那边高卷就领着丈夫也赶来诉说冤枉,双方都在气头子上,一时就吵骂开来。孙老者一堆烦心事堵在心间正不得开解,又遇上这三个人闹得自家屋里房响锅炸,就一时怒火冲天,吼道:“这一场白雨冲毁河堤五十七丈,百顷秋田绝收,你们还在这儿惹事!”又喝令三人,“都给我跪下!”高卷夫妇先就膝盖软了,海鱼儿还歪头噘嘴地挺着,孙老者就顺手操起门背后当顶门杠使的水火棍———   
太岁宫(16)   
水火棍刚要抡起,院里就吱噜噜地响起军哨声,孙老者丢了水火棍就往院里跑,耳边同时传来“孙老者孙老者”的呼喊声。来到院里,见下州川的麻子巡管骑着骡子正要朝他发话,因嚼子勒得太紧,坐骑嘶昂昂叫着将前蹄扑起似有奔腾冲锋之势。孙老者急问:“咋哩咋哩?”麻子巡管就高声叫喊:“快快快!叫人上山钻洞,跑贼咧跑贼咧!”正说着他尻子一夹骡子蹄下就腾起一股尘雾,孙老者一边撩起袍子追赶一边问:“哎哎———跑谁哩跑谁哩?”马蹄声里传来雾沉沉的回答:“河南陈四美!” 
孙老者操起大筛锣,一边抡一边在村巷里跑着喊:“跑贼了跑贼了!有洞的上洞没洞的上王山了!”一时间,苦胆湾里,男人挑担子老汉背背笼婆娘抱包袱女子娃连哭带叫一流带串出村上山…… 
刚打发家人随村里乡亲抄近道进了后沟,陈八卦、唐文诗就前脚撵后脚进了门。唐文诗说赶紧拾掇一起走,陈八卦却在老圈椅里大腿跷二腿品咂着,嘴里还说寻一个蒸馍蘸蒜吃吃。孙老者也弛然而坐,一边操起水烟锅一边问:“这河南陈四美我咋没听说过?” 
唐先生就急得团团转,催促说:“上山了再说上山了再说。” 
孙老者嚓地打着火镰,一边点媒纸一边说:“下州川起了烟再上路也来得急,咱都灵醒又不带娃。” 
没人侍候陈八卦蒸馍蘸蒜,他一手优雅地抚着后脑的帽苔子,一手将那小巧的红铜茶壶在指头上旋转,同时自言自语地说:“河南土匪?莫不是刘镇华那一股子?” 
唐先生说:“这一股子是陈四美的,两千多人,从西峡过来的,之前已数次窜扰陕豫边境,无恶不作。可骂的是陕西督军刘镇华不仅不出兵保境安民,竟将陈四美匪部收编为镇嵩军,将工商发达的水旱码头龙驹寨划归其防区,陈匪将龙驹寨全年商税一万八千两纹银尽收囊中。龙驹寨啊,全陕西四大镇之首啊!为了便于搜刮,陈四美匪军将龙驹寨保卫团的武装全部缴械,之后就在龙驹寨以至下州川畅行无阻。他们拉票勒赎,肆意苛索,仅今年五月那次在茶房、梁岭子一天之内,就拉人肉票四十三人次,三天撕票一十七人,其余绑票拷票残忍至极,勒索的银元锞子用骡子往回驮。今天巡管急催,估计陈四美人马已经过了棣华高桥进逼夜村了,所以情况甚为危急,二位大兄还是赶紧上山为妙!” 
至此,闲话不用多说,三人就提了袍子急入后沟。正待翻过堡子岭抄近道进入王山林区,猛地听到三声炮响,三人正驻足惊疑,就听到州河沿上响起了节奏舒缓的锣声……   
染房里(1)   
孙老者一行刚回到家,就有两个骑着骡子头戴土黄色大沿帽的武装人员找上门来。这二位刚把骡子在场房边的大椿树上拴定,就遭到一群黑蜂的袭击,两人抱头逃窜,骡子也被蜇得踢腾嘶鸣。还是海鱼儿眼疾手快,头顶了背篓跑过去解了缰绳拉骡子进了牛圈,又把两位大沿帽从场房前的麦草堆里刨出来接到他的卧房奉茶压惊。 
二位的毛脸上被蜇起了红包。海鱼儿赶紧捣了蒜泥为之热敷拔毒。两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白一块没了正经人的颜色,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就哗地推开窗,拔出腰里的盒子枪要朝大椿树上射击。海鱼儿就赶紧跪下磕头如捣蒜,连说:“好爷哩好爷哩,千万不敢开枪!枪子儿在树上一炸,半个村的人都得跑。这种蜂叫葫芦豹,当年白狼跑到这儿都烧纸敬哩,你还敢得罪!” 
拿盒子枪的人就高声叫骂:“掌柜的呢?狗日的养一窝子蜂看门哩。叫你的孙老者出来,立等马下把树伐了!”海鱼儿又作揖乞求说:“好爷哩,当年掌柜的赏十块银元都没人敢伐树。你不知道,谁要把树碰一下敲一下砍一下,立马就有桶粗一股子黑蜂旋风一样扑下来,比土匪还恶呢!你不知道有一年山外来个牛贩子,尿尿不捉鸡巴耍大局哩,自己拿草帽子往脸上一遮躺碾盘上睡觉,把牛散在场沿子上叫牛吃草啃椿芽子,有头牛在椿树桩上蹭痒痒,结果十六头犍牛被蜇死个丁当光!” 
说着把烂草帽子给俩人头上一人捂了一顶,引二人弯腰快步出了他的卧房来到堂屋。 
孙老者们正在堂屋议事,猛见进来两个怪模怪样的人,一时莫名其妙。那俩人就猎拳扎势地吼叫说:“谁是孙老者?”孙老者没有言语,他看着这两顶脏兮兮的大沿帽,上衣前襟两排扭七裂八的铜扣子,裤腿上松松垮垮的黑绑带,脚上又是手工缝制的偏耳子鞋,才好气又好笑地问:“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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