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阅世(全本) 作 者: 张元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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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智伯和赵国主襄子不和,起兵去攻打他,襄子抵不住,暗中和韩国、魏国联合起来,定下计策,竟把智家灭掉;同时将他所有的土地彼此瓜分了。
赵、韩、魏都是晋国的世家,后来逐渐强大,吞灭了晋国,自己称为诸侯。但此时晋君还在,这三家也还没有立在诸侯的地位,不过在晋国中,俨然像三个小国罢了。
赵襄子因为智伯欺侮他太狠了,心中怀恨不忘,还拿了智伯的头壳,加上漆,做他的酒器。
那时豫让逃了出来,躲在深山之中,叹息说道:“男子汉为什么要尽忠?就为着有人赏识他;妇人家为什么要装饰?就为着有人喜欢她。智伯是很晓得我的,我一定要替他报仇,拼着我的命来报答他。我死了,我的灵魂也对得起我自己。”
从此就换了名,改了姓,扮做一个罪犯,到赵家,替他粉刷茅厕。身上藏着小刺刀,预备撞见襄子,即时动手。
阅世随笔(6)
有一天,襄子要上茅厕,忽然心上觉得不好,就把那做粉刷匠的罪犯拿来审问,才知道他是豫让。搜他的身上,藏着凶器,说是要替智伯报仇。
一班随从的人,声势汹汹,就要杀他。
襄子急忙止住道:“做不得!他是个义人!我小心些,躲过他就是了。智伯全家死难,没有留下一个人,他的旧臣,还想出来替他报仇,这可算得是个世界上的豪杰了!”
终究放走了他。
过了片时,豫让又换了一个方法,拿漆来涂在身上,扮作长着疥疮的模样,还恐怕声音被人听出来,又吃上许多的炭,将嗓子变哑了,好叫人辨别不出。他在街上要饭,他的妻子撞见他,居然没有招呼。
走了一程,遇着他一个朋友。
那人仔细一看,问道:“你不是豫让么?”
他答道;“是的呀!”
那朋友对他哭,劝他道:“像你这般人才,到襄子那里去投效,他必然肯重用你,留你在左右使唤,到那时候,你要怎样便怎样,不是更容易么?为什么要戕害自己的身体,糟蹋自己的颜面,要想来结果了襄子,这不是很难的么?”
豫让道:“这断乎做不得。既然做了他的属下,替他办事,又要想去害他的性命,这明明是拿两条心来对待自己的主人了。我也知道我的做法,是很不容易的!为什么我又要这样做呢?我就是要教世界上的人和后来的人,知道做了人的属下,拿两条心来对待他的主人,是件最可羞耻的事情。”
彼此分手。过了片时,豫让打听得襄子要出门,将经过某一道桥;他于是去躲在那桥底下。襄子正要过桥,他的马忽然吓得跳起来。
襄子勒住了马,道:“这一定又是豫让了!”
叫人去问,果然不差。
襄子唤他过来,责问他道:“你从前不是做过范、中行的家臣么?智伯灭了范、中行氏,你没有出来替他报仇,反而投身到智伯家去。现在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单单替他报仇,这样没有完结呢?”
豫让道:“我在范、中行家,不论什么事,都当我是个寻常的人,我所以也用寻常的人的身份,去报答他们。到智伯那里,那就不同了,当我是一国的志士,我所以也用一国的志士的身份,去报答他。”
襄子听罢,着实叹了几口气,还流了几滴眼泪,道:“唉,豫先生!你的待智伯,已经得到很好的名誉了;我饶恕你,也很够了。你自己好好的打算!我不能再放你了!”当下叫跟随着的兵丁,团团把他围住。
豫让道:“世人有两句话说:‘明主看见别人的好处,总不愿埋没他的;忠臣仗着他的义气,为了名节,就是死也不辞的。’上次阁下赦我的罪,大家都称赞阁下宽宏。我一犯再犯,也自知罪无可逃;但是我有一桩心事,就是要求阁下一件衣服,来砍一下,尽尽我报仇的意思,我也死而无怨了!这种痴心妄想,我不过姑且说说罢了。”
襄子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佩服,吩咐随从的人,取一件衣服交给豫让。
豫让接过去,拔出身上带着的剑,跳了三跳,把那衣服砍做几段;大声喊道:“这遭我可以到地下回复智伯了!”说完;就自刎而死。
他死那一天,赵国有些志气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为他淌了不少同情的眼泪。
批评
豫让在中国历史上,是以报仇而最得名的一个人。
第一次他扮作罪犯,到茅厕里去做工,受辱也不怕,受苦也不怕;第二次更深刻了,为避免众人的耳目,身上涂了漆,又吃了许多炭,糟蹋到不像个人,可以见得他志气的坚决!
赵襄子是他的仇人,第一次放他走,第二次又对他哭;豫让的义烈,真能够感动人!
最可以佩服的,是豫让的朋友劝他去投身赵氏,相机行事,他坚决的拒绝,宁可舍易就难;更可以显出他的正直的精神!
聂政
录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此为公元前397年间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
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
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
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
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
阅世随笔(7)
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耶?”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
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
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
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
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
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TXT小说共享论坛伏尸哭,极哀,曰:“是积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
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
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
豫让死后四十几年,有一个鼎鼎大名的聂政,他出身是在轵县的深井里。他在本乡杀了人,怕仇家报复,远远的躲避,侍奉了他的娘,带了他阿姊,到齐国去,做个屠户营生,过了好些日子。
轵、县名,在现今河南省济源县境内。
有个严仲子,是濮阳人氏,他在韩国主哀侯手下,做个亲贵的官;但是他和宰相侠累合不来。他怕自己的生命有危险,逃走出去,到各国游历,要想找一个人能够去掉侠累的,来替他出口气。
韩,是战国时代的国名。濮阳,是卫国的都城,在现今河北省濮阳县。严仲子,名遂。侠累,名傀。
到了齐国,有人保举聂政于他,说这人很有胆量,现在躲避着他的仇家,做个屠户,在大伙里藏身。
严仲子就登门拜谒,要宴请聂政。聂政好几次都没有到。严仲子后来备了酒筵,送到聂家,并且请了聂老夫人出来,开怀畅饮。又送上黄金一百锭,说是孝敬老夫人的。
聂政见了这般重礼,大为诧异,再三推辞。严仲子一定要他收下。
聂政又谢了,说道:“我托你的福,上有老娘,家道艰难,到处飘泊,到了此地,做这杀狗的买卖,每天得些小钱,也可以备办些好的食品,供奉我的娘。我老娘这些吃的还不至于缺乏;足下厚意,只好心领。”
严仲子拉聂政到没有人的所在,对他说道:“我有个仇人,所以逃出本国;到的国度也很不少。来到齐邦,得闻大名,仰慕足下的人格,区区薄礼,不过想替太夫人略办些粗肴淡饭;我和你做个好朋友,哪里敢要求你什么呢?”
聂政道:“我低头丢脸,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操这样卑微的职业,只不过希冀着养活我的娘。我娘活着,我不能将我的身体答应人,为他出力。”
严仲子还再三客气,聂政终究没有收他的礼物。后来严仲子到底和聂政做了朋友,很尽他的礼貌,辞别回家。
阅世随笔(8)
又过了好些日子,聂老夫人亡故。聂政办完丧事,满三年,脱了孝,追想着,说道:“唉!我不过是个大街小巷中无名的小卒,终日拿着刀,宰杀些牲口。那严仲子是个大国的一位尊官,劳他的驾,跑上千把里路,来结交于我;我并没有什么应酬他,对他更说不出有什么功劳。他倒拿了百锭黄金,来孝敬我的娘;我虽然没有收下来,我晓得他是很看得起我的。他和别人瞪过眼,结下了冤仇,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亲近我,信托我;我聂政就能够一声不响拉倒了么?从前他属意于我,我舍不得娘;现在娘去世了,我没有什么挂念,我聂政要出来替我的知己干些事了。”
聂政就离了齐国,往西走,到了濮阳,去见严仲子,劈头问道:“从前我没有答应你的事,因为我的娘在;可恨我福薄,我的娘撒手去了。严先生!你所要报的仇,究竟是什么人?我来替你办。”
严仲子很详细的告诉聂政道:“我的仇人,是韩国当今的宰相侠累;他又是国主的叔父。他家里的人很多,身边还有许多卫兵保护着;我想差人去行刺他,好几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