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帝王刘义隆-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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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在幼年时期就不曾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刚出生的时候,先皇已经是掌控国家命运的豫章郡公了。今日见了诸物,他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印象;在感情上,他也感到疏远得很。
待族中人告诉他时,他面呈惭色;但族中人并未觉察,仍然滔滔地叙说着一件件往事:
“先皇诞生之夜,有神光照耀卧室,那晚上,又有甘露降于墓树。皇考见先皇生有奇异,就为先皇取名叫‘奇奴’。皇考病逝以后,先皇就被寄养在舅家,因此又改为‘寄奴’。”
那时候,人们该叫先皇为“刘寄奴”吗?刘义隆一边听着,一边有种怪怪的感觉。
在走近那把挂着的布满锈迹的砍刀时,族中人继续讲着那些神异的故事:
“当初先皇在新洲砍柴时,见大蛇长数丈,就用墙上的这把砍刀砍伤了它。次日,先皇又到砍蛇处,听洲中有杵臼声,向里一看,只见几个童子身穿黑衣,在树丛中捣药。先皇上前问,他们回答说:‘我王被刘寄奴砍伤,现在捣药敷伤口。’先皇又问:‘王神为何不杀了他?’童子答道:‘刘寄奴是王者。王者不死,不可杀。’先皇听后大声呵斥他们,众童子奔散,先皇收药而归。后来先皇经过下邳一旅舍,有一沙门对先皇说:‘江东当乱,安江东的人就是君啊!’先皇曾患手疮,多年不愈;沙门有一种黄药,于是留给先皇,沙门随即不见了踪影。先皇用黄药敷疮,疮立愈。先皇知黄药及童子所捣药都很宝贵。后来每于战场上留有创口,用药一敷立即灵验。”
刘义隆仿佛在听着又一个三尺剑斩白蛇的故事,但他没有沉醉在这神乎其神的传说之中。十多年后重归故里,是为了告示天下战乱之后与民休息,也是为了让乡里百姓在饱经战火之苦后能够沐浴皇恩;是为了那一份乡情,也是为了能让义恭、义宣、义季等几个小弟弟感知先人的恩德:知先人生活之简朴,悟今世江山之不易。
但在这神乎其神的背后,是魏晋以来二百年间崇尚门第的余风。在朝中文武尤其是在王、谢大族面前,面对着墙上挂者的葛藤灯笼、麻绳拂子、砍刀和一件件农具,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时不时地会露出不自然的、甚至是惭愧的神色。年过半百的族中讲解人,是不会在滔滔不绝声中去觉察、去体味皇上流露出来的微妙变化的,倒是陪侍于帝侧的侍中殷景仁看出来了,于是他打断了族中人的解说,说:
“大舜躬耕历山,大禹亲事土木。陛下和诸王若不亲见先皇之遗物,何以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先皇之至德啊!”
把先帝与前圣禹舜相提并论,先帝的遗物成了禹舜躬耕历山、亲事土木一样的用具,刘义隆心中释然。
第二十七章 失意的诗人谢灵运
在随皇上归京口的文武百官中,谢灵运也是其中之一。。
此前,谢灵运在秘书监的位置上快有一年的时光了。他先是奉皇上的旨意整理皇家图书,以补足秘阁里图书的遗缺;其后又因有晋一代还没有一部令人满意的史书,刘义隆就下诏令让他着手撰写《晋书》。为了撰写好这部史书,在一段时间里,谢灵运埋于那些记载有关晋代历史的典籍之中,通宵达旦,废寝忘食。这些典籍,大都是西晋的历史,有的只是一些片段,其中有王隐的《晋书》、虞预的《晋书》、6机的《晋记》、干宝的《晋记》、习凿齿的《汉晋阳秋》、郭颁的《魏晋世语》、傅畅的《晋诸公赞》、习凿齿的《襄阳耆旧记》、傅畅的《晋公卿礼秩故事》以及《晋泰元起居注》,等等。
在看到数十年前先辈们的辉煌业绩时,谢灵运在仰慕、赞叹之余,往往废卷感慨:陈郡阳夏谢氏中的翘楚人物,如谢安、谢奕、谢万、谢石以及谢琰、谢朗、谢混,曾相继共宴处,居住在乌衣巷,世称“乌衣之游”,那真可谓风流一时。
尤其是在淝水之战中,谢家创下的业绩是多么辉煌:谢安是坐镇朝廷的总指挥,谢石(谢安弟)是征讨大都督,祖父谢玄是前锋都督,他们仅凭八万兵——其中主要是北府兵,就打得号称百万兵的前秦苻坚军队丢盔弃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苻坚军队投水死者不可胜计,淝水为之不流,谢氏一门因此得封三公。
祖辈的韬略雅量及赫赫战功,使得原本显得黯淡的有晋一代的历史辉煌了许多,也使得胸怀大志的谢灵运再也不能执笔安坐在秘阁中了。
谢家与王家,曾是支撑司马晋王朝的两大支柱;而在那场决定晋氏命运的淝水之战中,统帅部的主要人物都是谢家的。少了王、谢的家族史,有晋一代似乎无史可写。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王、谢后人今何在?王氏如今仍执掌着大权:王弘任司徒、扬州刺史,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其弟王昙任侍中,是皇上的心腹之人;王华任侍中,兼护军将军,也是帝之代臣。而谢家呢?曾经显赫一时的谢晦竟会落到那样一步田地!谢弘微在皇上被封为宜都王时,曾担任宜都王文学,皇上即位后,现任尚书吏部郎,虽和王华、王昙、殷景仁、刘湛等号为“五臣”,但他居身清约,恬退隐忍,并无什么作为。
自己呢,袭封了祖父康乐公的爵位,刘宋代晋称帝以后,依旧例降公爵为县侯,如今自己的职位虽和侍中一样同为三品,但朝廷大事无由得问,像自己这样的出身和才华,怎么能长久埋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呢!他想起了汉高祖刘邦被西楚霸王项羽封为汉王之后曾说过的话:“安能郁郁久居此乎!”——萧何举荐韩信时问刘邦,若只想呆在汉中,不必重用韩信;若要和项羽争天下,没有人能取代韩信。刘邦曾这么回答。
而今之皇上……成了帝之心腹的王氏兄弟,整日侍立于帝之左右如影随形,他人若想亲近皇上近于空手攀天。而王弘又是何人!晋时,武帝刘裕初建宋国,谢灵运曾担任世子左卫率,因军人桂兴**他的爱妾,谢灵运大怒,在江岸僻静处诱杀了桂兴,然后弃尸于江中。王弘弹奏谢灵运“杀兴江边,弃尸洪流。事京都,声播遐迩。宜加重劾,肃正朝风”;其后又弹奏他“过蒙恩奖,频得荣授,闻礼知禁,为日已久,而不能防闲闺房,致兹丑闻,不顾宪轨,忿杀自由。此而勿治,典刑将废。请以此事免灵运所居官,削其爵土,收付廷尉治罪”。谢灵运因此被免官。
事虽过去数年,但他一直耿耿于怀。王弘兄弟今借近水楼台之势,大权在握;殷景仁、王华等人,名望与地位一直不如自己,如今却后来居上,这怎能不让人心中恨恨!而蜷缩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秘阁之中,这又岂是先辈的“东山之志”!
在安静的秘阁里,谢灵运时常低着头来回踱着。那回荡着的脚步声,传递着他心中的躁动不安。久之,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平静下来。走到案边,他坐下来静思良久,然后推开那一大堆用以参考的晋史,重又摊开一纸,提笔写下了一诗,以追述祖父谢玄在晋氏危难关头曾建立的功德:
中原昔丧乱,丧乱岂解巳。崩腾永嘉末,逼迫太元始。
河外无反正,江介有蹙圮。万邦咸震慑,横流赖君子。
拯溺由道情,龛暴资神理。秦赵欣来苏,燕魏迟文轨。
贤相谢世运,远图因事止。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里。
随山疏浚潭,傍岩艺枌梓。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
在拜谒京陵前夕,刘义隆好像觉察到了谢灵运的郁闷,又好像是为使身边有一个诗人能助其雅兴——作为皇上的刘义隆也是颇爱诗文的,就特意任命谢灵运为侍中伴己前行。
但在京口这一个月中,就像在宫中时一样,商议治国之大事的,仍然是王华、王昙、殷景仁等人,而在宴筵和观赏时,离帝最近的,则是谢灵运和颜延之。他们也是朝臣,但在皇上眼中,他们似乎先是诗人。
在陪侍皇上的这一个月里,有两点给谢灵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两点都是在陪侍皇上登上那三面临江、高数十丈的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时留下的:一是皇上登山后伫立山顶向江北眺望时的目光和神情,一是他自己奉诏写下的侍游诗《从游京口北固应诏》。在诗中,他先以“玉玺戒诚信,黄屋示崇高。昔闻汾水游,今见尘外镳”来赞颂皇上游览的盛况,中间部分用华丽的辞藻描绘了登北固山所见美景:“远岩映兰薄,白日丽江皋。原隰荑绿柳,墟囿散红桃。”在诗的结尾处,诗人却以“顾己枉维絷”、“终以反林巢”、“曾是萦旧想”等句子抒自己因不得志而想归隐山林的意愿。
像往常一样,谢灵运总是在诗写好之后,再恭恭敬敬地把诗抄写好,然后呈给皇上。刘义隆拿到谢诗,也像往常一样,先称赞其好书法,再对其诗作本身赞不绝口:
“好诗好诗,颜延年所不及。二百年来,我朝谢康乐,当推第一!”颜延之,字延年。
刘义隆每在欣赏谢诗之余,也会模仿他的诗作写上几句。只是在模仿之后,他会边吟咏着自己的诗作,边自叹不如。谢诗写的好,即使是应诏诗,其中也不乏优美的山水佳句。他一边看着,一边高声吟诵着诗中的佳句:“远岩映兰薄,白日丽江皋。原隰荑绿柳,墟囿散红桃。”诗末“顾己枉维絷”“终以反林巢”几句,让刘义隆沉默不言。
谢之为人,性情疏放,前朝时杀兵士于江边,遭王弘弹劾;景平时,又放浪不羁。他虽有谢太傅游弋山水吟咏诗文的雅趣,甚至大过之,虽也有谢太傅的东山之志,但其经略之才……尤其是其为人……谢名望高,只可拿高位来羁縻他,让他呆在朝廷里;若要重用他,纵使自己有这个意想,王弘、王华诸大臣可能也不会从命。但谢的性情,能羁縻得住他吗?
面对“二宝”——刘义隆一直称谢的诗及其书法为二宝,刘义隆陷入沉思之中。
第二十八章 一个聪明美艳的宫妃
元嘉四年三月,刘义隆的车驾返回京都建康。。
久别了后宫,刘义隆的羊车又在一座座或普通或华丽的房子间穿梭着。羊车的轮子是经过包裹的,但它还是会出或轻或重的“吱吱”声。那“吱吱”声时近时远时渺茫,这在那些静立细听的宫妃的心中,往往会产生或惊或喜或悲凉的情绪。
但无论如何,在某一个夜晚,幸运的只能有一个。
对那些失望的宫妃们来说,从她们门前经过的羊车,是从她们的心上碾过去的。只是,车辙无痕。
待羊车的“吱吱”声消失了,一切都将重归平静。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内室。室内的采女从未引起过皇上的注意,自然也从未受到过皇上的宠幸。她没有像其他宫妃们那样站在窗前静听远视,此刻,她正在和侍婢漫无边际地闲聊着——闲聊,这也是大多数宫女的日常生活。
她问侍婢:
“你是怎么入宫的?”
“阿父犯了法,奴就被收入宫中充作奴婢。先是洗衣,后来娘娘来了,我就到了这里。”
“在家时做什么?”
“帮阿母织布。”
“你们靠织布养活吗?”
“哥哥放羊,然后卖。”侍婢平静地说。
“放羊?”采女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