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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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改主意了。我突然明白了做出不干预的决定后我为什么会痛苦不安,那是因为我想软弱却又不甘心软弱,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无力承受又明知应该承受。就在刚才,我发现自己是有力量的,我想,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承担我所应该承担的一切。
东进!……这样吧,我明天回去一趟,你等着我。在我回去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做!听见了没有?
……好吧,那我就等你一天。
放下电话,周东进默默地掏出了烟和打火机,刚要点着,突然发觉不合适,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在手里摆弄着打火机。
这是那种美军在越战中使用过的燃油式打火机,很大的一块,外表很笨重,与现在那些精巧漂亮的时髦打火机截然不同,带有一种背离时尚的无可取代的酷。据说,这种打火机很实用,在找不到燃烧物的野战条件下,三个支在一起就可以煮熟整整一盒饭。周东进下意识地一遍遍地弹开打火机盖,听机壳发出嗡嗡的金属音后打着火,见火苗燃起后,再“砰”的一声关上。整套动作娴熟连贯,陈简在一边看得都入神了。
陈简什么也不问,只轻声说了句,抽支烟吧。
周东进却干脆收了烟和打火机,抬头问道,可以喝酒吗?
当然。陈简立刻蹦起来去倒酒,却被周东进拦住了。
这次让我来吧,教授。周东进给陈简倒了一杯底,自己却倒了满满一杯。
周东进举起酒杯说,第三讲,酒为何物?酒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同的物质。在科学家的眼里酒是含有不同浓度酒精的液体;在生意人的眼里酒是辅助谈判的工具;在官员的眼里酒是官场斗争的调和剂;在军人的眼里酒是火、是胆、是血、是能够燃烧的生命。这就是为什么军人上战场前要喝壮行酒的原因。这就是军人倒酒从来不论斤、两、盎司,只论杯、碗、缸子的原因。军人是无论多大杯多大碗多大缸子都必须倒满,必须喝干的。
周东进一仰头把一杯酒全干了。
真是好酒!周东进说,谢谢,谢谢你的酒。
·15·
马晓丽 著
第十五章
1
今天有点不对劲儿,眼前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发虚,大概是躺得时间太长了。
一辈子没这么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过。老天爷可真会整治人,知道我厌烦懒床,偏罚我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搁平时,只要我这边眼睛一睁开,那边身子保证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弹起来,连一分钟也不肯耽搁。用于恩华的话讲,我这辈子就像跟床有仇似的,一般的病都休想把我摁倒在床上。这回可是真没辙了,挺大个老爷们儿瞪眼躺这任人摆弄。
正烦着呢,只觉得眼前一亮,东进急匆匆地从医院大门口奔过来了。这小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说来抬腿就来了?
你以为人家来医院就一定是看你这个老家伙的么?油娃子说。
他不看我到医院来做什么?
人家就不兴办其他事情吗?
嗐,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像我,见了医院就把脑袋别到一边去,有病都绕着走,不为看我他才不肯进这个门呢。兔崽子,政委不在家,他当团长的竟敢扔下部队就走,呆会儿上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油娃子若有所思地说,你今天恐怕是收拾不着人家哩,人家不是来看你的,人家是到外科去看他们团那个冻伤了的小鬼的。
我说,那他也绕不过老子这道门槛!
话音还没落地,我就眼睁睁地看见东进绕过门前那座花坛,往外科楼那边去了。
油娃子在一旁嘻嘻笑起来。
我怔愣了一会儿才说,油娃子你笑个啥?先办公事后办私事这是我给立下的规矩,看完那个小鬼他还不是得过来看他老子?
他要是不来呢?油娃子不怀好意地问。
不可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看有可能。油娃子悠悠地说,不信你看着,等会儿他看完那个小鬼还得从你这个门口绕过去直接走了哩。
他敢?我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劲儿!
不信?
不信!
不信咱们就等着瞧!
等就等!
哎,就这么干等呀,来一盘吧?
来一盘就来一盘。一盘棋下完,儿子就来喽。
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我和油娃子摆好棋子拉开了对弈的阵势。
我说油娃子你先走两步,别说我不让着你。
油娃子说,你就不怕输给我?
我不以为然道,笑话,我还能输给你这个臭棋篓子?
油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别把话说得那么死嘛,天道还会变呢,棋道自然更是变无定法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
刚过了几招,我就发现油娃子这棋下得有点道行了。我说油娃子黄振中那老家伙这阵子没少调教你吧?
油娃子说,周汉你下了一辈子棋了,怎么就不明白棋道不是调教出来的,是修性修出来的呢。
我说,油娃子你别跟我在这儿摆,我可先干掉你这个兵了,吃!
……
油娃子,该你走了。
……
哎,你倒是快走哇!
油娃子眼睛长长地够向窗外,轻声唤道,喂,你看东进出来了。
我不屑地说,看什么看,他一会儿不就上来了。
哪呀,他在花坛那儿站住脚了。跳马。
干什么呢?
抽烟哩。
就是,病房里不让抽烟嘛,他抽完这根烟肯定上来。出车!
我看东进脸色不对,油娃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说,谁看到那个小鬼心情都不会好,活蹦乱跳个小伙子,生生把脚给冻掉了。我理解东进,自己的兵,个个都像自己家孩子一样,哪能不心疼呢?你也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快走吧你!
拱卒。东进这是抽第几根烟了?
吃了!你怎么往我炮眼上送?我说你别操那份闲心好不好?再不集中精力下棋,我可端你的老窝了。
这么一会儿就扔了一地的烟头子,东进这哪是抽烟呀,简直是吃烟哩!
东进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低着头抽烟,一支烟一口就吸进去一半,只两三口就吸到烟屁股了,然后,看也不看地从兜里再摸出一根,直接对火点上又接着抽起来。这小子果然不大对头,他从来都是屁了嘎叽的,碰到什么事都拿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德性呢。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东进!在那干什么呢,还不快上来?
油娃子虚眯着眼睛说,叫也没用,人家心思不在你这。该你走了。
我低头一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这盘棋不知怎么叫我走成险棋了。走这个子吧,旁边有个车看着;走那个子吧,那里还有个卧槽马守着;进有危险,退还退不回来。刚才我还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呢,怎么这会儿局势就急转直下了?
我说,油娃子你刚才没捣鬼吧?
油娃子优哉游哉地说,输赢本无高下,输又如何,赢又如何,何须捣鬼哩?
我一时倒僵住了,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正琢磨着,油娃子在一旁说道:别着急,好好琢磨琢磨再走,你们爷俩下的可是一盘棋哩。
我说油娃子你又浑讲,东进又没下棋,我下我的棋与他何干?
人生如棋。油娃子说,东进的棋也和你这盘棋一样正下在节骨眼儿上,走哪一步都有道理,走哪一步都有危险。
油娃子,你看我这盘棋还有缓吗?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
当然是想赢了。
何为赢?
这还用问,将死老帅呗。
错!赢有术、风、势、性之分,有人赢的是棋术,有人赢的是棋风,有人赢的是棋势,有人赢的是棋性。所以说,什么棋都能赢,就看你想赢什么了。
赢什么最好?
赢无高下。
照你这么说怎么下都是个赢,还没输没赢了呢。
输赢也无高下。
算了,算了,别再说这些诘牙话了,下棋。
你输了。油娃子突然说。
浑讲,棋还没下完呢你凭什么说我输了?!
我是说你打赌输了。你看,东进已经走了。
东进果然走了。他真的像油娃子说的那样,绕过花坛,连看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就直奔医院大门,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连骂人都忘了。
知道吗,你其实最喜欢东进。油娃子在身后说。
扯,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小子,喜欢他我能见面就骂?
你越是喜欢骂得就越凶哩,真要是不喜欢呀,你就该像对待和平那样理都懒得理喽。
油娃子这你可说错了,我最喜欢的是南征。
那是你的错觉。你以为南征出自于你又完善了你,你以为正因为南征身上具备了你所欠缺的一些东西,所以就应该喜欢他。其实你错了。每一个人都更喜欢自己,更喜欢像自己的人,无论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多少毛病。只不过你自己或是没发现,或是即便发现了也不想承认罢了。这几个孩子中东进最像你,这你心里清楚,只是相像的人更难相处,因为你们总是能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的缺陷,你们共同的缺陷又使你们无法互补。所以你们只能暗自在心里欣赏对方,但只要到一起就会冲突,就会较劲儿,说到底,这不是因为你们不爱对方,而是你们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都想改变自己,进而改变对方。
油娃子,我都被你说糊涂了。得了,你别跟我深奥了,咱们接着下棋好不好?妈的,这步棋怎么这么难走?
东进那步棋可比你还难走哩。
我说油娃子,你还有完没完了?
周汉,你得想办法帮帮东进。
别跟我提那小子!
东进……
不玩了!
2
其实,我心里挺不得劲儿的,这小子怎么连瞅都没往我这边瞅一眼就走了?
油娃子说我最喜欢东进,这话我可是头一回听说。我最喜欢东进?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不过油娃子至少有一点是说对了,几个孩子里东进最像我。这大概就是我总对东进不放心,见面就总想修理他的原因吧。
人哪,都是被修理出来的。李冶夫就总数落我,说周汉你这家伙就是欠修理,几天不修理就上房,稍稍一撒手就奔悬崖去了。我想,我修理东进的感觉大概就像李冶夫修理我的感觉差不多。
有个问题我总也没想透亮,就是对李冶夫我到底该怎么看。李冶夫是我的老首长了,按说,跟他打交道的年头也不少了,可对他这个人我从来都说不清楚。不完全是因为油娃子那件事,虽然我为油娃子怨过他,但我心里明白他那样做也是不得已,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他的初衷。李冶夫这个人怎么说呢,反正你很难给他描画出个轮廓。想想也怪,连黄振中那么个猴精猴怪的家伙,我都能把他琢磨个八九不离十,怎么一到李冶夫身上,我就两眼儿发花,怎么也瞄不上靶了呢?
从油娃子死后,我和李冶夫就有点生分了。我俩之间从不提油娃子,但只要一见面就觉得不得劲,他也不得劲,我也不得劲,只好尽可能地互相躲避着点。好在打仗的时候部队经常调整,我和他又差着级呢,想躲总是能躲开。解放后,李冶夫一度做过我和黄振中的直接领导,上南京军事学院就是他找我谈的话。当时朝鲜那边仗打得正紧,我一心想上前线打仗,一想到让我整天坐在屋里写字、读小本本就浑身难受。我求李冶夫说,李政委你能不能放我一码,别让我去那种地方遭那份洋罪行不?李冶夫说,周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