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行 作者:飘零红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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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与季泽对弈,初时神态还甚是悠闲,手中棋子也是随意落下,接着便凝神起来,到了最后,已经是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了,脸色也越来越吃惊。末了,他终于在围观众人的一片唏嘘声中抛掉了手中余子,叹了一声:“罢了,倒是我小瞧了你,这弈公的名号连同那对金镯,今日便要让与你了,少年人,可否有兴趣再来一盘?”
“若论棋艺,晚辈实在不是叟公对手,只是叟公开始便存了轻敌之心,所以被晚辈占了先机,若是再来一盘,只怕我再尽力,也是要输的。”季泽此话一出,边上众人也纷纷点头,那输棋的人,面色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这时我们才知道这摆设弈台的人是个棋痴,那对刻着梵文的金镯是他无意中偶然获得,知道是世间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在他眼里却是没什么用处,便想借着以棋会友,转手相赠这个名头,来挑战更多的人,顺便同求更高的对手。
他是一个为棋而生的人,这样的人在以往也不下少数,我以前就听过一个人很喜欢踢蹴鞠,后来他的身体出了一点状况,大夫叮嘱他日后千万不能再做剧烈运动,谁知没过几天,他就又踢起了那个东西,后来当场吐血,不治身亡,是为他们心里的意念执着而生的人。大多数人所追求的意念是无形的、飘渺的,而他们这些为技艺而痴的人,心中所想却又是另一番常人无法理解的执念。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很欣赏他们这种人!
季泽走到那一侧的案桌上,细细看了一圈,终于伸出手去,将那对金镯取了出来,他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目光中含有淡淡的温存之意。
“多谢长辈承认,如此便告辞了。”季泽朝那设弈棋的人微微颔首后,便牵了我的手离开了这个地方。
刚走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去望,见身后的众人望着我们背影的神色,仍是一片赞叹和欣羡。他们都将我们当成了少年夫妻,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没什么可多想的了,本来就是快要成婚了嘛!现在只是提前体会一下而已。
到了一处人迹渐少之处,季泽松开了我的手,失去了他的掌握,我心里倏忽一阵失落。但很快,他就抬起手来,将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对金镯,轻轻套进了我的手腕之中。
“如此甚好。”他端详了片刻,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含笑把眼睛一霎一霎,答不上来。一丝恋梦浮在脸上,这一刻,却像永恒。
日光淡淡的,岁月静好,半空中不时还夹带着迎风飞舞的桃花花瓣,我抬起头望着季泽那温暖笑意的湛黑眼眸,不觉竟是痴了。
回去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叫南生的姑娘写来的,说起来,我与她的相识真的是一个意外,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这姑娘在我的脑海中却是一直没有褪去身影。
南生一枝花似的,看起来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她像我以前在书卷上看过的一幅年画,有一点空的地方都给填上了花,一朵一朵临空的金圈红梅。人们太疲倦的时候,就连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但是南生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她给了我一种光,是我在乎的朋友。
这样想着,回忆就荡到了几年前。
一个人在落霞阁门前的大街上,抱着她的重莲,已经饿得一步也走不动,只能蹲在墙根。
“乞丐,那个乞丐,喂,说你呢!”阁内有人出来,叉着腰赶她:“你赶紧给我滚,脏了我地皮,有你好看!”
“哦。”那人应了一声,抱着她的头,“大婶,我可以走吗?我有点笨,不大会滚,不像我家小狗檀郎,一滚就咕噜咕噜的。”
这话可把那人给逗乐了,心想这哪里来的棒槌,干脆将眼一瞪,恶狠狠道:“滚,你必须得滚,我可不能让你脏了我家的墙!”说完,就命身边的人来架她。
我在这时候出手了,那年我十五岁,本来是准备替母亲去山上采一味药,谁知经过市镇时会碰见这种事情。我顺手给那群人下了一包痒痒粉,从他们手里救了那个姑娘。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姑娘名叫南生,三年前父母被仇人所杀,她自己原本以为也会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她前些时日偶然结识的一位名叫萧云飞的侠士救了她。南生原本在初遇她的萧大哥时就对他倾心,此刻被她所救,心里更是一番依恋。
她此番跋涉,冒着被仇人追杀的风险,不得不化身为乞丐,就是为了去寻她的萧大哥。她三年守孝期已满,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他,她愿意做他的妻子。
我那时对情爱一事,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体会的,当时只觉得这位姑娘是我见过的为爱奋不顾身的典范,当下对她也生了一番敬佩。
因着我年少之时,跟着父亲也学过一招半式,于是便自告奋勇,决定护送她一程。据南生所说,她的萧大哥是江湖游侠,但在一年前就已经不问世事,隐居在一个叫槿园的地方。那个地方,我曾听父亲偶然间提到过,大概位置我是知道的,而且此番出行离家并不远,耽搁一两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小八飞回去传信给家里人,说有事需耽搁一天,让他们勿念。随即就陪着南生一同上路了。
南生在分别三年后,再次见到她的萧大哥,自是激动万分,可谁知对方的态度却是生疏得很,好像根本就不记得南生的样子。最后竟然还告诉南生,说他不日将要娶妻,无暇顾及其他事,整个就是一番送客的模样。
我以为南生在碰到这样的事情后,定会伤心一番,失魂落魄一阵子。哪知她一口咬定她的萧大哥定是有什么苦衷,所以才会对她这般的相拒。她在院子里踱步,最后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开口道:“这地方一点喜气也没有,哪是要筹备婚礼啊!我能感觉到他是喜欢我的,但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呢?还搞出什么结婚的名堂。”
她坐了半晌,忽然走到我面前,问:“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也是在她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对劲的,的确,这地方一点张灯结彩的样子都没有,而且虽然刚刚那个男人言行之间透露出的是十分的生疏,但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是有意躲闪,不敢看着南生的眼睛。种种迹象表明,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于是在我和南生合作之后的一番试探之下,那位叫做萧公子终于缴械投降,亲自开口承认,他心里也是十分爱着南生的。但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南生跟他在一起后,定会受到伤害,这时他才告诉我们,他并不是江湖游侠,而是江湖上狠毒的七杀门的组织成员,他怕南生会因为和他有着牵连关系而受到歹人的迫害。所以他就想一直站在暗处,悄悄保护她,甚至连替南生寻找如意郎君的事情,他都可以代劳。
南生听到这番话后,更是不会撒手了,她原本就爱惨了她的萧大哥,此番知道他也倾心于她,自是打死也不会放手,终于在好一番纠缠后,让他的萧大哥放下了心结,决定和她在一起。
他们成婚的时候,我是去观过礼的,而且南生是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此番知道我要与季泽成婚,她也给我修书了一封,不过她写的东西,一般人是看不懂的,因为全是奇奇怪怪的图案,我也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知道她和我的“鸿雁传情”中的“情”做何意思的。
南生是在我成婚前一个星期出发的,因为她有了身孕的缘故,一路上都是由着她的萧大哥亲自驾车。原本萧云飞是不让她来的,哪知拗不过她那番执着要来的的心思,结果原本只需要几天的车程,硬是被他走了半个月。等他们两人到时,我和季泽的婚礼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我与季泽成亲的那日,媒婆来得比她预料得要早。我只得避开她的耳目,匆匆的从季泽房间离去。因请的客人实在是少,便只请了一个掌勺师傅,做了几桌好菜,再给街坊邻居发了些喜糖和糕点。
娘亲觉得那些婆子的手艺不好,遂亲自给我上妆,我坐在镜台前,她正在为我换一款发型,一把快梳,不消多久便挽起盘髻,我坐着不动,偶尔递钗环给身后的她,金色的珠花贴在我的发丝上,吃得死死的。
“多戴一些,发髻才牢靠。”娘亲自顾自说,一株缎花带露很技巧的掩盖了方布巾的折痕,再刷下半边云鬓乱,我凝视着镜中艳人及那一头锦簇,自己看着,既陌生又熟悉。
“玉展,女人果真是穿上嫁衣最好看,荆钗布裙时是秀雅绝俗,凤冠霞帔时是妖娆动人、艳光四射,季泽那小子真是有福气,能娶到我这么漂亮的女儿!”娘亲说着,取了妆台上的小红花觑着,将花瓣拈了,蘸了点早上采摘的雨露,划了两下发际,簪了上去。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她原本以为穿红很俗气,但此刻却觉得没有什么比红色更称景了,浑身上下满溢着张力,令心情也在无意中雀跃起来。这还是娘亲第一次夸我好看呢!不知道季泽喜不喜欢?这样一想,本来就红着的脸变得更红了
拜堂进行得很顺利,繁文缛节大多省去,我透过盖头看对面的季泽,一改平日的青衫,他也袭着一身大红,依旧是英俊挺拔。他扶着我站着,双方的手都有些颤抖,想来彼此的心情都很忐忑,尤其是婚姻这么一件众人之事,吉日良辰都算得准准,好比歃血为盟,把身心都签署给对方。
拜堂之后,他并没有在厅中逗留,而是立即牵了我的手,向外走去。即便此刻蒙了盖头,我却也能跟着他的步子穿过喜堂,下了台阶,走过那长廊。众人都以为新郎迫不及待带着新娘子去了新房,可季泽却一路引着我走到了后院。
“你要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着,停下步子,走到了我面前,伸手揭开了我头上的喜帕,凝眸片刻,弯了弯眼角,道:“你真是好看!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美”说罢,看了我半晌,在我羞涩得无地自容时才转过身,从马厩了牵出一匹马,牵着我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时已近黄昏,路上行人不多,两人一袭红衣,倒也没怎么引人注目。他带着我一路飞驰至洛溪边,勒马停下时,我的脸还是红扑扑的。
他抱着我下了马,牵着我的手向停在岸边的画舫里走。
“你怎会知道这么个地方。”
“几个月就计划着了,玉展,小的时候,看你总喜欢坐在临窗的案角上看医书,熟记药理,便想着哪天定要给你打造个画舫,泛游江畔,避开尘世,在水天相接中,全身心忘我地投入。”
“你小的时候认识我?”说真的,对于我七岁之前的记忆,一直都是模糊的,只是偶尔会浮现出一些幻想,似曾相识,却又捉摸不到。
“玉展,记不清也没关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年少时是无能为力,现在他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就一定可以很好地守护下去。
从刚才喧闹的喜堂,再到一路的纵横飞驰,此时却突兀的,一切归于无声,画舫沉寂得很,行走其中都能闻到新木的味道。我抬头看着季泽的侧脸,在红色纹路的映衬下,有些喜庆却令人心酸的味道。
原来他早就认得我,而我自己却对那时的经历一片空白,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