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行 作者:飘零红妆-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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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我以后,话本还是可以看的,你看,书上描写的那些缠绵故事也并不全部都是假的,至少,我爱着你,就可以为着你的安危舍掉自己的性命,是真心的。我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说完这段话,脑袋已是十分昏沉。
蓝天的光影看得让人更加迷蒙,我终是有些撑不住,意识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人挡第一刀会痛,直觉会闪开,要再继续挡下去,会犹豫刹那,这是人之常情。而她,一直死抱着他不放,甘愿受着那穿心之痛。为什么?就因为爱他?
她已然昏迷,眉角依然有些轻蹙。季泽怔忪了下,从她背后握住刀柄,利落的抽出。她的身子震动了下,眉头蹙得更深,鲜血从她胸口飞溅出来。他立马止住她的经脉,轻轻托她躺倒地上。
心里的激荡仍然难以言喻,可以不计生命的代价,只为护对方周全。看凡尘烟火,索寞繁华多,以往他却从不曾经历,此刻掩埋眷恋疯长的轻狂所带来的激荡。
季泽以前随着师傅去闯荡江湖的时候,误食过一颗避毒丹,他的血液,可以做治各种毒,当然也可以救活重伤之人。他抿起唇,用刀锋划伤自己的胸口,淌下来的血滴在她的心头,像那朱砂滴入墨,画出恋人依稀的眉目,唤醒那悸动的一场烟波。
善花开,结怨果,人生既痴缠,为何会是错?入红尘婆娑,不求三世因果,只求此生一会不铸于那劫灰。
第17章 第十七章
“公子,姑娘昏睡好久了,要不要小的请大夫来瞧瞧?”
“不必,她自己会醒。”
“会醒就好,会醒就好,公子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店只是做小本经营,禁不起死人······不······不,我的意思是姑娘不会死,只是怕······”
“我明白掌柜的意思,她定会醒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这么一个悬乎的答案,让他怎么再好意思继续说啊,只得哭着脸,拖着那步子走了。
他望着她苍白的睡容,已经昏迷三天了,若没算错,今天应该会醒过来。又想起当日她的舍命相救,不知怎么的,心头竟是一阵阵抽痛,那样的经历,他此生再也不愿见到第二次。
其实,他在少年时期见过她的,只是玉展自己好像不记得了。
季泽在几年前又回到了云梦的那个的小木屋,墙根已生了青苔,芒草已淹没了门扉。当初她走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过再也不会回来。
地上曾画的棋局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有些东西摆放的还是很随意,他看着那些被她翻过的书卷,那些从被她翻过之后就没有动过,边角已生了绿霉,外头风雨夹带进来的小碎石散在上面。屋里很冷,幽暗而霜寒。
床底下还整齐地摆放着一双绣鞋,裂柄锈刀大大咧咧的横跨在正中央,几根竹筷正与它做伴。
他抬头,却看见隔壁那棵杏花正往这儿探头,仿佛那年夏天趴在墙头舔冰块的她朝他喊:“季泽,季泽,你吃饱了不?想吃这棒冰吗?呐,给你!分你一小半。”她捏碎一半递给他,看起来纤细的小手,力气倒还不小。
她将木铸门牌钉上时,还哈了口气拿衣角擦了擦,上面的四个大字显得更加清晰,“别有洞天”,还是她缠着他刻的。
这居室的构建还花了他俩好一番功夫。
他当木匠管粗活,她卷起袖子管细的,糊壁纸、挂竹片风铃和檐角灯笼。几样简单的素净家具进了门,这小木屋也俨然有了居室的小模样。她自己不知道从哪里也弄来了纱帐,完工时天朦朦亮,一只文鸟栖在窗格上歌唱,仿佛屋子在对他们倾诉。
困极睡去时,还抓着他的手臂叨叨絮絮:“季泽,你开心对不对?······我想一直住在这里,就住在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玉展和季泽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就这样断断续续说了好久,直到最后实在抵挡不住睡意,才不甘心的睡去。他知道她清醒的时候,是定不会对他说这些的。
她醒来的第二天在房门前种了根高个子的石榴树,她拍了拍树干,拿脸蹭了蹭那凉凉的树皮,好像在跟它说话:“咱们明年开石榴花砸隔壁杏花的头,看她还神气不!”她这样说着,眼里眉间都是流光溢彩。
她很喜欢腻在这屋子里,夏夜趴在窗口,指使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的月亮,然后自己再踩着他的脚面,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透过他的眼眸来看天上的月亮。
“季泽,你的眼睛真好看,比苍穹还好看。月亮在你的眼里,水汪汪的,有时自己还会流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那是他们年少的岁月,青葱的岁月,惺惺相惜的岁月。那年,她才六岁,他十一岁,是在她因为事故撞破脑袋的前一年,玉展,她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了。这是后来母亲告诉他的,她说,有坏人要害蓉姨和玉展,张叔叔不在家,玉展和她母亲逃亡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昏睡了一个多月,清醒过后,却不记得七岁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了。
那时,季泽十二岁,但他自己也明白了,在玉展的生命里,怕是永远都不会记得有一个叫做季泽的男孩了,小小的少年心中有一种难掩的惆怅,那是他第一次感到那样难过。
现在,时隔这么多年,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席卷重来。
我醒来时,夜晚的湿气凉阴阴地匝着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再盹一会,干脆撑到天亮就好了。可是因为睡了很长时间,这想再眯眼入睡却是万分困难了。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是胸口处一阵阵刺痛,竟是动弹不得。那一刀,还真够狠的,都快触到内里的骨头了,我以为自己定是活不了了。
想着反正睡也睡不着,干脆偏头打量起屋里的摆设来。
窗台上的那一盆杜鹃花开得密密层层的,月光窝在花瓣子里,洒下的光影,落了一地,倒像是情人眼里的泪。
窗格子里透进月光也越发惨淡,落在地上,朦胧中可以看见屋子里顺着墙高高下下堆着的一排箱柜,紫檀匣子,刻着绿泥款识。边侧挂着的美人画轴上,一朵莲华托住一个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看着看着,倒觉得自己就是那墨汁勾勒的字,虚飘飘的,不落实的。
我将脸伏在有淡淡棉花清香的被子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这次是真的有些困意了,这次梦见的,是笙箫琴瑟奏着的幽沉的庙堂舞曲。胡琴咿呀咿呀地拉着,诉说着的故事,我却听不清了。
这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谁曾料到它下一步会那样走?也不知道季泽怎么样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等我伤势好了一些的时候,可以坐卧在床了,自我醒来后,季泽就一直在身边照料,虽然说自己已经将他当成了亲近的人,可终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还会痛吗?”
季泽将脸盆搁下,走近床沿,瞧见我正费力梳理长发,遂伸出手,笑道:“我帮你吧!”
我微愕,抬起目光盯他:“你要帮我梳头?”
“转过身去,我还是第一次为人梳头,你不嫌弃就好。”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瞳孔里,仍然面不改色地拿过我手里的木梳。
木梳有些陈旧,梳齿断了几根。
“改日,我帮你做个新的木梳。”他平静地说道,随后撩起我的长发用心地梳着,黑发在手间缠绕,像丝绸那般教人舍不得放手。
季泽不是个多话的人,但跟我在一起时,也总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上一段。大多数,是他一路行来的见闻阅历。我长这么大,除了这次来瀛洲拜访雪姨母,基本上没去过其他的什么地方。遂对他口中的山河大川、逸闻趣事,既羡慕,又新鲜,常常当做故事来听。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於是便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不过现在却觉得,如果不曾痛过,便不会知道一份情的珍贵了。有时候,心动,不一定是件坏事。
无缘,它仅仅是,而且只是,一个生命过程中注定要陷入的空壳而已,茧都能破,更何况壳。在大雨还没能将人情世事布置好之前,我决定依旧要做这地方的浮尘野马。
这世间的人,也许又足够的世智去掌握情与缘的相聚,却不见得有智慧去挽救缘之将绝,两情之将灭,更难得有般若空智自处,处人于缘绝情灭之时。旧情不会离去,恩义不会相绝。我相信季泽,他是值得我这样真心相待的人。
如果说我的情是源源不绝的一口古井,那我们的缘便是偶来投石问水的天风。当石问井答之时,该会激起何等清脆的天籁,开启多少丰润而枯竭断灭的故事。
身体好些的时候,季泽雇了辆马车,相比来时的旅途劳顿,这回去的旅途,除了那次受重伤,差点没命之外,其他的待遇和之前的简直就不能比了,果然身边有个人照顾比一个人独行时要温暖多了,这一刻,我也算明白,为什么月老会牵红线给红尘中的男女。人生漫漫,没个伴,该是何等的寂寥啊!
几个月后,终于回到了冀州的家。
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时,胸腔都快要膨胀起来了,好想这里的一切,终于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云泽这小家伙又长高了,我亲爱的娘亲大人依然那样貌美如花,我那儒雅清正的父亲此刻不知正在和季泽说些什么。
我觉得父母对季泽的态度很奇怪,他们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见他,就像我娘亲,刚刚进门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季泽就是雪夫人的儿子,不过这样,也省得我再做一番介绍了。
家里的一切还是没有变,房间的案桌上,土瓶里支着的白玉兰,银白的花,长圆的瓣子,半透明,肉嘟嘟,这样那样伸展开去,显出一副非那么长着不可的样子。
真是一朵贪欢的花!我在心里感慨。花瓣在贪欲之中带着一抹喜笑,连那案桌也显得温顺有感情来,承受着上方热闹的一切。这么些时日没见,真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了它最美绽放的时刻。
墙壁上依然还挂着父母给我画的一幅画,是在我十五岁的生辰时刻送的:一条小路,银溪样地流去,两棵小白树,生出许多黄枝子,各各抖着,仿佛天刚亮。看风景的人像是远道而来,喘息未定,蓝糊的远山也波动不定。因为那倏忽之感,又像是鸡初叫,席子嫌冷的时候做的一个迢遥的梦。这么些年,父母给我的礼物中,那个木偶娃娃和这幅画是我最钟情的。
晚宴上,季泽与父亲相谈甚欢,一家人团聚,许久未见的亲人再次相守,我自己心情也是十分舒畅,于是也瞒着他们偷偷喝了点酒,就装在他们以为是茶水的杯子里。
多年后,我一直在想,若是,我能知道,这次喝酒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打死我也不会再喝第二口的。不过每当我将这事说给身边的男人听时,他总会露出那样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开口说道:“玉展实属真性情!令夫君好生佩服。”每次他这样说,我都有想踩扁他的冲动。
季泽被叹息的声音惊醒,黑暗中却仍然能辨识出对方的身影。对方微冷的手指一点点拂过他寒栗的肌肤,直至喉结。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下,而对面那人的手指却在那圆润滚动的喉结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