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赵-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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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有水就不缺草,更何况此处距离北边的大漠尚有近千里距离,开春渐久水草还算是丰美的,不会饿着牛羊和马匹,自然也不会饿着人,然而游牧关键之处在于一个游字。牛羊终究是畜生,可不懂什么保护草场,吃起草来那可是连根嚼的,要是学种田的华夏人那样待一个地方不动窝,就算是再好的草场用不了一年也得给你啃成荒漠。
牛羊对于牧人们来说就是命,水草更是命中命,没有水草一切都完了。世世代代游牧在草原上的人们谁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赵国人用石头墙圈尽了阴山、阳山(阴山山脉北部支脉)之下的大草原”,“还把擒获的楼烦武士罚作筑城苦奴”这样的流言在各部族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人心惶惶、怨言四起的时候,本来强自镇定的楼烦王也终于坐不住阵了。
渐暖的艳阳当空抛洒着融融的暖意,“得得”声中,嫩草虚掩的浅河沟子里泥水被急促的马蹄践踏的四处飞溅。在六名骑兵护卫的簇拥之下,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向着西方疾驰而去的楼烦王双眉紧蹙,浓黑的络腮胡几乎快要炸开。
前边极目处草随风倒,隐隐间已经看到一根高木杆上招摇飘飞的挛鞮氏族旗,楼烦王郁结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双腿猛地一夹马身,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声,骏马长嘶一声,四蹄更是疾飞。
推马颈,于马蹄未收之时翻身落地,楼烦王虽然已经年届五旬,但这一手马上工夫却依然臻熟矫健。那些匈奴卫兵是不敢当真拦他的,草原上的人并没有那么多登门拜访的规矩,虽然楼烦匈奴并非同族,然而楼烦王却是挛鞮氏大首领的常客,至少这两年以来确实是如此。
“挛鞮大首领,於拓你给我……”
首领大账门帘“呼”的一声掀开处,弯腰欲冲进去的楼烦王瞬间愣了一愣,里头居中而坐的挛鞮氏首领於拓左手擒碗正笑微微的看着他。
黄铜大碗之中马**酒微微荡漾,安之若素的於拓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楼烦王想到自己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他绝不可能听不见,登时之间心中怒火更胜。
“於拓,我派人送羊送马,大礼邀你相商大事,你为甚不去!”
於拓将酒碗轻轻顿在了面前的案子上,依然是一脸笑容的向楼烦王招了招手:“赵国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部落里事务多。挛鞮部都不知道那天要逃走,我哪有功夫去拜见楼烦王啊。”
“你……”
楼烦王登时心中郁结,那於拓摆明了是在等自己上门拜访,这可就坐实了自己有求于他,主客之势一明,有些话可就不能么好说了。
“好好好。赵国人占尽了阴山阳山,我楼烦没那么大势力跟他们扛,只能来求你左贤王。可你也不要忘了,当初你跟我盟誓连年攻打高阙是为了什么。”
楼烦王气急败坏的走进了账去,也不等於拓相让便气哼哼的盘腿坐在了一旁的绣席之上,
“这些话说出来不好听,可要是不说,你左贤王偏偏要跟我装糊涂。阴山南边河间套东是我祖业,当年被赵雍夺去建了什么云中九原,后来赵成、李兑又把我们给赶了出来。我们楼烦人不甘心不假,可也是你上赶着跟我们结盟。图的什么?图的还不是河套的丰美水草。哼哼,你不要当我不知道你不甘心只当这挛鞮氏大首领!”
“不甘心?”於拓冷哼了一声,“楼烦王要是这样说,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楼烦王丝毫不让,瞪着眼怒道:“没什么好谈的?那就是说你做准了我拿不了你什么短儿?我告诉你,楼烦人虽然不复当年,但手里好歹还有三四万人马和十多万族众,赵国有高墙挡着不好打,我大不了到西边投奔呼衍氏赫伯洛大单于。”
“投奔大单于?”
於拓冷冷的笑了一声,斜眼看着楼烦王道,
“我挛鞮部挡在你西边,你过得去?哼哼,我和大单于的事你清楚,那就不要说不知道大单于早已压服不了兰氏、丘林氏和须卜氏。你去投奔赫伯洛倒不如去投奔赵国。不过我听说这个赵胜和赵雍不同,前些日子拿住了你派去刺探军情的人马,不但不安抚以求楼烦归降,反而全数罚作了筑城奴隶,要不是有个名叫俞那提的百长逃了回来,至今赵国那里如何,你楼烦王恐怕还不知道吧?”
“我……”
楼烦王被抓住了痛脚,俞那提被赵国人皮鞭抽打着做了七八天的苦工才趁空逃了回来,身上早已经是伤横累累。这顿鞭子抽在俞那提身上,可也抽在了楼烦王的心上,他想到当年客客气气招待他的赵武灵王去世以后,这三年里赵国形势风云突变,当政者早已换成了他不熟识的人,至于脾气性格更是无从知晓。
而根据俞那提的说法,那个赵胜根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于阴山之北的平原上修筑长城显然是不懂军事,若是不跟他干上一仗就屈膝投降楼烦王实在是有些不甘心,这才急不可耐的找到了於拓,毕竟他们双方加起来骑射兵马不下七八万,要是联手跟赵国人搏上一搏,赢面极大,说不准还能就此一举夺回日思夜想的河套大草原,虽说这样做楼烦人必然要跟匈奴人共享河套,但至少远比永远憋屈在阴山之北惬意多了。
给别人当臣子,甚至有可能当牛做马哪里比得上自己当王做主舒坦,楼烦王当年与林胡王一起臣服于赵武灵王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么?
想通此节楼烦王口气总算软了下来,将坐席向前拉了一拉对於拓道:
“左贤王也别这样说,萨满有灵,咱们当年盟誓共同对付赵人,这可是通达天地的,如若违誓,黑灾灭族。我那俞那提虽说栽在了赵国人手里,但也带回来不少赵人的消息。他们赵军虽说号称三十万,其实不过十万之众,而且那个赵胜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修筑连城自保以为得计,其实咱们快马相袭,他哪有那么容易修起城墙来?咱们两家若是合兵一处,干他一家伙胜算不小。到时候破了高阙关夺下阴山南路,套东旧地归我,套西自然是你左贤王的。”
“这还像个话。”
於拓双颊一跳,鞠身倒了碗马**酒递给楼烦王,待他接了方才笑道,
“不过楼烦王不觉得奇怪么,赵国老将不少,赵胜这样胡为,难道他们都陪着赵胜胡闹?”
“这……”楼烦王犯起了踌躇,半晌才道,“听俞那提说,这个赵胜是赵王的兄弟,极是刚愎自用,容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赵国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背过头去却是咬牙切齿。俞那提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不过那神情、那口气看的却是清清楚楚。”
“嗯,赵王的兄弟……”
於拓一手支膝,凝神思忖片刻,举碗喝了口酒方才道,
“这个赵胜年岁是小了些……不过咱们对赵人知道的太少,他们中原人讲什么知己知彼,咱们还得先知一知他们才行。”
楼烦王一愕道:“左贤王的意思是……”
“阴山阳山是楼烦王的地盘,总这样避着绝不是办法,赵人既然想圈尽你的草场,你我便各出五千骑扰他一扰。”
於拓脸上露出了个诡诘的笑容,对他来说河套草原很诱人,但就算再诱人的草场,他也不敢一口吃下来,而且……他还需要防着身后边的一个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夜战(上)
夜色如幕,天上没有月亮,一道银河横贯天际,繁星更是闪烁。广袤的大草原上空旷无垠,远眺处极目可见天际。十数座高台堡垒或孤立或三五相聚成烽堠矗立在夜幕之中,其间长墙断续,墙根下土石料堆累、帐篷棋布,昏黑之中不辨远近。
五更已过,正是安眠最酣之时,静谧之中狐鼠从草丛下穿过的悉悉索索极是清晰。草原上的夜色就是这样恬适,如果有谁独自仰卧草丛之中静观繁星,必可领悟天人合一的大道。然而且慢,大草原上并不仅仅只有风吹草低见牛羊,当惊雷般的轰鸣滚滚而来时,夜色中的静谧便被打破了。
地面微微震动之中,贯甲而卧的赵奢猛然睁开了眼睛,静听片刻急忙提剑跳起身时,帐帘唰的一声被掀了开来,一名的满脸紧急的年轻官帅迅即闯入。
“将军,胡人杀过来了!”
“还有多远?”
赵奢整着衣甲,一边快步向帐外走去一边急忙问道。那名官帅追出来禀道:
“横木卧听,绝不出二十里。”
警讯声中,大帐之外已经乱了起来,远远近近的火堆映照之下到处都是人影乱晃,四处传来了大小将领的吆喝命令和执矛斜弓的军士纷乱的脚步声。
“来的倒是快,怕是早就憋不住劲了!
此时几名裨将已经迅速聚了过来,赵奢紧着眉向北方看了片刻,迅速命令道,
“诸将听令!按前计而行,各台速燃烟火传讯,各都尉速率部下兵士避入堡垒积箭备战,未得本将之命,擅自出战迎敌者斩!哼哼,等胡人杀到时不要惜箭,给我狠狠地射杀!”
“诺!”
“诺!”
诸将应命迅速四散而去,赵奢猛然回身对那名官帅命令道:“乐乘,你速速快马回报相邦与大将军:你离我处时敌距我二十里,胡人当不下万骑,我处按前令依垒阻击三阵避守,请赵俊将军万万不可急切。切记切记。”
“诺!”
名叫乐乘的年轻官帅啪的一拱手,接着回身疾奔而去。赵奢也不再停留,大步奔向近处的堡垒之下高声指挥着兵士们向堡垒内撤去。
在建的防胡长城并不止东西相贯,由北向南十数里直到重兵驻守的阴山下连城关寨,相互之间每隔四五里左右同样纵向修建了三座烽火堡台。当乐乘快马飞驰南行之时,烽火台上狼粪火堆早已逐次燃起,随着浓黑的烽烟升腾,诡异的烽火光芒早已将紧急的军情传回了关隘之中。
警讯狼烟仿佛兴奋剂一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暗夜里赵军全员而动,如林的火把辉映之中,一队队兵士交错穿梭着疾奔在关口上下以及两壁的城墙箭垛之间,火把的劈啪声、嚯嚯的靴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铠甲碰撞的乒乓声、将领校尉们或高亢或破锣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已然沸反盈天。
将士们此时已是亢奋无比,他们杀奔高阙关已有月余,每天粮足饭饱,野味烧烤的供着,除了演练军阵以外,无尽的青春力量却只能用来南北奔波着筑城修墙,这他娘是铁血军汉们该干的活儿么?今天终于要见血了,每一个人眼睛里都含满了狼一样的神采。
铠甲生辉的赵胜、牛翦和一众将领早已登上了关城,手扶女墙从箭垛之间放眼向北望去,远远近近烽火高台上的火光在身旁震天吵杂衬托下更显孤凄。
十数里的距离对于骏马来说几乎就是咫尺之遥,乐乘匆匆抵达关城还没来得及喘口粗气便迅即被带到了赵胜身边,一番禀报后,北征赵军的一帅一辅以及众将都已迅速心算完毕。
“二十里,万骑?来得好快,果然是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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