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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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凌雄健接过袋子,挂在马鞍之上。
可儿替他将水囊也挂在马鞍上,一边唠叨着:“一个人在外,万事要小心点。晚上记得让小么及时的加减衣服。小么是男孩子,心思不会那么缜密,肯定想得不周全的,你要多提醒着他些……”
凌雄健挑起眉。自从十四岁第一次离家出征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即使是十四岁那年,说这话的人也不是一位女性,而是他的管家林大海——当然,当年心思不够缜密的随从也不叫小么,而是小林。
“……帐篷之类的东西都已经打包了,会随着小林的马车随后就到。我估摸着他们大概只会比你们晚一两个时辰,如果将军先到,别急着扎营,这天里还带着寒气,千万别露宿,会冻病的……”
凌雄健眯起眼睛,在她的絮叨中很明显地隐藏着一丝担心。他摇摇头,打断她:“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
话虽如此,仍然有一丝甜蜜掠过他的心头。
可儿抬眼看看他,转换话题道:“不知道那里的灾情怎么样,我猜大概会有不少的灾民,多带些米粮去总是用得着的。只是,府里的存粮不多,今儿先带这些去,明儿我再去城里采买一些,一起送过去。”
凌雄健点点头。晨光中,可儿的脸象纯净的羊脂玉,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只是,眼下那隐隐的青影让他有些不安。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可儿诧异地抬起头。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家里好多人呢。再说,我也正想趁将军不在时好好地收拾一下庭院。等将军回来后,说不定会不认得自己的家了呢。”
她话音里过多的轻快让凌雄健皱起眉。他抬头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老毕。
老毕因为被要求留在家中,正有些不痛快。见凌雄健望着他,虽然不情愿地拉着脸,却也很干脆地立正,冲他保证地一点头。
有老毕保护着,应该没问题。凌雄回应地颔首。却听见可儿在一边喃喃地说道:“倒是将军那边会让人担心呢。”
他低下头,只见可儿又飞快地抬起头来,脸上仍然挂着过于明快的笑容。
“将军在那里一切小心些才好。”
原来,她真的担心他呢!有人为自己担心倒真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凌雄健望着可儿,很想弯下腰抚去她的隐忧,却又碍于这是在众人面前,不能造次。
“我会的。你也是,别太累着自己了。”他盯着她眼下的青影,不由有些后悔昨夜的不知节制。
“不会的。”可儿轻快地摇着头,“请将军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只怕你照顾不好自己。凌雄健暗想着,点点头。他收敛起儿女情长,转头看着他的部下,却意外地发现,在丫环和婆子们的包围下,众人都是一脸的无措表情。老鬼更是僵硬着一张脸,看也不看那个正在往他怀里塞着鸡蛋和大饼的老婆子。凌雄健甚至发现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隐隐泛着少有的红光。
他突然想到,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出征之前有女人围着表达关怀。老鬼看着他的眼神,就象是溺水的人急需救援。凌雄健忍住笑举起手,向他打了一个手势。
可儿见凌雄健示意,便立刻拍拍手,众丫环婆子们迅速地退出队伍,列到她的身后。
老鬼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精神振奋地拨转马头,向着士兵们大声地传着号令。被丫环和婆子们扰乱的队伍躁动起来,很快便重新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凌雄健转过身来面对可儿。
“保重。”
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将军也保重。”
可儿应着,却意外地发觉鼻子有点发酸,便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吊桥。空气中还带着未褪尽的冬日寒意,她突然想到凌雄健的伤腿,又转过头来上前一步。
“将军能不下水尽量不要下水,天气还是很冷的。”
凌雄健微微一笑,似有若无地点点头。在吵杂的马蹄声和号令声中,他缓缓道:“不要担心我,你自己要多注意休息才是,不要太劳累了。回来再看到你眼下的青影可不好。嗯?”
他意带威胁地挑挑眉。可儿笑笑,后退一步。她已经渐渐习惯他的“威胁”了。
“保重。”她轻声道。
凌雄健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拨转马头,跟上队伍。
走过吊桥,凌雄健勒住“月光”,转过头来,却意外地发现可儿并不如他所想像的那样,目送着他离开,而是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们还忘了衣物。他们此去肯定要下水的,衣物肯定会湿。这种天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快去各人的营房里,将他们的衣服都拿些出来……对了,还有被褥。那些灾民们可能也会需要,记得明天订一些……”
凌雄健的身影还没有走出吊桥,可儿已经走到马车那里,对着众人下了一连串的指令。她害怕一旦无事可做,彼此道“保重”时突然产生的那种空落落的伤感情绪会再次袭击她。
她走到正在清点物品的小林身边,看着他手中的帐本。
“怎么样?”
“差不多快齐了。只是这些东西全都带走的话,府里就空了。”
“还是那里重要,府里没了什么可以再去采买的。”
可儿接过帐本和笔,在后面又加上一些备注。
“我似乎忘记了什么。”她停住笔,望着小林。
“什么?”
可儿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好在明天还会再发一批的,如果忘记了明天再带去吧,先要保证将士们今晚平安度过。”
她突然担心地抬起头来,“将军可会游水?”
小林点点头,“将军的水性很好的。”
可儿略松了一口气,转着笔管又思索起来。
“若是将军的农庄也受了灾,还得想着怎么安置那些农户……”
小林笑道:“这个夫人倒是可以不必担心的,将军的农庄不在那边,不会受灾的。”
可儿扬起眉。她还以为他的农庄也受了灾,所以才这么积极的呢……
她发现她又在以钱老爷的标准衡量凌雄健了。
钱老爷在里下河地区有一座农庄。往年受灾时,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抢出自己的财物,而置那些受雇于农庄的农户于不顾。
可儿对自己皱起眉,她向来很看中公平的,而她对凌雄健却称不上公平。她总是以以往对男人的认识来衡量凌雄健,而他却从来都不是钱老爷那样的人。他聪明、正直、明理。他很乐意关心他人,也很在意他人的感受。他不是那种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的男人。他是……很好很好的好男人。
“石头将军”。这个外号如今看来真有些可笑。至今,她还没有见到他哪一点象传说中的“石头将军”——除了那生冷的相貌——即使是这相貌,可儿也找不出有什么缺点。
是的,他喜欢皱眉,也喜欢以眼神威吓他人。但是,那些都只是假相而已,他并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欺压他人的事情来。在那张冷硬的面孔后面,凌雄健其实有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
这样的一个好男人却满世界地流传着恶名,真不公平。可儿有些为凌雄健愤愤不平。
“姑娘。”
可儿从沉思中抬起头,只见春喜正望着她。
“什么事?”
“将军的衣物……”春喜提醒道。
“噢,对。”可儿将手中的笔和帐本还给小林,转身与春喜一同向偏殿走去。
第十九章 回家的感觉
扬州·;北郊·;安国公府门前大道
连日的晴好天气不仅使邵伯湖的灾情很快得到了控制,也令冬眠的万物全都在这暖暖的春阳下开始复苏。
凌雄健走时还是残冬初春的景致,只隔了这十二日,春光就全部显现出来了。
乘着一路的花红柳绿,小么领着卫队中一些尚未成年的小兵们跑在队伍的最前边。他们一边大声的唱着从老兵那里学来的荒唐小调,一边随性的笑闹着;时而跑出人群去攀花折柳,时而又跑进队伍里,缠着老兵讲当年的战斗故事。这一路,到处洒下他们欢快的嘻闹声,引得路边插秧的农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笑咪咪地看着这些放肆的青春少年。
望着那些半大孩子,凌雄健拉住想要约束他们的老鬼,笑道:““让他们放松一下吧,快到了。”
果然是快到了。没一会儿,国公府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斜地照在河岸边一丛丛开得热烈的迎春花上,使得这花看上去象是着了火一样的明艳动人。国公府里的桃花柳树也耐不住性子,隔着河岸便与迎春花争抢起春色来。在一簇簇姹紫嫣红的包围之下,就连那原本灰扑扑的大殿也显得份外明亮耀眼起来。
凌雄健抬手遮住刺眼的光芒,疑惑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大殿,好久才得出了结论:显然,大殿的墙壁被重新粉白了一遍。那夕阳照在白墙青瓦上,使这栋建筑物第一次在他的眼前呈现出昔日的皇家气派。
望着眼前的一片生机勃勃,凌雄健内心突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就象是旅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不由自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象是在连着好多天没有休息后,突然发现了一张舒适的床……
“哟嗬,到家喽。”
小么尖声打着忽哨,领着那帮小兵们冲在最前方。
家。凌雄健蓦然一惊。对了,这是家的感觉。
他几乎已经不记得“家”是什么感觉了。说起来,他有好多处封邑,可是却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有这种感觉。
在他的记忆里,唯一一个可以称作“家”的,是四岁之前与父母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小的营帐。他的父亲总是坐在帐中的一张大案后跟其他大人讨论着什么,而母亲则喜欢带着他躲在帐后偷偷地看着。被父亲发现时,母亲会抱着他“咯咯”地笑着逃跑。父亲有时候会追出来抱着他和母亲在营帐前的草地上打滚,有时候则只是皱眉瞪着他们,挥手叫他们走开……
后来,他被父母送到外婆家。在最初的几年里,他偶而还能忆起那座营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记忆也跟着越来越淡,终于有一天,它们全部淡出了他的脑海。
可是,就在这一刻,望着披着金色晚霞的大殿,他竟然又想起了那座营帐,以及那种感觉……家的感觉。
突然,前方的小兵们象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全都愣愣地站住,抬头望着吊桥的上方。凌雄健不禁也好奇地抬起头来。
只见吊桥的前方,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根旗杆。他那幅收藏在衣箱内的战旗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出现在高高的旗杆顶部。在春风中,那黑底绣金线的斗大“凌”字任意地舒卷着,令他不由想起热血沸腾的沙场生涯。
“呀,战旗。”不知哪个士兵发出一声感叹。
他转过头去,意外地发现,身后那些本来已经很是疲累的将士们此刻又都振奋起精神。望着昔日曾经生死相随的战旗,士兵们的脸上重又现出神彩——原来,怀念当年的不止他一个人而已。
只是,无谓地怀念那些不可能再得到的事物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凌雄健不悦地阴沉下脸。
这战旗一直好好地收藏在他的衣箱内,除了可儿没有人能拿得到。同样,除了可儿也没有人有那个胆量,不经他的同意就把它挂出来。
他拉住“月光”,扫视着旗杆下迎接他的人群。在旗杆下,站着两排人。一排是身穿黑盔黑甲的凌府卫队,另一排则是穿着奇怪的青绿色制服的仆役。
老毕和小林并排站在人群前方,正一边交谈着,一边笑咪咪地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可儿呢?
凌雄健的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有找到那熟悉的青色衣衫。他不由皱起眉,一抖缰绳,催促着“月光”走过去。
可儿低头整整衣袖,又歪过头,让视线绕过那象两堵墙一样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