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游戏-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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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董全知远比梅仁化要沉静得多,听古羽的话,并不发作,反而笑道:“正是那个生丹道。能够公开行男女之事,说明他们已经洗净了羞耻心,真正把自己的同伴当成了自己。试想,谁会看着自己的裸体而感到羞愧呢?荀子说,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人能群’,‘人能群’才使人成为了宇宙的主宰。而要做到‘人能群’,当然首先就是要放弃羞耻心,全身赤诚地面对自己的同胞,所以生丹道的主张,贫道以为相当精到。恰恰相反,如若人人都像古公子这样去残害自己的同胞,人类怕是早就灭亡了。”说罢一阵冷笑。
古羽见他一笑,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自己本不想露出破绽给对方,可对方对自己是如此熟悉,一上来就用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直打自己要害。在草堂诗会时,他就是用这句“人能群”对付方任侠的,此时一上来就被这董全知用同样招数击中。他就像胸口中了一记闷拳一样,五藏六腑都翻滚起来,说不出的难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席中诸人,一开始就如此难缠,后面还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自己已是深陷重围、孤立无援。想到这里,他的心已经凉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群英中龙济天眼光最是毒辣,一下就看出了古羽心中已显出败退之象,适时站起来补充道:“道长所言不确,古公子其实是深得我辈精髓,以强凌弱、痛打落水狗。”董全知道:“此话怎讲?”龙济天道:“当年的扬州城,上有十大宗师之三的周军神、刘散人、田狂儒,下有号称扬州四少的统率第一周玉雷、武术第一赵迪、谋略第一郑仲达、财富第一罗九洪。赵迪身死,出身扬州的玩家谁不想攀上这高枝,从此飞黄腾达?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位置竟被一个八岁的小孩抢去。我不得不佩服古公子的心机谋略当真是天下罕有啊。就凭一个心蛊谎言,骗取了所有NPC的信任。”
“‘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旁边樊明心摇头晃脑地背着,他这新科解元,对朱熹的话自然是烂熟于心,“NPC就是一堆数字而已,古公子骗骗他们,有何不可?你们看结果不是很好吗,古公子从此成了扬州四少之一。什么‘至诚’,什么‘至德’,不过都是骗人的鬼话。‘天与不取,反受其殃’,这一点上我和诸君不同,我支持古公子的做法。”说着他脸上露出一阵笑意,那笑意在古羽看来竟如此渗人。
古羽被这连串的讥语、嘲讽攻击得毫无还手之力。刚才被董全知一招击中后,对方这几句话,就像一套组合拳,招招打到古羽身上。古羽羸弱的身体,如何扛得住这样的打击,立即就显出了崩溃的迹象。
他此刻只感头如炸裂了一般,脑中不断地回响着“唯天下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这些话。
这不是自己一直奉行不悖的真理吗?可自己又何时为自己当年撒下的弥天大谎有过一丝的内疚呢?既然没有内疚,自己所奉行的“至诚”之道又是什么呢?
短短几个问题,让各种不安、自责纷至沓来,令他喘不过一口气,心思陷入了极大的迷乱,他一时挣扎着,竟无论如何也脱不出来。此时,他已近疯狂。
混乱中,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春天,回到了长乐帮初见石报国时的场景。那时候,石报国听他的建议,一个个询问属下,言语中充满了赤诚。记得他还向怡慧小姐埋怨石帮主为何不会说谎。那时固然是自己尚未接触儒家经典,可这不也说明自己的本性并非至诚吗?这岂不与人性本善的儒家思想大相径庭吗?那么自己深信不疑的儒家思想,岂不是错了吗?
古羽心思越陷越深,不自觉便要走火入魔了。
第二十四章 重生
太守府群英,一上来就怒喝、排斥、抹黑、嘲讽,无所不用其极,必欲致古羽于死地。此时的他,心志已经迷乱,立场已经动摇,要么,就从入魔的险境中挣脱出来,浴火重生,要么,就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何去何从,此时就在古羽心中一念之差了。
后面叶枫是堂中唯一的非玩家,很多话他也不完全明白,但他此时也看出了情况对古羽极为不妙,忍不住出口相帮:“你们这样说对大哥不公平。虽说五毒教连我师父也没找到,可大哥乃饱学之士,知道这个极神秘的组织也不奇怪。大哥虽然贵为田无锡开山弟子,又有扬州四少的名头,可大哥从不放在心上,遇人不论贵贱,一律待人以诚。大哥一身的学问,却从未想过凭家学出身博取功名,视名利如粪土,这样高洁的品性,试问座中诸君,能比得了吗?”
他满以为这番话定能让群英汗颜,却不想话音刚落,董全知就哈哈大笑道:“亏你也是游历江湖多时,竟如此鼠目寸光,当真让人笑掉大牙。远的不论,就说今天在座诸位,”他走到袁通身边,道:“袁文通,襄阳弟子。出身在金山银海中,然而他却弃暗投明,毅然放弃襄阳的身份,来成都府襄助太守大人,令成都不到两年便旧貌换新颜,成为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他又走到司元面前,道:“司叔元,无锡弟子。放弃功名利禄,一心从教。别看他年纪尚轻,竟已是桃李满天下。光是新科的成都府举人,就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明德兄也多受他的指点吧?再看花公子,不过十八岁年纪,已是统率一方的豪侠。这几位,哪个比古公子差啊?”
他点的三人,花梦醒表情尴尬,毕竟古叶二人是他带来的,今天恐怕是要出丑了,他的面子上也挂不住。司元念及与古羽同门,又是其名义上的师弟,不便出言相讥,只是略略颔首。唯袁通一脸得色,起身道:“道长谬赞了。钱财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让此方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那就是在下最大的心愿了。”
董全知又道:“至于叶公子说的什么五毒教存不存在,这又从何说起啊?蒋先生云游四方,见多识广,可否为我等解惑?”他言语中充满了胜利者的骄狂,毫不把叶枫放在眼中,只是回头望了蒋观一眼。
这时一直闭目不语的蒋观缓缓睁开眼来说道:“阿弥陀佛。‘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心蛊之言,诳语也,五毒教之说,异语也。汝不说真语、实语,却说诳语、异语,实已着相了。以异语反说诳语,却不怕堕入阿鼻地狱吗?”他语气虽是平和,可话中狠劲十足,叶枫被批得体无完肤,登时羞得无以复加,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这番话却结结实实传进了古羽的耳中。那声音有如醍醐灌顶,直通古羽心脉,竟令他有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舒爽自如。
他暗自偷眼看向兀自端坐的蒋观,见他仍不动如山,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忽然心中一动。他是湛一大和尚的弟子,老和尚写信让湛一照顾自己,莫非这个蒋观是得了师父之命,来此帮自己的,所以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说出一番禅语解自己倒悬之苦?
蒋观说得没错,以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只会增加更多的罪孽,殊不知自你撒下第一个谎言起,后面就要用一千个谎言加以弥补。因为任何一个谎言都是着相的、都是不究竟的。如此反反复复,除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了。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所谓“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所以“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儒家所说的至诚之道,并不是不许人撒谎、不许人犯错,而是在犯了错之后,能够真诚地忏悔和道歉,即孟子所谓“人恒过,然后能改”。只要能做到知过而改,就正说明其人的本性恰是善良的,之前撒谎犯错只是源于一时的迷妄。所以,能真诚地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自己的本心,这就是至诚之人。
此次他前赴江家堡,正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懦弱。这个懦弱,是因为他在过去十年成长的过程中,虽然读了很多书,却逐渐地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他自己变得不再诚实。引起这个不诚的原因,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正是当年的“心蛊”谎言。
心蛊之事,当年自己凭着这一谎言,的确是让扬州免于浩劫。其结果是正面的,起心也是善良的。而其后果,就是令像梅仁化这样的、并没有起任何恶念的玩家,也遭遇了不公对待。而如今,既然战事已经解除,自己就必须要真诚地去面对自己所种下的恶因,向那些因他的过失而受影响的玩家致歉。只有如此,身心方可健全,修道才能进阶。
“呼……”古羽终于从入魔的深渊中转了回来。他长吁一口气,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早已是冷汗涟涟。
他抬头看看蒋观,对其抱以一丝微笑,感谢其在危难之际出手相救。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对座中群英抱拳道:“蒋公所言不错。当年在下一时情急,撒下了弥天大谎,且不说令诸位玩家饱受困苦,也致非玩家蒙蔽至今。一切错皆在古羽身上。然而大错既已铸成,只能尽力弥补,我会立即修书一封告知扬州太守黄大人,等下次乡饮酒礼时,古羽当负荆请罪,冀望天下人的谅解。从今往后,古羽若再有一丝戏言欺世盗名,将自刎以谢天下。杨大人,诸位前辈,因为在下当年的一句谎言,致大家都不愉快,我先在这里向诸位赔罪。”
他说完,忽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口,然后对着堂上诸人,长揖及地。
座中诸人刚刚还眉飞色舞,见他如此动作,一时竟全部愣住了。站在蒋观身前的董全知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逃出心魔的纠缠,睁大了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古羽见众人如此,心想:“今日这番辩论,让你们赢了又有何妨。来日方长,我自有找回场子的那天。”于是叫了叶枫到他身前,然后说道:“在下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太守大人的邀请。与各位前辈说辩,那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诸位高才,在下只能望其项背。不若在下就此告辞,各位请尽兴畅饮、纵情开怀。”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出大堂。花梦醒见状,忙向杨起赔了礼,也跟了出来。
在旁人的眼中,古羽是输了此番辩论落荒而逃的,堂上群英当是此次的胜出者。可此时,群英的脸上竟没了一丝笑容。刚才古羽的话不卑不亢,这些人都是个中高手,自然明白他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考验。下次若再遇到,恐怕就不那么好对付了。
多年后,当古羽回想起这次“浣溪之辩”,仍不由得心有余悸。这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转折,从此后他内心中的缝隙完全弥合上了,他变得不再懦弱。也正是在这一天,他了悟了“至诚”之道的精神内涵,完成了“修身”法门的关键一步,实现了从学子到儒者的成功进阶。
花梦醒当然也清楚这一切的过程。晋升为儒者,就意味着实力的一次质的飞跃。此时,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就这样陪着古羽走出了太守府的大门。
三人正要上轿,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无赖,拉住他们的轿子死活不放。唐威唐猛正要动武将其赶走,花梦醒忙出言喝止,问无赖道:“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