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的盛花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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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是我佩戴过的最多的圣物饰品,外婆除了佩戴十字架,还有一串串有108颗的珠子。“108”这个数字很神秘,文化渊源极深。佛珠是108颗,袈裟由108块布料拼成,名著《水浒传》有108将,四川人喜欢玩儿的麻将牌也是108张。纠其本意,却无一种笃定的解释,一种形而上学的意义吧。佛教里有一种说法是,说人有108种烦恼,诵一遍经,拨一颗珠子,就表示去除了一种烦恼,108种烦恼都去除了,人才能不被世俗所困,得以清净,超然物外。外婆的珠子年头一久,就经常断开,我就成了给她修珠子的匠人。外婆接过修好的珠子,立马就转去耶稣像跟前边念经边数珠子。我仔细听过外婆念经,和经书上不一样,她总是以一种念经的腔调在祈祷她的子孙平安。
有一天,外婆领了一个老乞丐从院门口进来,还带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孩儿,外婆走在前面抱着一个盆,笑盈盈的领着他们俩往家里走。那天恰逢过节,外婆的女儿女婿都来了,大家都急忙要打发乞丐走,外婆解释说她刚才在外面碰到他们要钱,自己身上又没带钱,就带他们回来取。给了钱,外婆又像送客一样,把一老一小送到院门外。外婆跟我说:“这些是可怜之人,能给就给点儿,天主看得见”。
村里有一个孤寡老人去世了,他生前是天主教徒。外婆跟其他教会人员一起,每人凑了几斤米,几十块钱给老人办了丧事。外婆回来跟我说:“好热闹哦,比那些有儿有女的还热闹”。我也信奉的天主教从此真的感化了我。
宗教信仰绝对不等同于迷信。外婆信奉天主,信奉耶稣基督,她认为她做的所有事情天主都瞧在眼里,每一笔功过天主都记在心里,人活在世上只有多做善事才能在死后去到天堂,做了恶事就会下地狱。所以外婆凡事以善为先,这使得她的内心很平和,这便是修生养性之道。也使得她在面对死亡时能够从容不迫,因为我们和她自己都相信,她能去的了天堂。信仰是最难坚持的一种习惯,是一种无私的奉献精神,是一种大无畏的坚定信念。人很多时候是需要一种信仰去活着,就如同人需要有一个明晰的梦想去激励自己一样重要。
天主教徒在临终之际要有人一直在旁守灵,诵守灵祈祷经,说是在死亡的那一刻,若是无人守灵诵经,天堂派来引领灵魂的圣人便寻不到亡灵的位置,地狱的恶鬼便会把灵魂拘走,再也去不了天堂。这样的故事我听过数次,老人讲,恶鬼拘走魂魄时能听得见铁链在房顶上拖行的声音,哐当、哐当,吓得人直打寒颤。信则有,不信则无。虽然我对此一类事一直抱怀疑态度,但是我是很支持请两人来家里常住,陪着外公一起给外婆守灵,因为我也不希望天堂来的圣人因为找不到外婆的灵魂而造成一桩冤案。
来家里为外婆守灵的两个老人是老天主教,各篇经文都熟记于心,白天的早中晚他们都会为外婆诵经,他们诵经时外婆就把双手合于胸前,心里随着默念。晚上他们就睡在外婆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铺上,陪外婆聊天,外婆一个姿势躺得累了,他们就帮她翻身。这些都是不收费的,只是一日三餐同我们一起吃,吃好吃坏也都没有怨言。正是因为老一辈天主教徒的这种仁爱和奉献精神,吸引了很多人自愿加入天主教,他们到教堂接受神父的洗礼,然后每日诵经唯善。
两个老人还没有到我家来为外婆守灵之前,我每个周末就再没有其他安排,周六早上一大早就从成都赶回家陪外婆。外婆的女儿们也几乎天天到她跟前伺候着,家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6月下旬,已经是入夏时节,盛花铺的空气湿度大,水泥地面侵润着斑驳的水痕,房间里闷热得快让人呼吸不过来。外婆经不起风扇的凉风,我把风扇对着墙吹,从墙面折回来的风温柔地拂过外婆的脸庞,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闭住眼睛,静静得躺着养神,晚上睡得折腾,白天才舒适了几分。我搬了小板凳坐在外婆的房门口,听见她唤我,立马起身来到她跟前。外婆从靠背上滑落下来了,我的双手小心翼翼得穿过她的后背,环抱住她,她真的已经瘦骨嶙峋,我缓缓地托起她,生怕手上的劲使得过了弄疼她。要托起外婆再把她送回到靠背上,远比我想象的要吃力,因为她已经完全使不上一丁点儿劲了,而我又怕伤了她,所以原本容易的事情,变得如履薄冰。外婆重新躺到舒适位置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渗满了汗珠,她也嘘了一口气,像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一个险关。“我还有些钱,我先给你一些,以后啊,你拿去给我做些弥撒”刚才一阵折腾还没有缓过来,外婆的声音有些接不上。我不想跟她面对面谈及这个“以后”的话题,所以只应付的回答了她“我会记得的”,便转而问她要不要喝点东西,她摇了摇头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钱在我另外一条裤子的裤包包里,你拿去!”带了一种命令的口吻,我赶紧答应。然后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跟我讲,她想吃冰糕,要吃老冰棍那种,只略带了些甜的块块冰,把我逗得笑了,我想这老太太心里肯定也热得紧,想来块冰痛快一下,还指明只要块块冰,想是什么巧克力、奶油之类的根本挡不住事儿了。我就去给她拿了一个老冰棍来,扶起她喂到她嘴里,没曾想,她慢悠悠得,到后来竟吃完了一整根。那天,外婆吃了两根冰棍,一时间在家里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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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堂(完结) 六
七月中旬,还没有到周末。 闷热的天气持续两天后,在傍晚时分,突如其来一场大雨,雨滴打在积水的路面上,激起一圈儿一圈儿的水浪,像伞一样的棕树叶被雨水冲击得摇头晃脑。我站在阳台上看雨,一股股水雾扑到我脸上,风雨里夹杂着干燥的尘土的气息,让人感觉有些呛。密集的雨水使原本阴沉的天气变得更加漆黑,远处建筑的窗户里都亮起了灯,只是模糊得只看得见一团光晕。我的脑袋被哗哗的嘈杂声包裹着,一片空白。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声,像一支穿破雨帘的利箭,从我的正前方突然袭来,正中我的眉心,我的头往后一仰,彷佛从梦中惊醒。
我一看是母亲打来的,心就紧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婆婆像快不行了,你看你明天回来不?”“那我现在就回来!”“现在没的车了,你咋个回来呢?”“我喊姐姐一起,包个车回来”“那好嘛,路上慢点”。
这样的场景我在脑海里幻想过多次,终于还是来了。心乱如麻的我拨通了同在成都工作的姐姐的电话,告诉了她情况,让她立马赶到车站同我一起包车回去,她答应马上赶过来,我挂了电话,换了双鞋子,提上包就直奔车站去了。
到了车站,雨下得小了,时间已经是将近晚上9点。我开始担心都这个点了,又在下雨,恐怕车站周围已经没有野出租了,姐姐还没到,我心里乱作一团。又发现身上的现钱不多,就去找自动取款机取钱,在慌忙之中取了钱,竟忘了取回银行卡。取了钱,我在车站周围找了一圈儿,总算还有两个野出租,问了价钱也还合理,就没跟他还价,只让他再等一会儿,等我姐姐到就走,不一会儿姐姐就到了。
因为下雨,时间也较晚,回家路上的车并不多,一路上都很顺畅,我坐在副驾驶给司机指路,其余时间一路沉默着,生怕手机再次响起告诉我已经晚了。
快到家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很小很密,时间也已经走过了10点半。屋檐下挂着的那颗高亮灯泡发出的光束穿透门口的一排大桉树,像一把把嗜血的砍刀楔在树的身体里,而光亮外的地方都是深邃的黑暗。我和姐姐三步并着两步跨到了家,外婆房间的门里门外都站满了人,她的几个女儿都在,其余多是乡邻的天主教徒。见我回来,人群从中分开了一条道,直通到外婆跟前。我走到外婆的跟前,俯身去看她的脸。她紧闭着双眼,气息很弱,显得异常疲惫。“婆婆……”我叫她。她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我尽量凑近她以为她会跟我说些什么,在确定她看清楚是我以后,我朝着她微微笑着。外婆并没有跟我说话,她只是咂了两下嘴巴,舒展了一下气息就又闭上了双眼。
情况似乎稳定又下来了,乡邻们逐渐散去。我跟外公讲今晚就由我来守夜,让他去自己房里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把先前给外婆买的躺椅搬到她的床跟前,房间里只点上一盏台灯。因为下过雨,气温骤降了几度,躺在竹编的躺椅上有些凉,我便披了一张薄床单在身上。房间外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四周非常寂静,偶尔听得见远处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响。我全然没有睡意,整个人很放松得躺在躺椅上静静得守候着外婆,她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我便从躺椅上撑起来注意她的动静,确认她无事,就又再躺下。
我知道外婆即将快走完她的一生。此刻,她的生命就像一盏微弱的油灯忽明忽暗,而我必须全神贯注得守护着这盏灯,避免一阵风吹来,猛烈地吹灭了它,那样的话,灯盏里残存的油便遗落下了,好似外婆的一部分便进不了天堂。
在这安静微凉的夜里,外婆安睡在一旁,我内心的情绪跟先前刚接到电话时相比,平复了很多。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闪烁的画面似乎都是有关外婆的。我听见有小孩子在嬉闹,好像是一个很欢乐的场景,难道这是外婆的童年?画面的前景出现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儿,正疑惑地盯着我看,背景是流动的画面,外婆用单被把我捆在背上轻轻地摇晃着哄我睡觉。转瞬间,又出现一个花季少女坐在一个小伙的自行车后座上轻抚着自己的马尾辫,歪着头看着天空傻傻地笑,画面又切换到天刚麻麻亮,外婆就早起轻声走到我房间,坐在我跟前跟我聊天的场景……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头有些晕,脑门心有些凉,突然看见那盏微弱的油灯好像快要熄灭,我立即睁大了眼睛,定了定神。外面依然漆黑一片,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过,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该亮了,于是决定不再打盹儿,打起精神一直守候到天明。我从躺椅上爬起来,走到外婆跟前,她的前胸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不过还算睡得安稳。我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出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后,又再回到房里一直守到天明。
白天的太阳很毒,没有一丝风,树木被炙热的阳光烤得似要燃烧起来,树叶都麻木得悬挂在树枝上像是在接受酷刑,忍受着百般煎熬。人在午后感觉很疲倦,我搬了一条凳子守坐在外婆的门口打盹儿,耳朵时刻听着房里的动静。
确定外婆是在唤我,我揉了揉眼睛进了屋,来到她跟前。外婆说想喝口水,近几天她都仅仅只喝些水。我扶她坐起来,用手托住她的后背,她已经没有力气独自支撑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手臂也举不起来了。我把插了吸管的水杯放到她嘴边,她吸了几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