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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结情-第2部分

小说: 结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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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傲的家伙!”当时,与会的几名同行年轻男子不怎么服气地批评他。

    海英只觉得男人嫉妒的嘴脸真不像样。

    现在,翻开小说封面,海英看到那张脸──额高、鼻挺、黑发微鬈,骨架轮廓有着哥德式的严峻贵族风格,琥珀色双眼果然太冷漠,彰显距离感,刻意与凡夫俗子作切割。

    “贵族啊……”海英低低哼笑,合上小说,归位,缓步行至诊疗床边,瞟一眼昏死的男人,手里翻玩着表。“AudemarsPiguet──好吧、好吧──”充满勉强的决定语气。“就这个当诊疗费了。你是皇荷庭,这样的收费算便宜的了……”把表收入白袍口袋,他挽高衣袖,扬扯嘴角,说:“那么,皇家贵公子、大作家,请让我这个凡夫俗子为您服务──”

    两指分开男人闭合的眼皮,海英持手电筒,按亮光源,直射琥珀色眼珠,瞳孔有反应。真可惜,这个琥珀色泽里,没有什么昆虫遗体,否则会很有看头!

    “真可惜啊……”海英摇摇头,移动手里的光束,扫左眼,照右眼,再回到左眼,然后右眼,两眼轮流,无限洗礼──他存心恶搞人,看那瞳孔放大缩小放大缩小,还真是有趣!

    欧阳荷庭动了,手臂缓缓抬起一寸,又放下。好累,浑身无力,强光刺着他的眼。的确做了一个坏决定──在这座日照过剩的炎热岛屿落脚,糟透了!他想闭上眼睛,有个外力硬是强迫他对上刺亮光线,意识朦朦胧胧,好几分钟,或好几小时,挺漫长,他试了又试,避不开,选择睁眼。

    “你醒了?”海英刚玩罢,收了手电筒,尚未来得及解下看似不错的真丝领巾与宝石领带针──追加诊疗费──就对上目光炯亮得吓人的男人。他举高双手,嘿嘿嘿地干笑。“老兄,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趁火打劫的小贼,而是悬壶济世的善良医师。你呢,中暑倒在街边,本人医者仁心,费了好大气力把你背回来急救……”

    欧阳荷庭慢动作坐起身,右手摸了摸宽松的领口。海英猛地退开一大步,观望似地静默了三、五秒,才继续道:“喂,老兄,本人以医师立场郑重劝你脱掉那一身绅士行头,比较好散热──像狗吐舌头的道理一样──你知道吧……”

    欧阳荷庭没理会男人叨叨絮絮的声调,迳自挪身,长腿落地,站起,视线掠过包扎怪异的左手,他开口:“多少钱?”

    “什么?”医师的良心忠告被打断,海英挑眉疑问。

    欧阳荷庭不再重复,直接掏出皮夹,拿了几张大钞放在诊疗床上。

    海英咧嘴笑着,走回床边,不客气地点算起来。“一张、两张、三张……哇啊!”做作地惊呼,长指灵巧揉捻,钞票摊成一把扇,他露着森白的牙说:“老兄,你真大方……”

    欧阳荷庭没吭声,拨好垂落额前的黑发,目光环顾四周,找到离开的方向,不犹豫,迈步走往挂有大红十字帘的门。

    “回去记得补充电解──”

    关门声打断悬壶济世善良医师的再次忠告。

    “你没事了吗?”

    外头很暗,最后一束霞光早翻卷进云层,靛紫的晚空闷着斑驳赭红,烧了一整个白昼、热到了余烬,似乎仍有火种未灭,这暑气到底怎么回事?是此地特殊天候的关系,还是真如那个看起来像庸医的家伙所言──他中暑,患了莫名其妙的热病?

    大掌频频抹拭汗水,欧阳荷庭连手帕都不用了,解开西装外套钮扣,彻底扯下领巾,领带针咚地脱落,在木质地板滚跳一串脆响,碰着女性鞋尖才停止。

    平晚翠盯着地板上如星晶闪的点,蹲下身,拾起它,说:“葡萄绿,和我今天戴的耳环一样。”她站起身,撩开颊畔几绺发丝。

    欧阳荷庭看见了,即使有一段三公尺左右距离,女人影像不甚清晰,灿耀光芒倒是教人无法忽视。不由自主立定双脚,欧阳荷庭凝睇黯淡黑鸦中的星点闪烁。她在靠近他,他听着她鞋跟轻击地板的声音,那声音与他的宝石领带针落地时一样,清清脆脆。

    她说:“你要走了吗?身体还好吧?不留下来一起用餐吗?”

    一个问题、两个问题、三个问题……那甜润嗓音是冲着他来的,她问了四个问题。为什么?他们并不认识,他是个异乡人,在这座岛上没有任何相熟友人,她居然邀他一起用餐──

    就在这个光线不足的木搭廊道,看不清彼此的脸。欧阳荷庭仅能一直注视着女人身上移动的光点,等她停住,他才知道自己看的不是她的耳环,而是她的眼睛──也许是盯着他的宝石领带针,那瞳色镶染了她说的葡萄绿。

    “这儿很暗……”

    没有灯,归巢鸟影横切、斜掠地阻断穿漏云缝的幽微月光,树叶沙沙作响,风扬起一阵带海盐味的果香。

    “我做了很多菜,要不要用完餐再走?”平晚翠伸出手,月华笼罩她柔丽的侧脸。

    欧阳荷庭震了一下,皱眉,久久,朝她雪白掌心探手。她掌心凉凉的,像露珠凝在他指尖,他觉得有点舒服,这才是他需要的温度。

    “你肯定不是本地人。”

    欧阳荷庭定神,取起她掌心中的宝石领带针。“谢谢。”移动脚跟,他行过她身侧,有些迷惘,找不到路走。

    脱离家族行列,从寒冷北国来到此地,他更换了姓氏,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这是他的原则,他做事一向果决,切断后路,只许自己往前走。

    一条弯弯曲曲梯道,朝黑暗处倾斜,不知是否通向死荫幽谷。

    他突然迟疑了,下个动作竟是回首寻望那嗓音甜润的女人。

    “我帮你点灯。”她还没走,仍伫立于微光聚落处,双眸静静瞅着他。

    欧阳荷庭心头没来由地紧抽,好一会儿,他沉了口气,发出沙哑得不像话的声调。“麻烦你了──”他真的需要一盏指引的灯。

    平晚翠微笑,垂眸旋身,长发拖曳一片光晕。消失了,晃眼间,窈窕人影在黑暗中消失了。欧阳荷庭握紧拳,鞋底磨出声音,几乎要往前跑了,却抑下冲动,急转身,面对梯道──那才是他该走的前方。

    步下两层木阶,光从后方打来,这次,欧阳荷庭没回头看,双脚稍停两秒,继续往下走。

    灯光一直紧随着他,为他指明一条去路。

    两侧景物模模糊糊,偶有树枝歧出,压攀木栅扶边,悬浮光线虚描摇荡的果实形影,远方出现了看似空飘的灯,应该是捕虫灯,照明功率只够吸引夜间飞蛾,不足以为人导向。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到达宽敞平台,有八方分道,欧阳荷庭停下脚步。这儿楼道不贴地,走在暗夜半空、走在迎风树梢,他以为应该越走越往下,现在,临高开阔,眼前看得到港口和这岛上特有的风中缆车。码头亮如白昼,似乎进行着什么庆典,金丝火线烧上天,爆开璀璨花朵。

    火树银花掩星盖月,万丈光芒遥映此处。他听到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应该是,也许不是,《热情奏鸣曲》与热情无关,至少热情不是贝多芬的意思,像他这种人居然也会想与人分享胸口乍涌的情绪?

    砰──冲天的金灿花苞爆裂了,世界瞬间美好。

    欧阳荷庭回首。

    “哇!很美的夜空,不是吗?”海英晃了晃手里的照明灯,吹起口哨来。

    “怎么是你?”欧阳荷庭不敢相信一路帮他点灯的,会是这个庸医!

    海英停止吹口哨,咧嘴,不怎么真诚地扬笑。“天晚了,我当然不可能让晚翠送你出去。”他往前走,与欧阳荷庭并肩站,努努下巴。“顺着这楼道走下去,不用三分钟,会看到旅店贵宾接驳车──本医师的服务就到此了,”好歹收了大笔诊疗费,他好人做到底,帮忙叫车兼打灯小弟。“那么,您慢走。晚翠还等着我回去开饭──”

    砰砰砰──

    一串短爆,爆断男人嗓音。天空这会儿斑斓闪烁,下起流星雨。

    欧阳荷庭没管海英是否还在说些什么,跨开步伐,直下楼道。每下一阶,眼前便多出一色,不,不止一色,那些共生的旖旎绮彩染绘暗空,绿镶蓝、紫卷红,渐层交错,同心放射,爆响大大小小、起伏跌荡,如天神擂鼓──到底用了几吨烟火,让今晚的乌拉诺斯又演又唱?

    欧阳荷庭望着天空的华丽阵式,脑海想着海英话里的“晚翠”。她叫“晚翠”吗?“郁郁含晚翠”的“晚翠”吗?他没看清她的样貌,倒是将她的名下了深刻注脚!这是怎么搞的?他疯了不成?欧阳荷庭皱眉,忽感掌心刺痛,垂眸,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着拳──用力牢紧地握,握得血管偾张,指节泛白。

    好像情绪激昂,但不能宣泄,紧绷着、紧绷着,绷得肉都痛了。他翻转手腕,松开五指,掌心发亮──是她帮他捡起的宝石领带针。他凝眸看着。葡萄绿,是吗?其实,这是绿柱石的绿,色泽永恒,要称“晚翠”应无不可……

    砰──巨大声响。

    欧阳荷庭倏地抬头。暗空中心的红艳火花,正在扩大,扩进他眸底。那是今夜最震撼人心的演出,所以色泽特别鲜丽、声音特别响亮、温度特别高。他几乎感到热气了,心跳也被那烟火爆裂声扰乱。

    那个庸医或许说得没错──

    他中暑,患了热病!

    无药可救的热病!

    脱下西装外套,欧阳荷庭垂眸,屏息沉了沈,将手上的领带针放入口袋,不再看任何热力光灿色泽,自持、迅速地走下楼道。

    距离不远,却令人疲累不堪。回到旅店,欧阳荷庭喝了两瓶水后,鞋也没脱,衣服也没换,躺上床,立刻入睡。

    夜里下起雨,雷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闪电切划落地门,欧阳荷庭猛地坐直,呆定着,一时想不起身处何地。

    很陌生的空间,窗边壁灯开着一朵扶桑花,不是母亲喜欢的素雅单色灯罩;灯下古典写字柜与父亲惯用的那张很像,但木质一定不同,想来,也不会有皇家家徽。

    皇家……什么皇家?他早不姓皇了!

    “欧阳荷庭清醒点。”双手抱头用力抓扯黑发,他低沉沈的嗓音传出。“清醒点,你现在叫欧阳荷庭──”

    “哥哥……”一个细弱叫唤,听得出不安。

    欧阳荷庭抬头循望。十三岁的欧阳若苏站在床尾对角的套房通口,小脸怯怯地看着兄长。

    欧阳荷庭拧亮床畔灯。“怎么了?”

    “外头在打雷──”话才说,那雷响呼应似地轰隆劈天。

    欧阳若苏倏地蹲下,双手掩耳,身体缩成一团。

    欧阳荷庭僵住了。是啊,妹妹惧怕雷击声,以往,有母亲陪,有父亲靠,现在,什么都没。那清瘦身躯在颤抖,隐忍,不敢哭泣。

    他下床,快步趋近,蹲在妹妹身旁,大掌覆住她的背。“若苏──”

    欧阳若苏抬起脸庞,虚弱一笑。“哥哥,外头在打雷……”重复说道。

    “嗯。”欧阳荷庭盯着妹妹苍白却微笑的脸蛋,久久,问:“你怕吗?”

    盈水双眸对住兄长的眼睛,欧阳若苏有些迟疑地摇摇头。哥哥看起来很累,她知道哥哥这阵子很心烦。父母不在了,她能像个小女孩爱撒娇吗?

    再次摇头,欧阳若苏站起,坚定地说:“哥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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