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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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周济运何尝不知这步棋的深层意味。他也非等闲之辈,自是知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想着自己过去蛰伏多年,对谁都没什么威胁,所以才能顺利地被钱唯强选中出任了局长。原以为,钱老板到点就会走人,自己也毕恭毕敬伺候着,不成想他过了岁数依然能如沐春风,而独断气势竟胜似当初了。眼见着没两年自己就奔50了,未来“一把手”的名衔能否加戴于身,说到底还是个不定的事。他心里清楚,能干并不一定准能当官,可一直毫无建树下去,这又无疑会妨碍自己想更进一步的仕途之梦。出版局已是一潭死水,他并不期望自己如钱唯强般终老于此处,因此一味地耗就总不是事。不得已的心痒,让周济运小试了几回牛刀,可钱唯强马上还以了颜色。于是他担心自己未来能否顺利实现过渡?若是超了年龄的杠,恐怕以后就难有再向上走的机会了。所以,无论进退,他都是小心防备着。
惑 22(2)
在周济运的心里,他明镜似的知道,陆成杰将是自己的一个威胁。因为,论学历陆成杰比自己高,论年龄、阅历又比自己有优势,不像自己始终在出版圈子这一亩三分地里转。陆成杰为人活分,社会关系若得雨水滋润,不长苗才怪呢。为了避免大意失荆州,他深信在不明对方潜力可测深度时,远放要比留在近前妨碍小得多。官场这个变幻莫测的万花筒,机遇与命运转合谁说得清楚?所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游离状态总是要安全一些的。为这,外派陆成杰,他也是乐得就坡下驴,也可谓叫将计就计吧。
说到底,最高明的玩家还要说是钱唯强。他像一个调兵遣将的高手,把一盘棋下得丝丝入扣,表面上看各方进退都各得其所,事实上每个人又都脱离不了他的控制。
陆成杰自不是窝里窝囊的类型,他接手风华社后不久,也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当有人问他“屁股坐到哪边了”时,他便清楚,肥肉不是那么好消化的,事情也不能光按道理进行决断,特别是此次外派,绝没那么简单。于是,考虑自己的身份———新来乍到也不足以表现出一种个性或与副职不符的“叛逆性”,便不可为而不为。不过,让他感到麻烦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出版局对风华社的巨大经济期许,这也是他不能轻视的。再三思量,没别的选择,他认为,只能从上方认可的“现成饭”上去做文章了,毕竟这是当前最便捷的路径。这样,他转而强力支持起把定了教材教辅的刘世荣和胡威,就是在辙的明智之举了。
我的判断就是基于这些因素而形成的。选择示弱,也因心知比女人还女人的小男人们绝不会肯体恤他的苦楚。那么,既然陆成杰不想落下“管不了这帮人”的无能话把,又不能让风华社在他当职期大跌效益水准,现实也就必会让他看清,周围人的勾心斗角将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和副作用。我选择“低调”,或说以守为攻吧,不管陆成杰能否理解了这番心意,但从大局计,顾念风华社多舛的命运,我也不想太斤斤计较。
然而,这么做就真的有用吗……
“林总,”张智打断了我的沉思,问:“这个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我慢慢回过神来,略整理了心情,最终还是决绝地说:“款还是要催回来。小谭,你近日先做这样一件事,用电话与对方核实退货数额。张智你派一个人与小谭一起负责核定,一人为私两人为公,按此数字制作一个表,然后我来签字。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我们只能采取特别的办法,先把款催回。否则时间拖得太长、零售商的变化又比较不好把握,有可能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损失,那就麻烦了。这件事我回头再与陆局通个气,有问题的话我来承担。”
在出版社干了十五六年,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不合规则的决定。张智看看我,“林总……”
我摆摆手,打断他后面想要劝阻的话:“就这么办吧!”
晚上回到家后,坐在书案前我不禁检点起近来自己日复一日地为琐事周旋的经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是,也只能咬着牙忍住。心力、体力的消耗,在一个本该作为的时代偏偏煎熬于琐琐碎碎的是非中,这也算是一种特殊国情吧。鱼龙混杂在多变的大时代中,通常都是各种价值观交锋的胶着期,“清者自清”有时真不像文人玩高雅那般可轻易玩的了的,但这也是像我这样一种人的做人底线。那天聚会时,彤非曾批评我“做人不够灵活”,其实想想她说的没错,可我太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天性这东西是改不了,更不要说我认准什么就是什么的冥顽个性了。
睡前想到简志峰头天午夜答复我“意见”的邮件,虽说他“要去外面评两天职称”,但想想还是坐下来回了。对他讲述的理由或“隐情”,与白天受到的刺激,对比着想,觉得自己该抱一种宽容的心态看待。我知道自己有时不免苛刻,但“水至清则无鱼”,总不能把自己的弱点变成朋友们共通的弱点吧。我对自己说,人有时需要随和点,也该接受一种见解的差异。这样,便回了他下面的内容———
惑 22(3)
关于稿子,你的顾虑是对的。我所谈看法,多是出于一种单纯的思考,没有站在你所处的位置上想,所以不免有些书生气。就现实而言,自己其实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事后才知道,效果不好,甚至在一些人眼里是相当“不理智”。目前,虽说局势与两年前是有所不同了,但类似的情形会依然存在。所以,你的理由我表示理解。
我第一次没有对他使用“简局长”这个称谓,而是改用了名字。其后,我谈起了最近在读的书。其中一本是王蒙的《我的人生哲学》,说到朋友评价该书“收放自如”,有种大家风范,我自己很赞同,阅读也很有收获;二是在交叉着看彼得·圣吉的《第五项修炼》,该书讲现代社会最有效的组织形式———学习型组织,认为未来企业唯一持久的优势,在于是否有能力比竞争对手学习得更快,并且提出了克服组织智障的办法,即系统思考。认为它有强化组织其他每一项修炼,并使其获得大于各部分总和的效力。我说,两本书对我启发都很大,受益良多。我还说这是自己近期的一次补课,趁空当恶补近年来因忙而被束之高阁的精神营养,重现另一类的生活,由此心情不错,等等。
夜已经深了,发出邮件后,我感到心情确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我意识到,思想的交流在生活中真是不可或缺的,它使人恢复活力,富有弹性。而从工作这一层面上说,简志峰的出现,那种刺激思考也疏导精神能量释放的交流管道,对我而言,显然有比其他人更不可取代的平抑郁结情绪的奇妙作用。
惑 23(1)
白天,彤非和搭档陈子凯一道被派了趟公差,去郊区一个乡镇采访近日发生的一件事。事情的起因其实并不复杂,但是非断定却不那么简单,特别是结果如何定性,就更有着一种难于把握的悬念。两个号称是一直跟踪大事报道的名记者,了解了情况后,有一种说不出的为难。因为若单纯照理论意义上的道理或从国家改革的大势来讲,他俩不乏一种理性的判断力,但难就难在现实绝不是理论,也不如政策的规定本身那么清清楚楚、不容置辩。
事情的原委是,几年前那个乡的农民由乡政府担保向银行贷了一笔款,干起了一家企业。这几年企业干大了,乡政府要收回,说原始资本是政府提供的,所以不能让国有资产流失。当事人不服,跟乡政府理论,说他们承认最初的钱是由政府担保获得的,但这几年若不是一帮人苦挣苦熬,钱能自己增值吗?他们要讨个说法。乡政府不跟老百姓论这个理,当事人也不服乡政府的“判决”,于是决定要找个更大的地儿去评评是非。报社了解到这一情况后,便派他俩前去采访。
陈子凯他们了解了情况后,觉得乡政府的说法无异于强盗逻辑。他对彤非私下说:“这些乡官还真叫蛮横无理,见钱眼都绿了。”
彤非认同,“他们除了关心自己的政绩,哪管国家政策和大是大非!要知道主宰一方,这些人早习惯了强取豪夺。”这让她想到了上次一行人陪林黎去远水涧散心,其间就曾谈到过这类的话题。
那次,林黎提前返回,剩下了他们几个。两天中连休息带玩,其间也说了不少话。“两会”带出的活跃空气,让他们话里话外都少不了谈到一些理论和观念上的问题和思考。
陈子凯当时说:“看来企业改革后面会越来越触及到产权问题了。现在虽谈的不少,尝试也不少,可是产权一直是个剥离不清的含混概念。”
顾卓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说:“其实从简单意义上明晰产权还不是最难的。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当记者的,是否注意到了一个当前更不敢触碰的理论问题。”
顾卓大学念的是国际政治,对一些问题自然有比一般人更多的敏感。他当年从部队复员后,曾在工厂干了几年,恢复高考后,他考入了人民大学,再后来才进了政府部门的。
彤非问:“大哥,你指的是什么?别那么深沉,说出来听听。”
顾卓讲:“那就是价值理论问题。马克思最核心的经济理论之一就是价值和剩余价值理论。当时他批判资本主义剥削剩余价值,认为资本的增值是来源于劳动者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它使资本家变得富有,所以马克思说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淋淋鲜血。可是,当人民终于当家做主了,我们当今实行经济体制改革时,一些地方、一些企业,甚至是一些握有权力的官员却开始无视职工的利益了。一方面有人借转制化公为私,另一方面又不顾职工把一生献给企业的事实,说让其下岗就下岗,说一脚踢就一脚踢,哪里还顾得国有资产的增值是有着无数劳动者的创造和心血呢!”
陈子凯和彤非都因顾卓的话而陷入沉思。
是啊,这个国有资产按照人民当家作主的概念,也就是说,它是全体人民的财产。可这个“人民”却又是缺位的。职工除了工资、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这些有限的收入外,在资产形式的分配上哪里还有其他什么权利和保障?现在,国家明确提出按多种形式进行分配,不要说是资本的直接投入,就连技术、管理等生产要素也被列入了分配原则的范畴,更有如利息这种“合法的非劳动收入”也在保护之列。那么,为何劳动者的劳动———这个最直接参与创造财富的要素———在现实中反倒成了最不受重视的了呢?
彤非想起,当初林黎念经济学研究生时,曾说真想写篇探讨价值理论的文章,但又遗憾自己没有那么深厚的功力。也说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所以,最终只得放弃。
上次,一经顾卓提出,彤非觉得现实真的是比理论来得更复杂、也更需要关注。当时,陈子凯表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