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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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 09(3)
我和哥哥很珍惜。那段日子,我们俩交叉着看,凡分册的书哥哥都是让我从头读,而他则从半截开始。在我和哥哥长大后,那段经历,让我俩都因之受益———哥哥后来一直在部队做军事工作,而我转业后则进入了出版社从事与文字打交道的职业……
“乖女孩,别哭。”远野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他了解我和爸爸的这种亲近,我们曾经谈过。我知道,他以我跟江川的事情开头,完全是因这两件事相比,头一件是我能够并已经接受了的现实,而这却是我忘不掉的痛。
我忍不住,眼泪不停地流:“我没法接受他离开了这个事实。”
“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他最后的日子简直惨不忍睹……”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仍在说:“他病得已经很厉害了,那阶段却赶上我要准备研究生的毕业论文。我无心做,每天早晚两次去医院陪他,给他按摩。他不能动,癌症的消耗让他瘦得皮包骨头,全身哪都疼,可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感觉着我的手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滑动着,才能睡会儿。有一天,做完腹穿,腹水被抽出后,他呼吸不再那么困难,精神稍稍好了点,我握着他的手,想给他一点安慰,他却对我说:‘黎,赶紧把你的论文完成吧。’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一直是他生命的一种象征,因最爱也最期待,所以在我身上,他希望没有任何缺憾。
“我忍着少看他的心痛,在家做论文,想着他在医院病床上的情形,就忍不住掉眼泪。答辩那天,妈妈说,你爸爸一直心神不安,眼睛望着窗外,自己默默念叨着,也不知道大小姐过关了没有。我从学校回来后,直接奔了医院,告诉他:‘爸,论文通过了。’他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几天后,我再次告诉他我的论文得到答辩组的赞赏,给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爸爸真的开心了,舒展了因疼痛紧皱的眉头,脸也似乎放出了光彩。
“在他还能说话的最后日子里,他曾对妈妈讲,‘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要多体谅黎黎。只要她高兴,无论她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我都不会介意的,你们也不要责怪她。现在,她的工作遇到了坎坷,要体谅她的心情不好,若是以后有机会或有其他好的选择,支持她,别拉她后腿……’爸爸一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我们有时会为此说他太传统,过于拘谨、欠活络,但是,在对待我的问题上,他却总是如此地宽容,从不为‘原则’所限,希望给我最大的自由空间……”
我说不下去了。远野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一种精神上的支撑。稍稍抑制住一点心中的悲情后,我继续讲———
“去世前的最后几天,爸爸一直睁着眼睛,他已经不能做出任何表情,而眼睛就那么睁着。后来眼睛好像暗淡了,像蒙了一层雾,医生说,他已经看不见了。我知道爸爸有着许多的不舍和不放心,但他已无从表达。我记得女儿点点平时跟外公开玩笑时,曾说:‘爷爷(她就是喜欢这么叫),下辈子你和我结婚吧,别要我奶奶了。’爸爸也玩笑着回应:‘那现在我就和你奶奶罢刀,免得下辈子谁也找不着谁了。’女儿嬉皮笑脸,又好奇地问:‘什么叫罢刀?’爸爸便说:‘老辈子,娶进门的女人通常都围着锅台转,刀是用来切菜的,罢刀就是不再让管做饭和家里的事了,也就是说休妻喽……’那一刻,我俯下身在爸爸耳边对他说:‘爸,你放心吧,我们都会很好,下辈子我们一家人也还要在一起。我不会让你找不着我们的。’我还说,我会在手腕上给每个人做个记号,画上一颗心。爸爸眼角流落了一颗泪珠。我知道,他心里依然清楚,他依然听得见我说的话。
“最后的那天上午,点点一直守在爷爷的身边,一直在他的手心写着只有他俩才懂的悄悄话。点点在哭,爸爸也掉下了平生的最后一滴眼泪。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没看见过爸爸哭,我相信爸爸是最坚强人。但是,最后的两次因爱而流的泪,却都让我看见了。
惑 09(4)
“抢救,我心里明白,那仅是人道主义的最后关怀了。爸爸的呼吸已断断续续,最后不论用什么药都不能让他再恢复正常了。他的呼吸停止了好几秒,我觉得比那更长,我接受不了,便拼命地喊:‘爸,求求你,呼吸!’医生说,没有希望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爸爸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拼尽他生命最后的力量,回答了我的请求和命令———他以爱的方式给了我最后的抚慰———一次彻底的呼吸……”
我的肩因抽泣而抖动,远野紧紧靠着我,轻轻地劝慰着:“嘘———安静,安静好女孩,别哭。”他等待着我慢慢平复。
有人倾诉是一种情感的释放。爸爸走后,我不再喜欢对任何人说起内心。想不到,远野几年不见,却仍是我最能坦露心情的人。我终于平静下来,吐了口气,对他淡淡一笑,说:“好长时间没这么哭过了。”
他也一笑,劝慰着:“是不是好多了?你就喜欢闷在心里,以后,有话还是对我说吧。你妈妈担心死了。”
我有点无奈:“你太远了。”
“那我就近一点。你要吗?”
我注意到了他近乎认真的神情,觉得不能随意对待。我问:“家里好吗?”
“还好。”他永远是这么坦然,也这么简单。不过,这次他接着说:“我想为你,为我,为我们两个活一回!”
我心里充满感动,特别是在倾诉了那么一大段伤心的往事后,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坚韧。
“可是……”我还是排除不了心理的顾虑。在爸爸身上,我懂得了爱所需承负的责任,我也接受不了一个“家”在被动中解体。想想总有跨不过去的坎,还是叹了口气,说:“别说了好人,谢谢。我,已经习惯孤独了。”
远野发出了他内心最后的诘问,他要我自己慢慢想通,慢慢做出决定。他说:“你真的希望自己永远生活在柏拉图精神之恋的谶语中吗?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放松点呢?你以为,表面的不痛苦真的能取代内心的痛苦吗?这两者对于每个人来说,难道真的是能相互代替的吗?人都只活这一辈子啊!你,到底要什么?”
……
惑 10(1)
昨晚回来后,没睡好。脑子里老是想着远野最后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他看得出我的逃避。但是,这恐怕是我这类人难以跳出的自我钳制吧。简单的人总是比较快乐的,太会想问题的人就难免不被各种各样的观念绊住,尤其会陷在自己的人性中以“牺牲”换取良心的平衡。这到底是不是对呢,是不是对得起作为平等生命的自己呢?我还是想不明白,追求完美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现实中是否真有完美存活的空间。
“我该怎么办,爸?”凝视着爸爸的遗像,我默默地乞求着帮助,我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无助……
早晨,去陪远野吃了早饭,然后送他去机场。他要返回居住的那座城市了。
临别前,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下也不知道该怎样道别了,便默默地,前所未有地安静。
远野依然温情地牵起我的手,直视着我的眼睛:“大女孩,好好的!记住,你是我未来日子中全部的牵挂。别拒绝自己。”
他了解我拒绝的其实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心。
回到单位,想清扫掉这几日来太重的情绪困扰,便打开电脑,先查看一下有什么邮件急于处理。邮箱空空的,任何新邮件都没有。更奇怪的是,自上次给简志峰发过那封认真的邮件后,一连两日了,竟也不见他的回复。不过,接踵而来的事把头脑中一闪的游思给搪塞过去了。
几部书稿等着处理,编辑们把它们堆到了我桌上;新办的杂志有严峻的市场问题,有待想招儿解决;第二轮选题论证也该布置安排了……我不能再分心想其他的!
迅速地把事情按轻重缓急分了分类,然后分别处理。
其实还是烦,即使是工作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件是单纯的。
我先把总编主任老李找了来,让他按当前选题策划的方向起草一个通知,计划半个月后进行论证。
照理说,选题策划是出版社最常规的业务工作,就像企业要不断开发新产品一样,方向性是早预定的。但是,依据发展和培育竞争力而制定的规划,现如今已变得日益模糊,编辑们也无所适从了。眼见着选题愈益萎缩,无序拼凑的情形也愈加明显,我心中的忧虑可想而知。
老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似期待我能再说些什么。我递给他一份传真件,是出版局关于加强选题管理的,明令“种好自己的田,确保经济目标的实现”。老李问了句:“那咱们的发展规划就真废弃了?”
老李说的“发展规划”,是近年来社里一直坚持的一个方案。那是几年前,针对社里情况,在我提交的一份《树立危局意识之战略思考预案》基础上的延伸。核心要旨是,在享受教材、教辅政策性保护的现实情况下,不能一棵树吊死。要通过市场化尝试,培植实力,搭建一个品类与渠道的平台,实施“两条腿走路”方针。
那个预案在社里曾引起过大讨论,最后是谢社长一锤定音。老李作为当时班子会议的记录人,他对那天班子的争论记忆犹新———
那天,谢社长上来便说:“预案现在大家都已不陌生了,这段时间来,围绕林黎提出的这个思路,社里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也广泛听取了全社职工的意见。目前有几种声音,一是赞成,认为有必要;二是反对,认为开辟新战场,劳民伤财;三是质疑,不相信危局真的存在,认为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出现。当然也有惧怕新的突破和尝试的。就此,今天我们班子要统一一下思想,因为这关系到后一步如何动作,也就是要采取什么方略和举措的问题。”
胡威第一个发言:“我不隐讳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这两年正是风华社的好时候,我们的效益持续增长,按照既定思路走,未必不比一窝风去凑市场热闹的好。”他比喻这就好像不会水的人非要去大海里游泳一样,淹不死也要呛死。又说,退一步讲,即使我们的编辑真的策划了一般图书,那也不意味着就一定有市场。相反,系统发行的教材、教辅,集中、量大,收效快、收益率高,比较之下显然更值得我们下大力气去抓。他归结道:“这笔账,我想在座的都算得清。至于说其他非教育出版社非要和市场去较劲,那是因为他们不具备我们拥有的这个优势。更何况,现在又有哪一家不是在挖空心思地往教材、教辅这条道上挤呢?所以,我们不能看不清形势,盲目地跟人家学,丢了西瓜拣芝麻。”
惑 10(2)
刘世荣紧接着胡威的话,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实,林黎的预案写得是挺好的,不仅思路清楚,文字也漂亮。”他上来先给我戴了个高帽,然后说:“不过,胡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教育部门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口味高,胃口也大,因为想挤进来的人多了嘛。这年月,谁不是看着钱走呢?假如,我们在此稍稍分心,或松懈了这根弦,那么现有的东西能不能够保得住,就真的不好说了。我先声明,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