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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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着,你就不会听到我这倾诉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收到这份遗嘱,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生前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一直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不曾召唤过她。也许,也许将来你会来召唤我,而我将第一次没有忠实于你,那是只因为我已经死了,再也听不到你的呼唤了: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件信物,就像你什么都没留给我一样;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不想叫你来看我,我走了,你连我的姓名、我的相貌都不知道。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身在远方,感觉不到我的离开。倘若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会无法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很快就会结束了,也许命运会对我开恩,让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往的那些时刻就很好,不管怎么样,都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感到十分痛快:我把想说的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会感觉到,我是多么地爱你,而你在这爱情上却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慰。你那美好、光明的生活不会产生些微的改变……我的死并没有让你平添苦痛,……这令我很安慰,你啊,我亲爱的你。
可是谁……如今谁还会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送去白玫瑰呢?啊,花瓶将会空空如也,往昔一年一度萦绕在你四周的我那轻微的呼吸、我心底的那份情意,从此也将烟消云散了!亲爱的,听我说,我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请你做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来插在花瓶里。请你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像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次弥撒一样。我已经不相信上帝了,我不要别人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的心中永远活下去……唉,一年就只要一天,只是静静地,完全无声无息地在你心中活那么一天,就像我曾经活在你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颤抖着双手,把信放下。然后久久凝神陷入沉思。一丝回忆隐约浮上心头,他想起了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但是这些记忆,模糊不清,凌乱不堪,宛如一块石头,在流淌的河水底下闪烁不定,左右飘忽。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地散去,可是总也构不成一幅画面。他感觉到这感情上的一些蛛丝马迹,却又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都在梦中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花瓶是空的,这些年来在他生日这一天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悚然一惊:他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一时间百感千愁涌上心头,他隐约记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身形飘浮,充满激情,犹如远方传来的音乐。
①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②格拉多,意大利格尔茨省的一个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滨,是个著名的海滨浴场。
③德莱瑟中学系维也纳的一所贵族子弟学校,附属于德莱瑟学校,该学院为奥地利女皇
玛丽亚·德莱瑟于一七四六年所创建。
④维也纳的公园。
⑤〃戴默尔点心铺〃,维也纳的高级点心店。
FO2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1)
战争爆发前十年,有一次我在里维耶拉度假期,住在一家小旅馆里。那天,我们餐桌上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忿怒的争吵,甚至闹到结怨成仇的地步。世上的人大多数缺乏想象力,不论什么事情,如果与自己没有直接的关联,并不象尖刺般猛地扎进他们的身体,他们是决不会激奋而起的;可是,一旦在他们眼前出了点什么事,哪怕十分微不足道的事,直接触到感觉,他们便立刻会情绪激烈,往往异乎寻常。于是,他们会一反平日漠不关心、不管闲事的习惯,借机一反常态地发泄感情。
那一次,我们餐桌旁的这群人表现得正是这样。大家都是有产阶级,在饭桌上本该和和气气,偶尔聚在一起闲谈,彼此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笑,多半会在用餐之后就分道扬镳:那对德国夫妇俩外出游览、览胜摄影;心宽体胖的丹麦人忙着他那无聊的钓鱼玩艺;高贵娴雅的英国太太回到她的书堆里;那对意大利夫妇急急赶往赌城蒙特卡罗。而我呢,或者在花园的藤椅里消磨一会儿,或者去写点东西。可是这一次,一场很惹人恼火的争论把我们这群人牢牢纠缠在了一起。要是有谁想抽身离去,那决不会象平时那样,彬彬有礼地表示告退,而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地拂袖而去。这恼怒,我前面说过,已经化为忿恨了。
将我们一桌人纠缠得难解难分的那桩事,说起来也确实离奇。我们七个人寄居的这所旅馆,外面看着象是一座独立的别墅,——啊,从窗口遥望岩石嶙嶙的海岸,景色是多么美妙啊!——实际上,它只是“皇宫大饭店”的侧楼,收费较低廉。中间的花园使两边想连,这样,我们这些侧楼里的住客与大饭店的住客们可以经常往来。
前一天,大饭店里出了一桩货真价实的绯闻。一位年轻的法国人,搭乘午班列车,于十二点二十分来到这里(我不得不把准确的时间记下来,因为这无论对于绯闻本身,还是那场激烈争论中的主题,都十分重要),他租下了一间面朝大海的房间:这说明他相当阔绰。但是,使他讨人喜欢的不只是他那优雅的风度气质,尤其还在于他那异常迷人的俊美:一张容长的少女般的脸,奔放热情的唇上生着柔丝般金黄的短胡子,白皙的前额上起伏着轻柔的棕黄色卷发,盈盈的眼睛温润撩人。处处都显得柔媚俊秀,楚楚动人,而又丝毫不显矫揉造作。远远里乍一望见他,会让人联想到大时装店橱窗里那些骄傲作势的玫瑰色蜡人,握着精致的手杖,显露出完美的男性美。可走近一看,却毫无半点浮薄之气,因为(实在极为罕见!)他的美丽可爱确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好像是从肌肤渗透出来的。
从我们面前走过时,他向大家逐一点头问好,神情谦和而又热烈,他随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每一次都表露得毫不牵强,看着让人着实畅快。要是有位太太朝衣帽室走去,他就赶紧上前代她接过大衣;对于每个小孩,他都要投去和蔼的一瞥,或者说一句逗趣的话,显得既平易亲切,又明白分寸————简而言之,他似乎正是那种上帝的宠儿,这种人青春貌美,凭借这一魅力取悦于人,他们从屡验不爽的感觉里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给他增添了新的魅力。对于饭店里那些年老、有病的客人来说,他的出现竟仿佛是施与大家的恩惠。他的每一个胜利的青春步态,每一种灵动轻捷的生命力的风姿,都令人心旷神怡,他不容抗拒地闯进了众人的心田,赢得了所有的好感。他来了不过两小时,就和十二岁的安纳特和十三岁的勃朗希打起网球来了,她俩是里昂来的有钱的胖工厂主的女儿。
她俩的母亲,秀丽纤弱、平静内敛的亨丽哀太太正微微含笑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女儿象小鸟般,在不自觉地对这个年轻的陌生人卖弄风情,竞相讨好。黄昏时,他在我们的棋桌旁观看了一小时,一边看棋,一边悠闲地讲了几个有趣的小故事,然后陪着亨丽哀太大,在海边露台上来回踱了很久,而她的丈夫则和平时一样,正在同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在玩多米诺骨牌。晚上,我发现他和饭店的女秘书在灯影朦胧的办公室里促膝交谈,亲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着我那位丹麦同伴出去钓鱼,他的垂钓知识丰富得令人惊讶;然后,他又跟那位里昂来的胖工厂主谈了半天政治,证明他在这方面也很在行,因为大家不时听到胖子先生的朗朗大笑,声音竟然压过了阵阵海涛声。午饭后,——我这么详尽地按照时间顺序逐段记述他的行动,对于明了事情的实际情况,非常必要——他又一次独自陪着亨丽哀太太喝黑咖啡,在花园里坐了一小时。之后,他又和她的女儿们打了一场网球,还同那对德国夫妇在客厅里闲聊了一阵。
六点钟左右,我出去寄信,在火车站又碰见了他。他急匆匆走过来告诉我,表示抱歉地说他必须向我告辞,因为有朋友突然来信叫他回去,不过过两天他就回来。果然,晚上在餐厅里就不再见到他了。不过,这只是不见他的身影罢了,因为在所有的饭桌上,人们都在异口同声地谈论他,都在交口称赞他那快乐开朗的生活态度。
夜里,约莫十一点钟左右,我正坐在房间里,打算把一本书读完,忽然听见花园里有急迫的喊叫声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声音嘈杂,显然那边大饭店里有所骚动。我有些惊惶不安,并非是出于好奇,马上快步跨过两楼之间的五十步路程,赶到饭店那边,发现所有的客人和职员都慌慌张张乱成了一团。原来,每天晚上当丈夫按习惯准时陪着从拉穆尔来的朋友玩骨牌的时候,亨丽哀太太总会独自到海边的露台上去散步,可这时还不见她回来,大家担心她遭了意外。那位平时神闲气定、举止迟钝的胖丈夫,这时变得象一头野牛一样一次次奔向海岸,向着夜空高声呼喊“亨丽哀!亨丽哀!”
由于慌乱,嗓音都变了,听来很是可怕,活像一头受到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在临死前的哀号,侍役们和小厮们也都慌慌张张的,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所有客人都被惊醒,给警察局也打过了电话。在这一片慌乱之中,那位胖子丈夫敞着背心,还在一刻不停地来回跌跄着,朝着夜空连哭带嚎,木然地喊着“亨丽哀:亨丽哀!”这时楼上的两个女孩也被吵醒了,她们穿着睡衣,站在窗口,冲着楼下呼唤母亲。那位父亲又急忙赶上楼去,安慰她们。
接着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简直让人难以描述,因为人在遭遇可怕的、难以承受的打击时,情绪会骤然紧张,流露出极富悲剧意味的神情来,所以无论图画或是文字,都不能按照原样将它再现。突然那个胖丈夫踩着那在他足下呻吟不绝的楼梯走下楼来,脸色大变,神情倦怠,可是怒形于色。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请您叫大家都回来吧!”他对饭店的领班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请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吧,用不着找了。我的太太已经撇下我走掉了。”
这个受了致命打击的人,性格里有种不同常人的坚忍,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能竭力控制住自己。由于好奇,大家都围拢来看他,此刻一个个都大吃一惊,感到尴尬,心里满是疑团,又纷纷转身回去。他的自制力仅够他悠悠晃晃从我们身边走过,蹩进阅览室把灯关掉了,随后听见他那笨重庞大的躯体倒进靠椅里,发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