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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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他在第一次见到佐拉的时候就听他解释过了,当时确实被感动了,现在他觉得这番话是那么苍白无聊。去你的吧,这世界该同情该怜悯的人实在是太多,不是那个副局长我马春宁实在是吃饱了撑的。想到那个副局长,马春宁的心又隐隐地动一下,注意力转移到了腋下夹的手包上,包里面有整整的五千元钱。他瞟了眼陆雯洁,冲着佐拉探问道:“对了,我这次本来是给你送住院费的,可我到交费口一问,说你的住院费已经交了一万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住院费?一万元?”佐拉糊涂了。
陆雯洁的脸顿时飞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轻声道:“住院费是我交的。”
若不是受伤,佐拉一定会从床上蹦起来。他冲动地抓住陆雯洁的手,大声说道:“那可是你和小路的活命钱,那是小路爸爸用命换来的。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你说什么也得把钱拿回去,不然,我现在就出院,现在就走!”
马春宁边拉开手包,边喃喃地说:“佐拉说得对,这么多的大老爷们儿,哪能轮到你来交住院费?这说啥也不能啊。我包里带了五千元,先给你拿着,剩下的过几天,我给你送过去。”
佐拉忙说:“你们都别替我交了,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再说,我那几个工友已经去筹钱去了,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你们二位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是说什么都不能要!”
马春宁惬意地笑了。佐拉把他和陆雯洁合成“二位”来称呼,他心里很是舒服。说实话,他真希望有什么事能把陆雯洁和他联在一起,想到这里,他又平生出一些困惑和茫然:陆雯洁——一个寡妇,一个死难矿工的女人,值得他如此的着魔和牵挂?他怎么能爱上这样的女人。二矿办公室里颇有几分姿色和模样的女人不是没有,主动向他传递和暗示某种好感和秋波的女人也是有的,可他从来没有动过心。也许我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他这么想着,却又生出了莫名的妒意。陆雯洁鞍马劳顿地跑到医院来,窝儿矿离医院少说也有二十几里,还替佐拉交了一万元的住院费,这么不辞辛苦,这么慷慨解囊,对于一个并不富余的寡妇意味着什么?难道她喜欢上这个小白脸了?
“我他妈也是多余来这儿。”马春宁这么想着,脸色又不怎么好看了,就沉下脸问:“你那几个工友能筹来钱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现在跟矿工借钱,不比登冒儿山容易。”
“哦,我们筹来了。”大个李推开病房的门,马春宁后面的话他在门外就听到了,接着又说:“只筹到四千,不过,我看也能抵挡几天,等佐拉能走动一点,我们打算和矿上谈谈。佐拉是下井才出的事,矿上不能一分不出,一点不管。”
马春宁转过脸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大个李,又瞅了瞅赵玉龙,故作矜持地问:“你们也是窝儿矿的?”
赵玉龙讨好地笑了笑答道:“是。”
马春宁一声不响地略略点点头,便把脸转了回来,说:“这也好。佐拉啊,你就安心养伤,有什么困难就再给我打电话。二矿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处理,而且你那个亲戚也等着我回话呢!他听说你受伤也很着急,让我亲自来看看。现在看来,你伤的没我想像的那么重,只要全息全影的就比什么都强。伤筋动骨,这在煤矿就算很幸运的了。我就先走了。”说完,马春宁在佐拉一连串的道谢声中向门口走去。
煤殇 三(3)
陆雯洁大概是想代佐拉送送马春宁的,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又立在了那里。
大个李一直把马春宁送到楼梯口才又回来,进了病房就嚷嚷道:“你行啊佐拉,有你天意嫂子陪着,那伤好起来才快哩。”
佐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陆雯洁听了不知为什么,不急也不恼,只是低了头,抿着嘴笑。
“哼!佐拉没准还乐得多躺几天呢。”赵玉龙也附和着开了句玩笑。
“去你的吧。我巴不得现在就下地,现在就出院呢!”佐拉心里很高兴,他觉得和这些矿工相处,倒是无拘无束的。可对于陆雯洁,他从内心里也同样感到了困惑,似乎也隐约地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小路突然从门外溜进来,像往常一样调皮地向躺在病床上的佐拉扑来。平常他在佐拉身上黏糊惯了,总缠着佐拉给他讲故事。佐拉在东屋的炕上给他讲小马过河,给他讲东郭先生和狼、讲农夫与蛇等等,这些好听的故事总是让小路那么的着迷。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大夫给佐拉做检查,护士说,小孩不能进病房,陆雯洁就把小路留在外面大厅的椅子上,交了住院费,自己先进来了。
陆雯洁伸手拽住了小路的一支胳膊,差点把小路拽了个趔趄。小路挣扎着还要扑到床上去,边哭边闹,一只小手扑腾着抓住了病床上的白色床单。陆雯洁板起面孔,抬手冲小路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喝斥道:“别闹了,你没看着佐拉叔的腿受伤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小路立刻不闹了,小眼睛里含着泪,木愣愣地望着陆雯洁。自从杨天意死了,他还从未见过陆雯洁发这么大的火。
佐拉埋怨说:“你不该打孩子的。”
赵玉龙说:“小男孩子哪个不淘啊,这也怨不得孩子,平常他和佐拉耍闹惯了,这么小的孩子哪懂得腿折受伤什么的。”
大个李搓了几下大手,犹豫了一下,说:“小陆,你带孩子出去玩儿一会儿,我和佐拉说点事。”
陆雯洁愣了一下,点点头,说:“行,你们谈,我带小路在楼下的花坛边玩一会儿,需要我的时候,你们就在窗户那儿喊我一声。”说完,便牵了小路的手出去了,顺手把门轻轻地掩上了。大个李原以为,陆雯洁听他这么一说,正好找个托词就此告辞回窝儿矿去了,可陆雯洁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咔咔声越来越远,大个李皱起眉头,认真地说:“佐拉,你可得当心了,这孤男寡女的在一起,你别整出点风流事来,那陆雯洁可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你还没结过婚呢。到头来,吃亏的可是你。”
佐拉否认道:“哪有的事儿啊。”
大个李说:“你没往那儿想,不等于人家不想。陆雯洁那一对勾魂的眼睛风骚着呢,又有那方面的经验。不过,这女人心气好像还挺高,窝儿矿的男人惦记陆雯洁的也不少,到现在,还没听说那个靠上边的。对了,这么长时间了,只知道你家里有父母,我们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姐妹吗?给他们捎个信吧。”
佐拉说:“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也是一大家子人。哪顾得上我这里呀。”
“是嘞,是嘞。谁家也不容易。”赵玉龙叹了口气。
大个李想了想说:“那就分开班陪护你吧。大家也不能不上班,都这么耗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佐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不出是反对还是赞同大个李的这个意见,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杨天意是怎么死的?”
大个李一愣:“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那不是我房东嘛,可惜他还死了。”佐拉又问:“他是在那次事故中死的吗?”
“什么事故?哪次啊?”看得出来,大个李有点故作糊涂的意思。
“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冬天,听说窝儿矿发生了一起大事故,死了不少人。是真的吗?”
“你问这些干什么?”
煤殇 三(4)
“哦,我有点儿害怕。其实,那几天在井下,我的心一直都在嗓子眼提着。”
“你别问这些了,这不管你我的事。在井下干活哪有没危险的时候,小心点儿就是了。”
“对了,出事的那天你在矿上吗?”
“我休班。”
“那你一定知道那天到底……”
大个李突然打断佐拉的话,正色道:“以后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你看窝儿矿谁还再提,谁还在议论这件事。佐拉啊,我是看你挺老实,挺可靠的,才把你当朋友,当哥们看,我这些都是为你好。你想在窝儿矿平平安安地呆下去,就不要再说这些,更不要打听,窝儿矿就这么百十口子人,那闲话传得快着呢。万一……”大个李没再继续说下去。在他的心里有难言的隐痛,讳莫如深,包括陆雯洁在内的整个窝儿矿的男女老少,他们似乎都在共同呵护着一个秘密,像谁家从外面抱回来一个私生子,谁都明白他的来历,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捅破这层纸,不敢让他大白于天下。
可这件事在窝儿矿又是什么呢?
是天机吗?
是隐痛吗?
或许,这些都不是。可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竟会达到如此的“和谐”和“默契”?
佐拉突然觉得,舌苔下竟是那么的苦涩。
接下来的这些天,一直是陆雯洁在陪着佐拉。本来是商量分开班陪护的,只要大个李吱一声,他们这个班的矿工没事都能到医院来。大个李有这样的号召力。可陆雯洁坚持要自己一个人陪护。她说,这方面女人总比男人细心,再说,窝儿矿离矿务局医院也不近,来来回回也不方便。大个李和赵玉龙商量,索性就让陆雯洁陪着,他们抽空过来看看。
狭小的空间,无聊的时光,也使她有足够多的时间与佐拉谈了她的童年,她的读书生活,甚至是她和杨天意的婚姻。
她说:“我在家里是最小的女孩。父亲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我,所以特别地疼爱,视若明珠。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个女人。父亲的祖上曾经非常的殷实,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四书五经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诗经》里的这些话,父亲很早就让我背了,他似乎把自己的感情希冀和梦幻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可惜,父亲在我九岁的那年去世了,留下了我和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上面那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父亲第一个妻子生的,父亲一死,和我们几乎就没什么往来了。过了两年,母亲也随父亲去了。他们感情很深,母亲大概始终没能从父亲去世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心圄沉闷,久而久之,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说到这儿,陆雯洁突然低下了头,沉思片刻,又说:“那时,我刚满十一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同父异母的大哥,迫于亲族和村里人的舆论压力和父亲最后的遗言将我接到了他的家里。在那个家,大哥天性懦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嫂子一个人来做主。大哥对我本来就冷漠,嫂子就更多的是白眼和莫名的恼怒,摔盆打碗几乎天天都有。那盆不是摔在锅台上,而是摔在我的心里,让我战栗不安。好在靠着母亲最后留给我的那点积蓄,他们让我读完了高中。第一次高考,我差十分落榜了。落榜后,我打算再复习一年,老师和同学都说,再复习一年应该是蛮有把握的,可大哥和嫂子说什么也不让我再读下去了。嫂子就开始给我张罗出嫁的事。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家里就来了个男人。”
佐拉问:“是杨天意吗?”
“是。我后来,也就是成了亲,入了洞房才知道,杨天意是我嫂子的侄子。我们相识半年就结婚了。”
佐拉又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