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左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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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苏睦言在内的四人一改刚才的冷漠,变成截然相反的纵情。他们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整日与音乐为伴、以乐为食。高贵、自信、优雅、迷人 。
整日与铅笔、颜料、画板作伴的陶云漪显得格格不入。
苏睦言明明就在十步之内,却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穆念琴的微笑像寒气逼人的冬风,让陶云漪站立不稳。
一曲结束。
苏允微笑着站起身,绅士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让大家见笑了,在下拙作,旋律和结构上还有很多不足。”
苏允邀请夏铭熏去自己的茶室品茶,苏睦言被要求跟随左右。他看着陶云漪傻傻地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不安,目光停留许久,终究被父亲喊走。
穆念琴吩咐完佣人之后,无声地走到陶云漪的身边。
“陶云漪?”冰冷的声音。
她只能无声地点头。
穆念琴已经将抹胸换成了一件束腰米色小礼服,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早就想见见你;陪我去花园里坐坐。”穆念琴带着不安的陶云漪穿过热闹的大厅来到冷清的花园。
她们在大理石凳上坐下。
穆念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成了凝重的威严。
“你不必紧张。”穆念琴边打量陶云漪边说。
“你是不是许过一个生日愿望,要种一棵木棉?”
陶云漪抬起头,惊讶地望着穆念琴。不解地点头。
“我猜的不错的话,”纤细的手指指向斜后方“那是睦言为你种的。”
“他的变化,我想也都是因为你。”穆念琴眼神中有种摄人魂魄的力量。她轻轻握住陶云漪的手,“谢谢你给他带来这些可喜的变化。”
陶云漪什么都说不出口,不好的预感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应该了解小言,他其实很孤独,从小就被寄予了太多期待,他很努力很上进,因为这样也很寂寞。”穆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也就是这份寂寞,帮 助他走到今天。”
陶云漪下意识地将手从穆的手中抽出。
“所以,无论你对小言有着怎样的期许,他都无法给你。一个专注于音乐事业的人即使有天赋也必定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无论这条路如何艰难他都不 会放弃,那么,你会想一辈子陪着他,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眼泪在眼眶,已经快支撑不住。
“你不是念商务英语的吗?以后当翻译,如何能融入他的世界?”
一句一句,如同利刃。
刀刀见血。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穆念琴的眼睛。
“我也学画画,很小开始,也许我也能凭我自己的努力在艺界谋得一席之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有共同语言。”尽管颤抖,却掷地有声。
穆念琴表面不动声色,依旧微笑,心里却一声冷哼。
低估了你?!
“是吗?从小学画画……难道你的母亲没阻止你?”
陶云漪眉心一颤,差点从石凳上跌下。
她怎会知道?
“你母亲没告诉你,陶维,哦,也就是你爸爸,当年是怎样锒铛入狱、积郁而死的?”
霹雳一声。
她竟然是这样,从别人的嘴里,第一次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这样的不堪。
曾有过多少美妙的幻想,此刻如同高强轰然倒塌,尘埃一片。
“我的父亲……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陶云漪如同寒夜中残败的旗帜,“他怎么会……坐牢?”
哽咽着,心如刀绞。
不愿相信,不愿承认。
克制不住地颤抖,在瑟瑟寒风中苍白了脸颊。
原来哭泣时,心也会疼。
心痛不是一种情绪,是真的,心在痛。
妈妈,你一直藏在心中的痛,就是这个吗?
第11章 真相(下)
肖瑛和陶维,曾经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伴侣。
肖瑛年轻时真是漂亮,常常是一身白底碎花连衣裙,露出细细的小腿,厂子里不少小伙都托人说媒,就想讨肖瑛做老婆。
偏偏肖瑛谁都看不上。
一次周末,厂子里组织看电影,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电影院,一个大荧幕,一帮人聚在一起,看得也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陶维帮生病的朋友代班,做电影放映员。
陶维高高的个子,一双剑眉、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比电影还有看头,女孩子的眼睛止不住地就从荧幕上飘到了他那儿。
肖瑛也不例外。
那天肖瑛穿了一条纯白色连衣裙,在人群中闪闪夺目,陶维几乎是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
俊男靓女,羡煞旁人。
后来肖瑛才知道,陶维的本职是美术老师,并且在艺界里已经有不小的名声,不少人找他求画。
一个机会,得以出国进修。
那时他们已经难分难舍。肖瑛苦等了他四年。
回来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开了自己的画室,教教学生,那时他在国际上也小有名气,有朋友找他到国外开画展、办工作室,陶维只一句话:肖瑛等我四年不容易。
双方家长准备把婚事提上日程,两人的好事传了开来。
谁都知道陶大画家要和大美女肖瑛结婚了,那是正经地在处对象的。
就在这个时候,陶维被抓了。
八十年代,“严打”风暴。
那时候陶维受到西洋画风的影响,画室里也找来两个模特,裸模,也是有的。人家只看到每天都有年轻女孩出入陶维画室,自然有不好的流言,那时的人 们还不开通。大家又都知道肖瑛和陶维是真心处对象的,自然以为陶维是在耍流氓。
便有人举报。
被送往看守所,关到一个小土房里,地上都是杂草,到处臭哄哄的,不少真的流氓也一起被关在那里。打眼一看:哟!这不是大画家陶维吗?
嘲笑、殴打都是有的。
彻底失去尊严,自此开始精神崩溃。
后被以“流氓罪”判了十五年。
艺术人生自此断送。
劳改队的人将陶维送到矿上,让他在码头卸煤,肖瑛在船舱附近看到了他。
光着膀子,瘦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没了光彩。
她泣不成声。
两人远远地对望。
那次之后,陶维才渐渐振作,在牢里积极改造,拼命干农活。
那时牢里有个榜,每个劳改犯在上面都有名字,只要名字下面的小红旗够多,就能减刑。
陶维就每日指着小红旗过日子。
不久,陶维在牢里组织了“劳改艺术团”,排演了不少好节目,算是立了大功。
由于他表现好,有了一次令人眼红的省亲机会。
再次相见,两人都变了摸样。
肖瑛不听家里的劝,非要等着他。
一等就蹉跎了六年。
陶维抱着肖瑛痛哭,将头埋在肖瑛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那一面,却成了最后一面。
陶维重新回到监狱没几个月,外界风传:陶维不少画作涉嫌抄袭。
他身处高墙,百口莫辩。
传出谣言的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摆明了想把他搞臭。
监狱里的人听说了谣言,更是不把他当回事,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
陶维整个垮了。
尤其是被诬陷,精神崩溃,积郁成疾。
没几个月,便死在狱中。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出世的女儿。
那一次探亲,肖瑛怀上了陶维的孩子。
这孩子便是陶云漪。
陶云漪听到的却不是这个版本。
聚众淫|乱、抄袭画作、狱中聚众斗殴……
“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我今天说的话,你的决定对我、对他的父亲、对小言来说都很重要。”穆念琴起身离开,留下陶云漪呆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秋末、冬至的傍晚,冷风狠狠地刮过陶云漪的脸颊。
止不住眼泪。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故作镇静地整理了一下仪容,离开花园走进大厅。
那里依然灯火辉煌。
大家说说笑笑、优雅高贵。
陶云漪却迷了眼,无法移动脚步。
好像这世界的繁华与她无关。
找不到那张熟悉的脸,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无法痛哭。
留下礼物,匆匆逃离。
一出洋房,眼泪汹涌而来,她一路小跑,高跟鞋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心弦崩裂的声音。
冷风吹起她紫色的裙摆。
她拦下一辆的士,车子呼啸而去。
暮色中的街心公园。
陶云漪脑中忽而想起一首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长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这些都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吹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语言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雪、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始终相依
……
睦言,无法做你近旁的那棵木棉,为你分担寒潮、风雪和霹雳,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陶云漪 2006
第12章 回忆是孱弱之梦幻
苏睦言和夏铭熏并肩坐在台阶上,从早上一直比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枯坐到傍晚。
因为体力不支而被迫停止的比赛,最终还是没有比出胜负。
夕阳是最美的颜料,将世界涂成金黄。
他们久久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夏铭熏将头深深埋在胳膊里,苏睦言远远望着夕阳失了神。
“走!”苏睦言拍了一下夏铭熏的后背,将他带到盥洗室。
找到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
两个筋疲力尽的少年,额角带汗。
夏铭熏猛地将苏睦言的头按到水龙头下,冰冷的自来水从头浇灌,凉得透彻。
夏铭熏发出张狂的笑声。
就在他因为得逞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苏睦言毫不客气地将夏铭熏的头一同按进水池里,夏铭熏发出一声低吼,两个人随即扭打起来,然后同时体力不支, 瘫软在地上。夏铭熏依旧张狂地笑着,而苏睦言也因为刚才的胡闹难得的弯了嘴角。
夏铭熏用左腿从地上将自己支撑起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向苏睦言伸出一只手,两人重新回到台阶上坐下。
躲在楼梯间里看见两人微笑着坐到一起的陶云漪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来很担心他们会发生冲突,现在看来上午的比赛只是两人的一出闹剧。
陶云漪循着夕阳,微微眯眼,嘴角挂着微笑,转身离开。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星期。”
苏睦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夏铭熏笑着问。
“像你说的,还是老样子。”苏睦言苦笑。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觉得放任她这样下去可以吗?”夏铭熏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
“你指什么?”苏睦言眯起眼。
“就是你先前说的,明明就是个画画的料,却偏偏和英语过不去。”
苏睦言低着头,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没有应答。
“知道为什么伯母会反对,她会这么颓唐吗?”接二连三的提问,“苏睦言,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她吗?”夏铭熏怒目而视。
“不管是三年前的真相还是她的身世,你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下了定论。
“你最最高雅的母亲在极尽夸张之能事地讽刺挖苦过她之后,将她父亲盖棺定论成一个流氓,并且言辞‘恳切’地请求她离你远远的,这些,你不知道吧 ?”
苏睦言猛然转过脸,紧锁着眉头,盯着一脸愤怒的夏铭熏。
“你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从你家离开,然后神志不清地出现在医院里,你一定也不清楚。”夏铭熏开始冷笑。
苏睦言长年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从未出现过的惊慌和心痛。
那种叫做悲伤的情感,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