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疼痛中奔跑-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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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之后,各种政策纷纷放松,一直束缚国人的户口、粮票、工作档案等种种关卡渐渐失去效应,市场经济带来了人才的自由流动。一颗颗不甘平庸的年轻的心在梦想着飞越这雾霭沉沉的大山,飞到另一个广阔灿烂的天地。
走,成为这个城市一股涌动的暗潮。每每听见谁去了北京,谁又去了深圳,谁谁甚至去了香港、海外……而每一个出去的人似乎都有了不错的发展,成为滞留在原地的人心中的英雄和楷模。人们谈论起来,无不啧啧赞叹,艳羡和嫉妒兼而有之。
千百年来关起门来自给自足的大山虽然还保持有平稳安静的表象,但它的内里暗暗地骚动起来,就如一股股的岩浆,汹涌着,渴望寻找机会喷薄而出。曾有一位省委领导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贵州再不大力发展经济,改变现状,不但孔雀要东南飞,连麻雀都要东南飞了!
在这种“走”的大潮影响下,我那颗渴望发展的心被撞击得隐隐发痛。是的,凤凰城没有我的梦想。这里的节奏是缓慢的,悠然的,不疾不徐,怡然自得的。曾有在外发展的朋友回凤凰城待了一周有余便拔腿而逃,称这里是令人享乐沉溺的温床,待久了就会筋酥骨软,昏昏欲睡,会消磨掉所有的雄心与斗志。
而且,要想当一名真正优秀的节目主持人,在凤凰城纯属痴心妄想。从某种意义上说,电视是“富人”的艺术,玩儿的就是“钱”。没有相应的硬件设施,比如说灯光音响摄录设备,再好的创意,再好的主持人也是白搭。在一个小电视台当节目主持人,就好比写东西出了本自费书,名义上也算是出了书,可说到底,也基本属于“自娱自乐”的范畴,和唱卡拉OK没太大区别。
我这一生,对电视的付出之多,简直是罄竹难书。就像一只飞蛾,执著地要扑向火焰。我一直想为电视而燃烧,却得不到燃烧的机会。以至于当我终于可以亲近它时,竟由于过分认真小心而哪儿哪儿都是错。所谓是“关心则乱”。到了后来,每到出镜的头一天晚上,我必彻夜失眠,除了大剂量的安定,什么都无法奏效。而每当做大型晚会,则又是感冒又是发烧,必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九死一生。
《在疼痛中奔跑》八:芊芊(4)
可是,由于地域和条件的局限,我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档自己真正满意的节目。面对屏幕上的自己,总有千万个挑剔。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终于彻底地背弃了电视,非但不做,连看都不看。可是,当我轻而易举地在别的领域获得成功,有记者访问我:“这一生,你最爱的职业是什么?”我茫然四顾,低声作答:“当然是,电视!”
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几乎要掩面低泣。
是的,没有舞台,何处施展?
我本就不甘心窝在凤凰城的小电视台,成为一名“电视熟练工”,日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毫无新意,麻木不仁地过活。如今,我在此地又被拒之门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为何不走?
恰在此时,广东一家电视台需要综艺类电视节目主持人,我的专业老师推荐了我,节目样带寄过去后,电视台十分满意,当即敲定让我马上就任。
绝望中又有了一线生机。
我总是这样,无论处于多么狼狈的境地,总是会有机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我。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我拥有无数选择的机会,而每一个机会都比现状好。这让我无论面临如何的山穷水尽乃至后来遭遇灭顶之灾,也不会完全地绝望。因为我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自身的价值。我相信只要离开桑,不管什么时候离开,我都会有非常光明的前途。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我和桑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坚决不同意我去广东,他列举了种种女孩去广东的悲惨遭遇,试图说服我那里是一个充满陷阱的大火坑,我这个头脑简单的大傻丫头一去便会深陷泥潭,万劫不复。我坚决要走,我在凤凰城已经没有了出路。桑最后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这一去,分明是要和我分手。广东有的是大款,你一去不知有多少苍蝇会围上来,你还会看得上一贫如洗的我?”
我立即声明绝不会为了金钱背叛他。
他说:“就算你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要你了,因为你去了那样的地方,已经不纯洁了,还不如现在就分手。只要你说一句,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拖累你!”
我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是的。听到他说出“分手”二字,我竟有刑满要释放的感觉,仿佛这近两年来,我一直在盼望等待着他说出这两个字。我仿佛看到了繁花似锦的前程正光灿灿地向我招手,而面前有一道鸿沟,只要我说出“分手”二字,便可轻轻跨越,奔向美好辉煌的未来……
可我不敢流露出欢喜,我怕这样会显得自己太自私。既然已经要和他分手,我不愿再深地伤害他。我强压抑着自己,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轻轻地说:“好……吧……”
我以为他真的会如他所说,黯然而决绝地转身离去。没想到,桑竟然暴跳起来,怒声骂道:“什么,你竟真的要分手?这两年我对你赤胆忠心,可你为了一个工作,就要将我抛弃!你竟那么自私,只顾自己的前途,不管我的死活!”
最后,他扬言要杀了我的老师,因为是她给我联系了工作,才使得我要离开他。
我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我吓得哭了起来。在我的心里,他杀了我便也罢了,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难道因为别人帮了我就要遭遇灭顶之灾吗?我为何如此不祥?为何连累得身边的人都如此倒霉?
可是,如果不离开凤凰城,我就完了。我该怎么办?我哭得死去活来,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万全之策,最后又拖泥带水地说:“你……让我……再想想吧……”
第二天,我应邀主持了一档晚会,回到家中,已经是11点,母亲还坐在客厅里没睡。看到我进来,她眼睛红红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欲言又止。
我洗漱完上床,母亲跟了进来,说:“芊芊,我也不瞒你了,今晚桑已经来过了,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说不再阻碍你的前途和发展。”
什么?我大吃一惊。我正在被如何答复他而困扰,我实在是希望离开凤凰城,到一个新的广阔天地里自由地飞翔。这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梦里总是在山野里奔跑,跑出大山,跑向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我又怕他会施用暴力,更怕他伤害我的老师。没想到,桑竟然会真的飘然远去,如此潇洒。这让我感觉桑其实还是善良的。
母亲叹息着说:“桑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他今晚过来,喝了不少酒,哭着说,他从内心来说确实是深爱你的,只是没有掌握好方法,伤害了你。还说感谢我这段时间让他享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和幸福,他在心里把我看得比他亲生母亲还亲。走的时候,他跪下来,‘怦怦’地给我磕了几个头。我也哭了起来,我把他送到了楼下的大院里,说,‘桑,我知道你爱芊芊,但你们确实不合适,以后你好好去寻觅一个适合你的女孩吧。’在大院里,他又跪下来,‘怦怦’地给我磕头。他那么高大傲气的一个人哪,竟在大院里长跪不起,真让人感觉心酸。送走他后,我一直哭到现在。”
母亲也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我的心软和易感皆是遗传于她。对于桑,开始她虽然反对,但自从桑住到我家,她就以一贯的宽厚和善良,把一个母亲的柔情尽数倾注到桑身上。她说,对于一个家庭破碎的孩子,应该多给他一些温暖,桑也怪不容易的。
听到母亲的叙述,我心里满胀了一种酸涩的情愫,难受极了。我们母女在这初秋的夜里,为一个受到感情伤害的男人相对垂泪。
《在疼痛中奔跑》八:芊芊(5)
最后,母亲擦干眼泪,“坚强”地说:“不过芊芊,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回头了,桑的伤口时间会慢慢舔平,你就好好去奔自己的前程吧……”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桑对我种种的好皆涌上心头。我想起他每天站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等我,让我坐在座位上,替我卖票。想起每天电大下课后,我飞奔到他面前,我们手拉手一起去吃烧烤,看着淡蓝的火苗舔着食物,冬季里那一份围炉的温馨。有一次下雨,我走出校门,没有见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隐隐有些失望。可是,他突然从一辆停着的大卡车下面钻了出来,为了等我,他就一直蜷曲在卡车下面躲雨……
那一瞬,我忘记了他对我所有的伤害,我的心疼极了。可是,我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就将真正地万劫不复。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桑,对不起了。可是,如果不伤害你,就会伤害我自己,我确实不具备拯救你的能力,请原谅我自私一次吧。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这份不能相拥的残缺与遗憾会将所有的伤害抚平,会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我会抱着一种感恩的心去怀念桑,怀念自己纯洁无畏的青春。
清晨,也许是6点钟,也许更早。我被一阵尖锐的口哨声惊醒,这是我和桑的“暗号”。我大吃一惊,不明白他昨晚刚刚决定将感情结束,此时又为何而来?
口哨声固执地响着,我推开窗户,看到桑站在楼下,朝我招手。
我下楼了。桑的样子落魄而狼狈,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面色青黑憔悴,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我吃了一惊,没想到短短两天,桑整个人竟然脱了形。
桑说:“我本来已经决定离开你,不再拖累你,可是,晚上我回家后,感到十分恐惧,离开你,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了,也不会再好好地对待生活,我将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芊芊,你是一个好心的女孩,难道你忍心看到一个原本大有可为的优秀青年因你而死,或是因你沉沦吗?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不止我一个人爱你,但一定没有,也不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你忍心看到一个爱你爱得心碎神伤的男人因你而毁灭吗……”
我的心又乱了。当初我就是因为想“拯救”他而投入他的怀抱,可没想到,他会因为我而更深地堕入地狱。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南辕北辙?
我提到前程的问题,他列举种种事例来说服我,为了所谓的事业而放弃一段纯美的爱情是错误的,对女人而言,爱情最重要。并举例说山口百惠、林青霞这些声名赫赫的女人,最终都为了爱情而息影从夫,洗手做羹汤。我这个原本就平凡的小女人,为何不可做到?
我糊涂了,感觉他说的都对。所有的文学作品或是媒体报道都宣扬为了伟大的爱情放弃事业,而为了事业放弃爱情的女人是愚蠢的,会后悔终生。
后来,我的表哥听说此事嗤之以鼻。他说,你什么都没有,谈何放弃?一个名女人为了爱情放弃事业是有价值的,因为她业已功成名就,而一个平凡的女人,她的牺牲毫无价值。阮玲玉、玛丽莲·梦露等巨星芳魂已渺,至今仍令人扼腕叹息,而乡野里有多少村妇一气之下喝下农药命丧黄泉,有谁记得她们的名字?
是的,本未拥有,何来放弃?况且,为之放弃的所谓“爱情”,又并不是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但我被桑搅得晕头脑涨,最后竟接受了他的建议:放弃去广东,请求老齐重新把我接收进地区台。
我坐到了地区台的办公室里。
两年前,我考上地区台时,十分渴望在此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却不可得。如今,我出去转了一大圈,终点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