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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刘瑜]余欢-第16部分

小说: [刘瑜]余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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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越扯越细。这个拿枪的男人突然把枪比到了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并且说:“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Adam突然感到有一点恐怖,脊背上产生了一丝凉意。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这句话没来由地在他脑子里回旋,但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个片刻,又继续了他的勃起。

◎31 亲爱的K( 之六 )

     亲爱的K:
     秋天来了。雨更多了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在下雨;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是在下雨。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我,坐在一个向日葵编织的彩虹上,吃西红柿。向日葵上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它们就叮铃铃地响。太阳正在下山,我们吃得满嘴都是红的,高兴得要死。
     醒来的时候,突然变得很任性。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我对你的爱情,不是远远地爱着一个远远的人,而是要两个人在一起。我产生了一种欲望——想走到你身边,吹一口气,把她吹走,再吹一口气,把你的聪明才智吹走,再吹一口气,把你的气宇轩昂吹走。我要把整个世界像灰尘一样吹走,看看剩下的你,有没有一颗心,会温柔、会缠绵、会怜悯。我就这样改变了主意,决定了我对你的爱情,超出了结构功能主义的解释、存在主义的解释、阶级分析的解释、唯美主义的解释。超出了这一切解释的我对你的爱情,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让我产生一种冲动,就是立刻就买飞机票,飞回北京,敲你的门,等你开门,拉起你就向外面跑去。
     但是,我没有。你看,我还是一个人,到超市买菜,到图书馆学习,到咖啡馆坐着,上网,打扫房间,做饭,睡觉,听窗外的那个黑人小伙子骂娘。总而言之,我哪儿也没有去。心里怀着那个小小的愿望,好像一本旧书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因为我知道,做梦是做梦嘛,哪里可以和梦较真去。
     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你,亲爱的K,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只是我这么多年来一个执着的想象而已。这么多年来,你就像一场大雾,弥漫在我的生活里,使我看不清自己的生活,看不清现实,因为我不想看清,害怕看清。看不清现实的我,还在傻乎乎地敲每一扇门,关每一扇门,寻找我那失踪的宿命。
     有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比如说如意和小蕾,看见她们那么生动的脸,在我面前,噼噼啪啪翻动的嘴唇,风云变幻的表情,我心里会突然咯噔一声,仿佛看见这张生动的脸,在某一天消逝,分崩离析,被时间碾碎。这个时候,我就开始害怕。在心里,我就开始节节后退,像被一个阴影步步逼近。慌乱中,我会抓住一个什么,抬头一看,那就是你。
     也许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场雾,把生活模糊下去,把简单到残酷的、吃喝拉撒的生活模糊下去,让我们对未来有一点好奇——虽然未来注定空空如也,但是这空洞外面,套着这么多盒子,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我们拆啊拆,拆啊拆,花去一辈子的时间。
     我跟周禾又分手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最近我老是哭,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分手真的很艰难,像是戒毒。跟他在一起的日子,甜,安稳,但总是不满足,好像憋在一个小村庄里,总是惦记着有一个什么远方还没有去。但是那沁入心脾的甜,又真的让人舍不得。一个一个日子,一针一线地,把两个人缝在一起,说分就分了,如同一场不打麻药的手术。但是,我知道,这样哭着哭着,有一天,我会不再哭。我会走在大街上,若无其事。我会忘掉他,就像忘掉以前的那些恋情。我会努力地追忆,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每一场恋爱,都只是一场华尔兹,跳的时候炫丽,结束之后,开始等待新的邀请。
     我不知道这样的放弃,是愚蠢,还是顽强。我也不知道这个放弃,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心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时间的野心。
     但是,不管存不存在的、因为不存在而存在的、比存在更强烈地不存在的、亲爱的K,多年以后,等我老了,被时间驯服了,老老实实地生活在我的小村庄里,你,是否还会弥漫在我心里?
     陈 朗

◎32 生日快乐,或夏季安魂曲

     “生日快乐!”小蕾举起酒杯,“把这最后一点干了吧。”
     “生日快乐!”陈朗也跟着举起。
     “生日快乐!”接着是如意。
     啪;三个酒杯碰在了一起,和这个撞击声同时响起的,是她们清脆的笑声。小蕾和如意的生日正好差四天,所以决定一块儿过。而陈朗的生日与她们差好几个月,但她非要死皮赖脸地“一起过”。
     她们坐在一个中餐馆的路边座位上,对着一桌被干掉的饭菜和啤酒,都有些微微的醉意。初秋了,坐在外面已经有点凉意。但是她们还是选择坐在外面。纽约狭窄的夜空下,晚风在她们长发间来回穿梭,像一只调皮的小松鼠。
     “你今年多少岁了?杨小姐?”陈朗故意逗如意。
     “19了!”如意笑嘻嘻地说,“你呢?”
     “18了!”陈朗快乐地说。
     “我16了!”小蕾也不甘落后。
     “18了还没有男朋友啊,真丢人!”如意揶揄陈朗。
     “没有啊,就等你找一个我去抢啊!”
     于是,三个人又嘻嘻地笑起来。
     笑完了,她们静下来。小蕾突然叹一口气,说:“时间真快啊,又是一个夏天,又老了一岁。”
     “是啊,这时间过的,天旋地转的。”如意也感慨道,说完手撑着下巴,愣愣地看着大街。
     陈郎没做声,顺着如意看的那个方向看去,仿佛夏天就停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绿,然后一溜烟,朝着看不见的前方疾驰而去。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首老歌,叫‘19岁的最后一天’?”小蕾突然振奋地问道。
     “是啊,记得!”陈朗说,“是那个‘我是猫’唱的,我想不起名字了。”
     “什么‘我是猫’,范晓萱!”
     “什么‘范晓萱’,伊能静!”
     如意笑起来。小蕾笑起来。陈郎也笑起来。三个女孩都开心地笑着,当真像是19岁、18岁和16岁的少女,无忧无虑,不谙世事,胳膊下有两个翅膀,一张开,整个世界就可以落到她们的脚底去。
     “忽然之间就走过,十字头的年龄没留下什么,二字头的开始,我好想说,如果可以是否能够从头来过,是否可以选择一个无悔的梦……”小蕾最先哼起来,陈朗和如意也很快跟上。
     邻座的人很快都扭过头来看这三个女孩。奇怪,三个外国女孩,打扮得很精心,精心得几乎不得体。她们在唧唧呱呱地唱歌,边唱边笑,摇头晃脑的,冒着旁若无人的傻气。
     于是我们看见,28岁了的陈朗、29岁了的如意、26岁了的小蕾坐在百老汇大街的路边,齐刷刷地唱伊能静当年那首“十九岁的最后一天”。一个夏天过去了,她们还是分别穿着红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们有过的男朋友还分别是3个、2个、和0个。她们的理想也仍然是“一个悄悄在夜总会唱歌的著名学者”、“Max Studio总裁的情妇”和“12个孩子的奶奶”。她们的身边,还是那个热火朝天的、然而终究是与她们无关的城市。但是,又能指望一个夏天改变什么呢?这个夏天,如同所有的夏天,不过是上帝的一个哈欠,无关痒痛地打在这个世界脸上,然后无关痒痛地消逝。留下的,是芸芸众生,散落在大街小巷上,兴高采烈地、痛心疾首地原地打转。陈郎、如意和小蕾,还有周禾、一平和Adam,就挤在这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继续与岁月的巷战。Tom Waits在他们耳边唱,地狱已经沸腾,天堂则人满为患。我们都被锁在这人世间,都企图挣脱,却都将变成这大地上的尘土。
     “小姐,”夜深了,服务生走到她们身边,说,“我们要关门了,请结账”。


那么;爱呢?
刘瑜

1
一开始的时候,王徽以为自己是冲着爱情去的,他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就算这是一个误解,也是一个真诚的误解。难能可贵的是,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后,也就是在蹬掉别人四次,被别人蹬掉六次之后,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仍然保持着这种淳朴的误解。毛主席曾经说过,一个人误解一次自己不难,但是要误解自己一辈子,还是很难的。但是,王徽却做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把对自己的误解提升到了一个信念的高度。

如果我仅仅是冲着把女人搞上床去的,为什么我不直接去叫个鸡呢?这个简单的问题,成了王徽追求伟大爱情的有力证据。每当某个女孩带着幽怨的眼神,要从他身边夺路而逃时,他就抖出这个论据,末了还冲着女孩的背影加一句:人家鸡的服务还更专业呢!

因为他没有叫鸡,所以他追求的是爱情,也就是比性交更高级的东西。为了伟大爱情,他连更专业的性交都牺牲了,每想到这一点,他心里都涌起一股深深的自我感动。

当时在未名交友上注册时,他是这样想的:我今年刚毕业,拿到一个还不错的学位,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工作,我长得也还不错,新租的房子也不错,总而言之,一切都很不错啦。为了把这不错的一切推向更不错,他自然想到了去找一个不错的女人。他觉得一个不错的女人,就像一杯冰淇淋上面的红樱桃,对他不错的生活,会起到一个画龙点睛的作用。

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叫做未名交友的网站。他早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原因是这个交友网站有一个姐妹网站叫做未名空间,而这个未名空间是一个广大留学生交流时政思想和生活经验的地方。王徽很有思想,比如对台湾问题,他就很有研究。他观察研究了很多年,得出了一个深邃的研究结论,这个结论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打”。王徽定期跑到未名空间的台湾版,去宣扬他这个深邃的思想,用各种说法、各种语气来表述这个“打”字。把“打”这个思想重复了四年之后,还能够把它说得如此激情澎湃、铿锵有力,可以说王徽的确是一个纯正的爱国青年。王徽也很有生活经验,比如对女人,尤其是女留学生,他就很有经验——毕竟,如果包括单相思和一夜情,他来美七年,经历了或长或短的七场恋爱,得到了七种经验,七种教训,有过七次心痛,七个伤疤。这丰富的失恋经验,让他对女留学生也得出了一个深邃的研究结论,这个结论也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贱”。他甚至得出了一个女留学生长相和身价的换算公式,根据这个公式,一个女孩如果十个人里面有八个说好看,你要追到她,就需要年薪十五万以上,而反过来如果一个女孩十个人里面有十一个说她不好看,那么她就需要倒贴十五万才能找到老公。他经常跑到爱情版和家庭版,去宣扬这个研究成果。除此之外,王徽对很多其他的事务都颇有研究心得,他渊博的知识,可以从他在未名空间所发帖子的标题中看出:《男生一般都有几条内裤》,《未名空间四大美女谁最美》,《同性恋当然是变态》,《今夜我是乌克兰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未名交友出现的时候,他并没有赶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因是那时候,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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