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沉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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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了拢披风,将寒气隔开些,她正准备结束这个月下寻声的游戏。
突然,铜门上方传来一声撞击的轻响,音虽细微,却活生生吓了恋儿一跳。
第5节:何妨沉醉(5)
抬眸,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她看到了一个长长细细似箭形的物体,悬挂在举手可及之处。方才的声响便是箭形物体与铜门撞击之声。平定惊魂,恋儿不由失笑。
探手握住那物体,轻轻一扯,竟然拿了下来。举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恋儿仔细观看,那真是一支箭,箭尾金羽褪成浅金色,箭身也生了锈,惟箭锋处带着斑斑点点奇异的暗红色泽。透过那暗红的色泽,恋儿仿佛看到了一片血光。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她几乎一个拿不稳将箭丢到了地上。急急将那只箭悬挂回原处,恋儿以逃命的速度离开。
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凄绝的狂嗥。恋儿却再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那真的是血吗?”满脑子缠绕着这个问题,恋儿又是一夜无眠。
“小姐,梅花开了。”侍女音音满面笑容地跑了进来。口中直嚷,“您不是一直想看梅花吗?婢子找到了一棵梅树,而且可巧开花了。”
“哦?”恋儿怦然心动,本想回到床上补睡一觉的念头立即打消,“我们立即去,音音你带路。”
音音扮了鬼脸,当先蹦蹦跳跳奔出门去。
恋儿微笑追出。
姨母要她在府中挑一个与她做伴的侍女,她只选中了音音,是因喜欢她活泼伶俐、不拘礼数。这数日相处,她与音音要好得如同姐妹,对她来说是着实多了一个闺中之伴。
这是一棵孤零零的梅树,傲立于白雪之中,朵朵白梅迎风怒绽,还未及近,一缕清沁心脾的淡雅之香已迎面飘来。
这便是梅花了,几乎一见,恋儿便喜欢上这雅致的花色。心情大畅之下,她含笑吟哦:“疏疏淡淡,阿谁堪比。太真颜色,笑杀东君虚占断。多少朱朱白白,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不惜春功力。骨清香嫩,回然天与奇绝——”
霎时,一声幽幽渺渺的冷笑响起:“锦绣少女不识愁。”末了还送上讽刺之音。
恋儿顿时心生薄恼。游目四顾,但见此地除了她与音音之外,再无第三人的身影。
耳闻音音笑语:“婢子识字不多,听不懂小姐吟的诗,不过倒是蛮动听悦耳,想必是好诗。”
望着音音自然的神态,恋儿心中纳闷,“音音,方才你有没有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她问。
“没有啊?”音音浑不经意地回答。
奇了,音音就站在她身畔,没有理由她听到,而音音却没听到啊!恋儿心中存疑。
“啊!”音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刷地脸色转白,“小姐,我们还是走吧!”她的声音微颤,满含惧意的眼眸死盯着前方某处。
恋儿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音音看着一片墙。墙有什么可怕的?恋儿失笑,方待开口,突然心中一动。
第13节:何妨沉醉(13)
倾城之貌的女子,柔若无骨的手……
金灿灿的夺目箭光,红艳艳的血……
一幕幕交织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悲痛地闭上眼眸,任温热的泪倒流回心中。
那不是梦,那是他记忆的最初。
紧闭的铜门,传来细微的声息。
回身之际,他的身躯隐透出淡淡的红雾,身体在一瞬间变幻成另一种形态。
铜门大开,一身华服的中年妇人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挽着一只竹篮。
伏卧在雪地上,它冷冷地看着她接近,幽夜似的眸中不带半分感情。
华衣妇人急急将竹篮放下,躲避着不敢看它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刻划着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种对异类的恐惧。
这么多年,她变了,它亦变了,惟独她的那分恐惧未改分毫。它心中纳闷,这女人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维持这种表情,她不累吗?连它这个看的都代替她累了。
老实说,它真的不曾做过什么恶劣的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在幼年时,吓过她几次而已,她有必要一直“心惊胆颤”到现在吗?
人的胆子大多比蚂蚁还小。脑海中泛起那抹于夜半爬墙而入的倩影,她的胆子是它识得的人中最大的一个了。
看着那华衣妇人又匆匆离去,铜门在她的身后合拢。身躯周围再起红雾。
它又变幻成了他。
自嘲地一笑,他轻轻拂去身上所沾的白雪。自从多年以前,他亲眼目睹了那倾国之容的女子惨死箭下,目睹了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后,他就一直是它。
直到许多年以后,直到那悲惨的一幕在他记忆中渐渐淡却,它才生起了变化的渴望,而后它又还原成他。
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除了昨夜闯入废院中的那朵亭亭白荷之外,没有人见过他。
为什么肯以人之貌示她?他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思。
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也许是因为他寂寞得太久了,想要与人接触;也许——
心中似乎还有一个让他抓不住的理由,他说不上来。
抬首望天,那灰灰蒙蒙的积云浮现出她的倩影,素净的白衣飘扬,清丽的娇颜泛着盈盈浅笑,那双灵眸透过了空气定定望来……
心中逸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渴望着再次见到她,那朵白荷。
同一轮冬日拂照。
恋儿独坐在青木几旁,面前静静躺着七弦琴。绝俗的容颜蓄着一抹梦似的清甜笑意。她舒展纤指拂过琴弦,轻挑慢捻,成就一缕轻柔悠远之音,温馨迷离得让人痴醉。
琴音缠绵,轻歌又起。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潆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防,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为君沉醉又何妨……”她无限低回地唱着。恍惚之中,那道卓然如月神的身影浮现在眸底、心间。是呀,为君沉醉又何妨?
第14节:何妨沉醉(14)
她低眸浅笑双颊晕红,琴音渐轻渐柔、渐缠绵,仿佛步入了一场旖旎的春梦之中。
为君沉醉又何妨?
今夜,夜色迷魅,月朦胧浅淡,仿佛罩上了一层如雾如烟的薄纱。
瞧见出现在墙头的那一抹纤纤素影,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欣喜。
身影一闪,下一刻他已站在墙畔,仰头望着她千辛万苦地抓牢绳索向下爬,手中还意外地拎着一个累赘的包袱。
她想要搬家吗?他不由眨了眨眼,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半是因为礼貌,半是不忍心见她那么辛苦,他开口:“将包袱丢下来。”
“好。”恋儿直觉地回答。扬手将包袱丢下的同时,她回眸撞入了那双含蕴温柔的眼底,近在咫尺。“哇!”惊叫一声,手上的绳索一个没抓牢,她与包袱一同跌了下去。
挑了挑眉,他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她的娇躯接住。包袱则落在地上,跌散开来。
纤手攀着他的肩膀,恋儿愣愣地张着水灵瞳眸,视线投落在地上。
“吓着了?”他疑惑地问。以她前夜的表现来看,她不应如此胆小啊!
“你接住了我?”视线移上了他那张俊魅的脸庞,她求证似的问。
点了点头,他仍将她揽在臂间,舍不得放开怀中的软玉温香。一缕清馥幽绵的香气似有似无地缠绕着他的鼻端,熏得他神不守舍。
“为什么不去接那个包袱?”清丽若荷的娇颜移近,眸底蕴含着怒意。
“我——”他痴凝着这张因怒意渲染而分外生动的娇颜,几尽窒息魂夺。
“你为什么让包袱跌到地上?”双颊气得酡红,她嗔怒地扬起粉拳向他打来。
“慢着。”轻易地接住了那只逞凶的玉手,他蹙眉问,“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接你而应该去接那该死的包袱?”他着实不明白这位灵秀佳人的心思。他做错了吗?他相信凡是有思想长脑袋的人都会如他一般舍物救人的。
虽然他被关在这废院十几年,虽然他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人”,可是他的思想应该与常人没有太大的分歧才是。
“那个包袱一点也不该死,反倒该死的是你。”她用那双灿亮的眸瞪他,“你应该把我和包袱都接下。”气忿地离开他的怀抱,又顺道踹了他一脚作惩罚。而后她奔向那个包袱。
“哎哟!”被踹得莫名其妙,他抚着痛处,满心只觉得这姑娘蛮不讲理。“你——”他怒向伊人,心中的那把烈火凶猛地燃烧。
纤手捧起了包袱,却见其被雪水浸湿,朱唇扁扁,星眸眨眨,瞬间,那张绝秀的娇容已梨花带雨。“都是你不好。”她抬起泪眼指责。可怜她这一番心血,可怜那一个下午的奔波。
满腔的怒火奇迹地被浇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分柔柔的怜惜心痛。摸了摸鼻子,他没辙地来到伊人身前蹲下。“不要哭了。”舒指为伊人抹去泪痕,他低喃,“是我的错。”虽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行为有何差错,可是只要她化悲为喜,不再流泪,就当他自己做错了又何妨?
第15节:何妨沉醉(15)
“都湿了。”望着那只包袱,她声音呜咽。
叹了一口气,他从伊人手中接过包袱,凝神施了一点小法术,包袱立即干洁如故。“喏!拿去。”他将包袱送到伊人面前。
“哇!真神奇!”恋儿水灵的眸中满载着崇拜,这个人会变戏法吗?
看着她对他这分与常人不同的奇能,没有露出丝毫戒备与疏离之色,他才放下心来
“不必给我了,这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她挥了挥纤手,秀丽的芳容盈然带笑。
“送我?”他一脸的不能置信,一脸的震惊。
“没错,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她猛点着头,满目期待的神色。
是因为这是要送他的东西,她才那么紧张那么重视?他满心满怀的感动。走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他一直孤单单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忙着疏离他,忙着怕他。即使是那个经常为他送食物的女人也不例外。
世人排斥他,只因他是异类,只因他有一半与他们不同。越大他越明白这一点,是以他学会了独自生存,不再渴求得到那分遥不可及的关爱,以嘲世的冷笑面对这个世界。每天对着这座荒弃的院落,他的心也似成了荒凉之地。永恒地拥抱孤独和寂寞,这是他注定的命运,他想摆脱,却又无力。可是,就在刹时,这朵白荷飘然来临,带来了她依依关切的温柔情意,他又怎能不感动莫名?他又怎能抑止心的沉陷痴醉?
动容地凝视着那张清绝的容貌,他的目光热烈而痴狂,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句,“谢谢你,恋儿。”瞧着他一脸的感动,恋儿羞涩地垂眸,双手无措地把玩着衣带。“那些东西很平常很普通的。”她低喃道,“你看了说不定会笑我的。”她去买这些东西时,已经被很多人笑话了。
“怎会呢?”他紧紧地握住伊人玉似的柔荑,夜似的瞳眸之中再度闪烁起妖异的淡红。
“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啊!”一连目睹了几次,她终于可以肯定这一点。
“是吗?”他俊颜泛起了一丝忧伤的笑。他曾在水中看到映现出的容貌,也知道自己的眸色。平常心静之时,他的眸是黑色的,大凡心情波澜起伏之际,他的眸便会泛起妖异慑人的红芒。只这一点,他便与凡人不同。
“当然是,而且还是淡红色的,很独特,也很漂亮。”她凝望了片刻,还加以评论。
“你不觉得这样的眼睛奇怪?”他忍不住问。
“你本来就很奇怪。”斜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