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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部分

混世和光-第77部分

小说: 混世和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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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命运千锤百练了的灵魂是具有多元性的。
不可思议的一个小插曲,就好比一出经典悲剧里的一抹笑容。不能指望这抹笑容改变悲剧的性质,但它能使悲剧变得更加生动,真实。
这种生动和真实使我高兴,使我可以不计较悲剧,甚至鄙视悲剧。因为世上一切悲剧都是相对的,在人间的悲剧在天上也许就是喜剧。事实上我也早有过这方面的体会了,故当再一次深切感受到这种不可同日而语的境界所给予我的开导和教化的时候,我察觉到山谷的天色开始慢慢儿的有所变化了。
山谷虽小,但精神的容量极大,我绝对相信,整个世界是微缩在它里面的,天上的所有星辰都能在这找到自己的位置。狂风掠过了沙漠,河水漫过了沙滩,云团化开了岩石,月光消融了雪花,一切都在一阵疯狂之后开始各归其位。
孤独的气氛再次在山谷弥漫,像一片云雾,浓稠厚重得几乎把我眼前的景象都给融化了,仿佛将一盆乳白色的液体倾倒在一幅色彩鲜明的山水画上,画不见了,只剩下孤独。我贪婪地品味着这份孤独。老实说我不是很满意,但又觉得十分安宁,因为我听到四周全是静谧的声音,空洞地敲击着山谷,敲击着我的心。
孤独现在多少有些异化了,它渐变成一种承诺,承诺对于生命的趣味,承诺一种人性隐忍的极限。但它却独独不承诺它应负的使命。不过我马上就想,也许它的承诺中本来就包含了使命吧。
孤独像一种心灵的枷锁。不过,这是一种无限宽广的枷锁,它用沉默的方式将人的存在尽量放大。如果这个人的耐性极其强大的话,那么这种方式就会发挥到它的极致。我认为,打开这把枷锁的钥匙是不存在的,所以对于心灵来说,我不必担心心灵会遗失什么东西,或被强行掳去什么宝贝。这番精神上的折冲纵横,实际已经注定它的一切结果都带有了独一无二的“我”的标志,不会被否定,不会被替代,就连最具有腐蚀性的时间想把它怎么着一下也不可能。这种枷锁并不妨碍自由,它只是把我跟庸俗的世界隔离开来,一点点拉大我们的距离,斩断我们的一切联系。
我觉得孤独似乎有一种质感,像树叶间漏下来的雨帘,像山间冰冷的石块,像溪流里的一束白光,像孤零零地飘落在雪地上的一尾羽毛。轻柔而又坚硬,苍凉而又温暖,是一份被尘世污染了的情感,总带着一股阴晦的气息。孤独没有边界,孤独豢养着灵魂,孤独同时也对灵魂提出某种要求,这要求便是希望其对自己的所有细节都进行临摹。临摹成的图画,孤独会将它散布在辽阔的宇宙空间,实际它却并不曾对这幅画看一眼。
孤独依然像风一样地飘着;孤独依然像云一样地流着;但孤独已经不像水了,而从前,水是孤独的典型症状,无色,无味,总往下处去。
孤独承载着历史,尤其是承载着历史里的那些屈辱的片断,又拿它们做一种自我麻醉的药剂,迫自己吃下去,最后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将历史彻底否定,化为云雾,跟这座山谷不分彼此。我一直把历史当成是生命的现实母体,生命若要发光,非得以它的丰富为前提不可。历史的进程一如血液的流动,不断喷发出热烈鲜活的事件,有如一座座山峦隆起于灵魂之上,使人经常仰望巍峨的高峰,目送“从前”的远去,迎接“未来”的云彩。可这不过是庸俗生命的需求,于现在的我而言,我都用不着了。如果说历史不可能真正完全在我的生命中消失的话,那我今后只要它一息气脉,只要它那些能进入文字领域的故事。所谓文字领域,就是说诗意的、精神性的以及能跟时间一起永久流传的元素。我尚不能确切地知道那些元素都是些什么东西,但毫无疑问,它们可以让我最后飞向天宫庭院。馥郁的香气已经开始在四周凝聚、弥漫了。
想来非常可笑,历史,被我千百遍诅咒过的东西,它也许只能算做是我熔冶人生之后的一堆废渣,不仅阴晦而且有毒,使人避之唯恐不及,却在我即将升华的时候出人意料地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呈现出跟从前截然不同的性质和内涵,其重要性竟一下上升到了生命的高度。也就是说我忽然发现,我是如此离不开历史,我是如此依赖历史,我是如此对历史怀有一份深情,我是如此地感悟到了它的意义和价值,我其实是根本不可能抛开它独自前行的。行者的腰间必有一块腰牌,那是通关过隘的碟文护照。历史便是我的碟文护照,它将保佑我顺利走完这长长的山谷,甚至都有可能保佑我最后飞上苍穹。
噢,神圣的历史,我应该跪在你面前,奉上我的痛悔,但愿我的轻浮与无知没有惊扰你,没有影响你对我的态度。如果说那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大“道”是我的向导,那你就是我的一盏灯。
历史,我永远的灯。
我从前怎么会那样对它的光芒视若无物呢?
其实不奇怪,一切有关平反昭雪的悲喜剧,由历史所提供的素材从来都是最丰富的。
仇恨的,抛弃的,实际只是它的即时效果,从这个角度说,即使现在我也没有一点宽恕它的念头;而爱的,承认的,是它的引伸效果,这种效果像云雾一样罩着万物,使之新陈代谢,迎来送往。
我仿佛看见这座山谷的形状倒映在天上,那又好像是用月光做线条,用云彩做染料,照着地下的样子按一比一的比例描出来的一幅图画。我久久地仰望着它,突然只觉一阵狂喜,似乎悟出了那幅图画的意义。我完全可以做这样的设想,即老天已经被我尘世的心灵所打动,便为我在天上也准备了一座这样的山谷。其实,将来回归天庭之后,有没有这样的山谷对我来说都一样,老天这个举动的真正意义在于为我尘世的超越加了一份保险,既是对我的鼓励,也是对我的嘉奖。
我要使我眼里的所有事物都抽象化,空虚化,幻觉化,意念化,单纯化,格式化。
目空一切!
目空一切!
目空一切!
宇宙世界,唯我独尊!
在我看来,它不是品质,而是境界;它并不是要我去鄙视一切“人”,而是要我把一切“人”看成是物,万物之一种。我是肯定要超越万物的,所以也肯定要超越“人”。“欲”空了,“情”空了,感觉也空了,只有“心”还能在虚无的世界占据一小块地方,为的是喷出血来,染红一切,惨烈地映照一切。上到这样的境界,从前是绝对不可思议的,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了。从庸俗的角度说,我想我也许应该感谢我的性格,它使我早就习惯了人们给予我的冷冰冰的态度,更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态度对待人们。孤独便在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中走向永恒;而永恒的状态又证明了其实不存在孤独。
孤独的本质是什么?我想应该是精神的独一无二以及其不可重复和复制的特点。
在任何一种丰富的精神世界里都不会有孤独的位置,这几乎是绝对的。但并不等于说我连孤独的形式也要放弃。因为要认识孤独的性质,就必须承认它的形式,这也是最能将孤独的意义表现出来的办法。因此,反过来说,对形式的认可,实际也就是认可了它的内含。孤独便开始在这种复杂的运行公式中不断进行自我转换,并不断扩大它的范围。我现在有些弄不明白的是最后主宰我的究竟是孤独,还是哲学。
就像一台戏里的大腕,等所有的角色都出场了后,才晃晃悠悠地登台亮相,开始压轴表演。哲学直到这时才露出真身,显然它对自己的身份是很看重的,也认识得非常准确。的确,没有谁能跟它争这个位置。不过仅仅只是一个压轴出场的位置,并不足以说明它的表演一定就是最好的,倘若稍有疏忽,那它得到的喝彩声绝不会比孤独更多。
我与哲学阔别多年了!
“别来无恙?”哲学向我问好,一语未了,我已泪如雨下。不过细一品味,我发现已不是眼泪,而是心泪。眼泪是可耻的,心泪是圣洁的,像一条河,浇灌万物,我的巨轮就航行在这样的河流上。但话说回来,泪水总难免酸楚,它不是从前的痛,就是从前的悔,总之是从前抹不平的凸突的皱褶生挤出来的苦水,并非对现实的情景产生不了腐蚀的作用。但好在它因哲学而出现,其腐蚀作用被最睿智的力量控制在了许可的范围内,故其阴霾终究是化作了一抹凄涩的寒霜,融在了无边的雪意之中。
我终归还是有些惊愕,说不清楚自己这一会到底是伤感还是感慨。若说是前者,哲学可能不会同意,它的到来显然别有深意,岂是区区伤感之情能解释得了的!但若说是后者,则我又觉得别扭,感慨的心绪应该早散在了苍茫的雪花世界里,冰封于南国冰冷的山峦的怀抱中,又哪里能发出这稀薄的热气烘烤我湿漉漉的思想呢?幸喜这时巨轮一声长笛,将这些无谓的猜疑立刻撕碎了,把哲学的面孔更加放大于我眼前,使我看到哲学清癯的面孔里藏满了深邃的思想和博大的智慧,弥漫了整座山谷。
可真正进入了哲学深处,我发现其实并摆脱不了一丝酸苦的纠缠,也就是说刚刚如潮翻飞的泪水实际还是有那么几滴是从眼眶里喷射而出的。不用说,这是几滴十分特殊的泪水,数量虽不多,却似乎将漫长的苦难的历史串联了起来,向我揭示这样一个真理:一种超越人性的人生的结束也就是它的开始。
说得更明确点:
我的人生是一部自我
神化的唯心主义哲学!
我想了起来,在爱上文学之前,哲学就已经如一朵娇艳的花朵在我心灵之上盛开了。虽是昙花一现,但其影响不比文学小。回首往事,细细琢磨,我惊奇地发现哲学竟有如一片绿荫,每每能在我被文学强烈的光芒刺得不堪承受的时候给予我疲惫受伤的灵魂一丝儿凉爽,尽管并医治不好灵魂,可它至少保护了我不至于彻底毁灭。哲学跟我聚散离合,似乎越来越远去,其实影子始终围绕在我身边。毫无疑问,我这些年来的苦难,就是由于当年没有把对它的热情保持下来的缘故。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将是另一种人生,而我绝对不敢说在那样的人生里没有更大的磨难等着我。从“道”的观点来说,当一个人的命运被上苍无边的法力确定之后,不管他如何折腾,结果都一样。
存天理,灭人性。这是我从前的行为准则,是我精神生命的起点。后来我几乎将它遗忘了,甚至不知道它曾经主宰过我心灵之河的流向。哪知它竟就隐在这座山谷里,隐在每一片树叶的后面,隐在雪花的里面,隐在青石小桥的流水下,隐在爱晚亭的飞檐翘角之上。我竟一点不觉得它陌生,也不觉得它老了。相反,它甚至显得比我更年轻,以更加饱满的热情将它从前的意志覆盖了我的躯体,渗透了我的血液,进入了我的心。
它轻轻地问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我略微有点惊诧,或许准确地说是有点羞愧,因为我既能感受到这几句话的分量,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它们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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