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和光-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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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结过两道婚,现在是单身,有几个男友,都不让她满意,就跟他们周旋着,她还说活了三十多年,以前一直以为拥有一份忠贞的爱情是最快乐的事情,现在似乎有了些不同的想法,倒也未必认为那想法错了,但肯定是不够完全的,也就是说人在虚情假意中不一定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因为愈是虚假,其过程反而愈是真实,愈是轻松,愈是放纵,而这三个特点恰恰是快乐的基本三要素,可忠贞能带来什么呢,很多时候在忠贞里感受到的其实是累,心累,人累,痛苦多于欢乐,束缚多于自由,如果撇开道德,单纯从得失这个角度看,实际追求所谓真正爱情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我不禁为她的这番见解,这种人生觉悟叫好。
“好!”我拉长了声音,拚命地喊道,同时拳头高举,在空中猛烈地舞动,这种劲头真像是在舞动一面胜利的旗帜,为她欢呼助威。昂扬的情绪使我不禁又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撕扯了,征服了。其实在这样一种场合,摆弄一个凄绝的女人,摆弄一片飘荡的枫叶根本算不得征服。但话又说回来,凭着她这段对人生的透彻领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等于是修成了一些道行,平了她这具肉体,肯定有助于我自己道行的提升,不是征服又是什么呢?但我再次在关键时刻碰到了一个瓶颈问题,也许这就是命数吧。征服的原动力自然是本性的脆弱,可它的结果指向却变成了修道,这叫我非常难办,哭笑不得。我不得不考虑一下此事的性质会不会成为结果的一种妨碍,倘若是的,那我可能就得不偿失了。正是这种犹豫,霎间改变了屋里的气氛,明月凄美的笑容很快便从淫荡回到了正常的喜悦之色中,她回忆起了当年我们的交往,提到了那些诗词的唱和,问我还记不记得,能不能背下来。我说都忘了。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说她可是都记得,便背了几首。其实我哪里忘了,我是不好意思说记得,因为那是我精神上的痛,可她不一样,她只会把那看成是她的一段可资终身品味的风流韵事。
唉,千古爱情事,心绪万万篇,酸甜苦辣咸,各自问华年。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两人就在屋里干坐。我觉得闷得慌,便请她去山谷散步。她似乎不太愿意去,估计是怕勾起一些伤心的回忆,但瞬间又改变了想法,似乎觉得来了一趟而不去山谷,等于白来了,就又愉快地答应了。
秋气如水,月光如霜,河汉弄眉,山明林净。这个晚上非常清爽,最合适的湿度,熨着人的皮肉,简直说不出有多舒贴。我在她玉雕般光洁的臂膀上轻轻抚摸了一遍,有点温热,有点清凉,平和的动感,极美的质感,我几乎要融化了。
“如果我现在把你办了,你会怎么想?”
“不怎么想,办了就办了!”
我期待她说“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或者这一类撩人风情的话,那我将立刻行动,可“办了就办了”算他妈什么玩艺,能算件事吗?于是,我们的故事所留下的最后一点遗憾就此成了永恒的伤感。
爱晚亭,小桥流水,林木松涛,亭台楼阁,荷塘月色,竹枫挽歌,丽人倩影,古刹金钟,云宫峨殿,一切的一切,被踩在脚下,又浮上云天,细细品来,其实乏味。这座宝藏丰富的山峦,在这种心态的流览下,只如一部薄薄的导游册,很快便被我们走完了,一点留恋也没有。当然,只是对她来说才是绝对的,至于我,仅相对于此情此景而言。
我轻轻地踩着月光送她出山。这时候我甚至能听到月光在我的脚下发出了很轻微的唱歌的声音,似乎在诵吟一首古诗,或者在哼一段民间小调,像是悠闲的放纵,既不奢华,也不腻味。在山外,我们互相一挥手,她就立刻消失了,逝去之快,如渐紧的秋风吹落我眼前的半片落叶。
明月走后,我有个惊奇的发现,我居然不知不觉不恨食堂了。这天晚上不知是真的信步游走,还是秉承了某个神的旨意,我来到了食堂。没有进去,在黑暗中围着它转了一圈。我突然发现它给予我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亲切感。回想从前,我觉得它是埋葬我的一座坟墓,曾经对它咬牙切齿地痛恨,用恶毒之极的话语诅咒。可能吗,在有过那样的痛恨和诅咒的情绪里可能产生现在的亲切感吗?这比天方夜谭更难以置信。然而是真的,千真万确。亲切,非常地亲切。食堂里的人在上夜班,菜刀剁在厚厚的砧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我觉得那像是在给我孤寂的灵魂搔痒;铁锅里哧哧作响,我觉得那是生命的狂想曲;白案房里飘出阵阵面食的清香,我觉得那是佛道的气息已经完全渗透了进来,是我把这气息带来的,是我使佛道的气息不仅弥漫了我现在的全部生活,也弥漫到了我的全部历史里,所以我甚至可以在猪圈里也闻到馒头包子的香味,我欣慰地看到那些猪们也都一个个闻着香味甜蜜地睡着了,我觉得它们也许能在梦里做一些我曾做过的梦,升天得道,长生不老。
是的,不恨。不是我认为恨没有用,而是我认为食堂非但不是折磨我的一座地狱,相反,倒是它忍受住了我的种种可耻的诽谤,宽容地收留了我这些年,成了我的避难所,豢养了我这个迷失了生活和精神双重家园的孤独行者。亏了它,我才得以活下来,否则我现在恐怕连骨骸都找不到了。根据我现在的处境看,我想我跟它的关系实际上已经断绝,疾病不可能使我回到它的里面,下岗制度也明显地横亘在我们之间,但我却从未有过地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真正的工人。我终于用十几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剧变,即从精神上跟我原先的那个知识分子家庭彻底斩断了联系,使自己在精神上跟食堂融合了。实际上很早以前我就想这样做,可每每一到关键时刻我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文化等级观念和对工人阶级的鄙视态度就出来作祟,将我从精神上拉回到知识分子的行列里,以伪知识分子的可笑心态蔑视着供养我的这个阶级,用最可耻的所谓高尚思想的刀片将它千刀万剐,尚有不尽之意。在这种极端的矛盾里挣扎了这么多年,我总算在这个晚上挣脱了高贵的牢笼,平息了内心深处的这种撕绞的伤痛。从此我不再分裂自己,人虽离开了食堂,但心与食堂紧密相联。我要我的血管里淌着肥腻的猪油,周身散发出浓烈的炊烟,食堂的一景一物都定格于我的头脑,它能在任何时候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出现,跟当时我的思想、情绪和感觉争夺支配权。食堂就是我,我就是食堂,一座活动的食堂。余生我都将背着食堂这个明显的、特殊的、庸俗的标志去修练我的道行,寻找通往天庭的近路。
我想我应该爱它,彻底补赎过去的憎恨的罪过。
可细一思量,又觉得这似乎有矫枉过正之嫌。爱会使我沉湎其中,而它对我的意义,毕竟只是一种手段罢了,就如同我的灵魂对我的肉体来说也仅是一种手段一样。我对它的正确态度似乎应该既让它永远寄生于我身上,又学会忘掉它。所谓的忘掉不是说挖空我这十几年的人生,而是把十几年人生的客观载体拿掉,好比食用带壳的果子,应把壳破掉,只吃里面的肉。
第十七章 牛年十六
牛 年
原本一直落在新年里的大雪提前落到了旧年的年底。我懂得大雪的意思,它是想赶在我生命的一纪里给我划一个圆满的句号,想为我确定一个时间轮回的模式,这样才能更好地保留精神的轨迹。它的好意我绝对是领的,可也觉得它未免有些罗嗦,我怎么会忘却自己的精神轨迹呢,就算我存心遗忘,残酷的现实也不会允许我背叛自己。
我以前是很憎恨社会主义的,但现在完全改变了,我热爱它,支持它,希望它永远以浩大的恩德滋润我这堆龌龊腐烂的朽骨臭肉。可事情总是这么怪,我憎恨它时它紧紧地拥抱我,生怕我跑了似的,一旦我热爱它了,它却又无情地抛弃了我。看来社会主义确实是一个怪胎,总让人哭笑不得。资本主义的刀刃寒光一闪,终于朝我砍来。那股刮了很久的下岗风呼呼直响,飕飕地卷到了我身上。我被迫做出决定,是继续全休,把希望寄托在今后未知的岁月中,还是带病工作,先求得一片安全的生存空间。我对痛苦是早已麻木了的,然而面对逼人的窘境,仍感到万分难受,偶尔真的好像又体会到了当年红日当空的那种感觉,甚至更糟,因为当年再痛苦,可死亡的预感是淡薄的,而现在我仿佛已经听到了死神前来勾魂的声音。我追求的是修道升天的辉煌,就算修不成道,只要能一直修练着,最后哪怕出现了我不希望看到的结果,我还是能接受的。但无法修练的弃世,叫我情何以堪?
我不觉有些埋怨念无和尚,他确定的那两道关隘我应该已经全打通了啊,怎么突然又出现一个更大的关隘,您不会是存心耍我吧?我不愿意相信这种猜测,可似乎现实里存在一种气氛,强迫我相信。我不得不又庸俗了一回,硬着头皮,去跟人通融交流了一番,希望能缓解一下压力,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哪怕是赢得一点点宽松的环境对我来说也几乎等于海阔天空。现实的紧箍咒真紧啊,跟我有直接关系的人们,谁都不松手,他们死死扣住我的命门,将我推来搡去。我像波涛里的一叶扁舟,风起云涌,惊涛拍岸。焦头烂额之际,我突然明白了这般困苦的原因,我实在不该跟社会、跟单位较劲,因为这无异跟自己较劲,照往常的经验看,但凡陷入这种窘境,我从来都是输家。在外面这个物欲横流、强权压迫的世界里不可能有我需要的答案。我应该去我的永恒的家园,那是我精神的打谷场,是我勇气的搅绊机,是我喜怒哀乐的收容所,是我随波逐流后最舒适的宁静的港湾。显然,答案在那。
我回到了山谷,回到了大雪里,回到了洁白的世界,任由黑暗的心在洁白里飞翔。可这是飞不出多远的。整个宇宙天空仿佛全飘满了雪花,它们不断撞击我的心,撞得我生痛生痛。奇怪的是倒不觉得冷。也许痛是一种剧烈的生理反应,唯其剧烈,便生出了磨擦,于是就有了热量。我似乎也可以因此从痛苦中清醒一点,应该知道这种绝境跟以往的绝境是不同的。差异首先存在于灵魂中,灵魂的特质似乎又可以使我忽视其他的因素。
生与死。
原来先前疾病的问题只是一道小小的生死关隘,甚至都算不得隘,顶多算一道壕沟,那是上天在考验我之前对我的心理做的一个小测验,它显然不完全相信我有跨越一道雄关大隘的勇气和能力,想先解决我有没有玩这个游戏的资格问题。在小测验面前我得了满分,所以,这道雄关大隘就立刻出现了。
雪山远眺万里愁,桔子洲上水长流;
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