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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混世和光-第32部分

小说: 混世和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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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它的节奏似乎跟哗啦啦的泉水是一致的,我真没想到,这条溪流居然还是一个天生技艺高超的伴奏家。它的美妙和声令我突然心跳加速。我依稀想起了数年前的憧憬,那会没有等到的爱情,会不会应验于现在呢?我下了一座小石桥,走过莽蛇洞,爬上一块很大的岩石,就看见了那个唱歌的女孩。天啊!我趴在石块上轻轻地喘息,同时惊讶得叫了一声。我没有失望,那女孩的容貌就像我希望的那样美,如冬天的一朵洁白的野菊,盛开在从两块巨大岩石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一颗松树上。我看见有几颗松果轻轻地落下来,打着了那朵野菊,就见花儿好一阵颤抖,歌声就显得颇有几分悲凉了。我完全惊呆了,仿佛化成了身下的这块岩石似的,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刺骨的清泉从我脚下流过,漫过了我的脚背,我竟一点不觉得冷。
野菊花显然发现了我,我以为她会有一点羞涩的表情的,可她竟一点也不惊讶,依旧唱她的歌,不过我能听出来;她的歌声里少了一些凄凉婉转的音律,多了几分欢快的调子。我简直迷惑了,不知道眼前的情景到底发生在现实里还是梦境里。如果说是前者,我却看不到一点现实的迹象,四周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神奇和美妙,以我这些年的人生;现实根本不可能让我看到这么一幅妙不可言的情景。可要说是后者,又跟我惯常熟悉的梦境很不一样,因为由于现实世界的残酷,很久以来我做的梦不是死亡一类的恶梦,就是与人生挫折有关的苦梦,倘若偶尔碰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那几乎就是我最好的梦了。
曾经有人跟我说,有些花儿是会唱歌的,我将之斥为无稽之谈,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说这种蠢话了。而且我还发现,花儿的歌唱比人的歌唱还好听。峡谷里不断有云雾飘出,将那朵野菊笼罩起来,若隐若现,宛如天庭的仙女,仿佛在拂拭庭院里的宝石和桂树。一阵风过,云雾散尽,那女孩子的歌声就愈发圆润动人了。
松树上有几只小松鼠趴在树叉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朵野菊,它们似乎也能欣赏她的歌声,而且我感觉它们陶醉的程度不在我之下。这倒叫我惭愧起来,不禁立刻就将心中那个淫恶的念头掐灭了。
我估计山谷里一定还有别的动物躲在暗处听歌。不要以为动物们不懂音乐,很多时候它们比人类更知道如何欣赏,并且心地更加纯洁光明。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可能唱累了,终于停了下来,似乎这时候她才发现了我。不过她仍没有什么表示,简直视我为无物。我一下从那种极度愉快的感觉中凉了下来,几乎是顷刻间就觉到了一种痛,很深很深的痛,之所以说深,是因为那痛不光是现在惹出的情愫所致,还跟从前我在这条溪流里的幻想有关。那时的幻想似乎一过去就过去了,但其实留下了隐隐的痛,我没有察觉,经数年时间的发酵,终于在眼前的情景的作用下变得可以感觉甚至是触摸了。我仿佛在时光的隧道中摸到了一具风干的尸骨,那是我死灭的爱情。摸着摸着,不知怎么的,那尸骨竟一点点变得丰满起来,立刻又还原成了先前的样子,而且更为鲜活生动了。
我趴在岩石上发呆,只觉时光凝固了,这座山峦凝固了,流动的只有溪水,依旧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道琴弦,拉在我的心上,鼓动在我的血脉里。
我的发呆不仅因为心灵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荡来荡去,还因为我很纳闷,女孩子为什么老站在树上不下来,难道她真是一朵盛开在松树上的花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美妙的歌声迷惑,看走了眼,这会便仔细观察起她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衣,裤子也是白色的,好像是灯芯绒料子,又薄又光滑;她确实长得美,皮肤在四周雪的映照下显得极其白晰细腻,仿佛是被碾成极细的粉末石灰膏雕塑,却一点不僵硬,而是生动得令人发颤。她在寒风中轻轻地飘动着,既给人一种会像鸟儿一样飞进林子里去的感觉,又让人很担心她会突然掉下来。我的天啊,我不禁暗骂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那简直是这座山千百年来最大的悲剧。可我相信,除了我会上演悲剧,其他的人和物是不会有悲剧的。
女孩又唱了起来。这回我不再只知道痴迷了,我开始细听她的歌词,想了解她到底在唱什么,我觉得她爬上松树去唱歌的这种奇怪举动的原因就藏在她的歌词里。
寒山清泉涨东溪,踏雪深山寻冬菊;
鸟雀惊呼知音到,戏逗野梅一歌女。
清愁唯有清唱解,山云漫卷山寺西;
不料青松留香足,谁人替我取长笛。
起初我没听懂,琢磨了一会,我明白了。这女孩碰到了麻烦,需要人帮助。我的心就立刻狂跳了起来,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我觉得再不能犹豫了,否则就对不起这场大雪,对不起这个女孩,对不起她的歌声,那今后我就根本没资格再来山谷。我便爬上岩石,走到了那颗松树底下,故意装出很有风度的样子,用最温和的口气对她说:“你的歌声真好听,歌词也好,不像一般的歌词,现在一般很难听到这样的歌词了,是你自己填的吗?”
“呀!”她居然惊叫了一声,一改刚才见到我时的漠然表情,变得十分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你会注意到我的歌词,你像个有文化的人。是大学生吧?”
“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曾经拒绝大学教育感到后悔和自责。我本想骗她说是的,但面对像雪一样洁白的她,我实在没勇气骗她。这个“不”字一出口,我顿时就有种羞愧感,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的对面。
“那你就是大学老师。”
“也不是。”
“骗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真骗了她,我相信她会一点也不怀疑,可现在照实说,反而不能得到信任。
“是真的。我只是一个游客,被你的歌声吸引了过来。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老不下来?”
她指着树旁的一只岩洞说:“我的笛子掉进去了,我想把它取出来,可我爬上树后发现一点用也没有,最倒霉的是我下不去了。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可能会被冻僵在这颗树上。”
我去洞口看了看,借助一束微弱的光线,看到里面确实有一只笛子。洞里很空很大,洞口却极小,人根本进不去。岩石的上方还有一个洞,稍稍大一点,女孩子肯定以为她纤小的身体可以从那爬进去,显然她的判断力太差了。不过美丽的女孩子往往都这样,倒不奇怪。最令我觉得好笑的是她能爬上树,却下不来了,我被这件趣事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太没有风度了,居然取笑一个碰到了麻烦的女孩子。”
“我不是取笑,我是觉得有意思。”
她瞪着眼,显然不接受我的解释,但又因有求于我,不好跟我计较,忽然表情软了下来,露出十分焦急的神色,哀求说:“给我想个办法。”
我观察了一下这颗树,上面结了一层冰,几乎没有可以蹬脚的地方,而树下的岩石边上就是一道很深的沟壑,如果从上面下来,稍不注意,就可能掉下沟壑。我不禁十分纳闷,问她:“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我唱着歌爬上来的。”
我知道我碰上了一个天真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她的笛子,她的歌声,还有她爬树的本领,都是很难解释的。当务之急是把她弄下来,不明白的事情等有机会了再去找答案。我想了一会告诉她:“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抱着树慢慢从上面滑下来,我在下面接住。你一定要把树抱紧些,不然滑下来的力量太大了我挡不住,那我们俩都会掉下去,葬身沟壑,听懂了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试着用这个办法,很快她就顺利地从树上下来了。我抱着她时感觉她的身体很温暖,像被烤得发胀的面团。然而她却直搓手,连连喊冷。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她的真感受还是在乱叫唤。
然后她蹲在洞口,头也不抬地说:“笛子呢,你还得给我把笛子取出来,不然你等于没帮我。”
“我的天啊,世上难道还有这种道理吗!”我困惑地嘀咕说。
“世上没有,但我有。你不知道这根笛子对我有多重要,它是我的护身符。”
“它是怎么掉进去的?”
她指着上面一处山坡上的一块岩石说:“我坐在那上面吹笛子,吸引了一群小鸟、燕子围在我四周听。它们的人数太多了,压弯了一根树枝,就有一团雪落下来正好打在我手上,我的笛子就掉了下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过我想纠正一下,小鸟、燕子们不能叫人数,应该叫飞禽数,明白吗?”
她终于被我这句话刺激得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悦地说:“你这人有点讨厌呢!”
这句话我并不完全不喜欢,因为常常一个女孩子对谁有意思了,就会情不自禁地使用这种词汇。当然,我们萍水相逢,我不能对此有过多的期待。不过能听到这种话总是让人高兴的。
我们趴在洞口看了半天,又四周张望了半天,没有想出办法。她后来似乎准备接受失去那管笛子的现实了,就苦丧着脸,一个劲地嘀咕:“我的笛子呢,我的笛子呢!”
她的令人厌烦的嘀咕声似乎提醒了我,我突然惊叫道:“有了!”我显然有点情不自禁,因为只要想出办法,我的机会就会多得多。
“快说,什么办法?”
“我们只要把洞口堵住,让洞里的水涨起来,淹了那块石头,笛子就会顺流飘过来,对不对?”
“啊呀,你好聪明哟!”她夸赞我说,还兴奋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我们就在附近捡了一些小石头堆在洞口,尽管依然有水流出来,但流势明显缓了许多,洞里的水果然就见涨了。不过看样子要涨到能淹了那块石头,需要不少工夫,我们便在洞口找了块平整的岩石,拂去上面的雪,坐下一边等待一边闲聊。
“你是大学生吧?”我问她。
“不是。”她轻轻摇摇头,回答说。
就像她不相信我一样,我也不相信她的回答,像她这么清纯的女孩子,不是大学生,能是什么人呢,总不能是山中的狐狸精吧。我就追问了下去。她似乎不太愿意告诉我,支支吾吾的,叫我十分纳闷。而当她询问我的时候,其实我也一样,我觉得如果说出我的工作单位,我真害怕她会用一种极端鄙夷的目光看我,那我的一切希望都将立刻化为乌有。尽管瞒下去迟早也会露馅的,毕竟比马上被判死刑要好。由于双方缺乏诚意,我们的交谈很不融洽,互相都是不停地用怀疑的眼光打探对方,对对方说的话几乎都不相信,总想从中找出破绽,诘问住对方,逼问出真实的情况。实际上我们也都知道,对方说的话未必都是假的,可在我们这个年龄,只要有了一点怀疑,就很容易将之扩大化。但我们实际又很希望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像这样一种极富诗意的相遇相识,人生一世是碰不到几次的。故每每谈话进行到令双方都很不愉快的时候,我们又会口气和缓下来,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我有那么一点贼心,她也有那么一点情意,本来应该是很容易进入一种让我们都感到愉悦的境地的,可问题是因为缺乏信任,便弄成了这种不尴不尬的场面。在我这方面来说,因为地位卑贱,不愿坦诚相告,没办法的事,可在她那方面来说,有什么原因也使她不能坦诚相告呢?我想来想去想不清楚,只能感叹,老天确实很能磨人,尤其在对待我的时候,它老人家一向喜欢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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