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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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当年虽走过不少弯路,却很值得。没有这一过程也许找不到今天的出路。当然,能一帆风顺到达彼岸,或沿着别人指明的方向顺利走到底也不错。可惜这种人并不多。那些在人生岔道口经历过一番痛苦的徘徊选择,甚至是盲撞的人,如能锲而不舍,最终发现自己正确的目标,往往会有可喜的成果。
九、发配“边疆”
”
1964年7月16日,正当我醉心于为自己的新理想而努力时,忽然接到通知:下学期调我到本县一间偏远的小学任教。原因很清楚:县文教科说我“自恃才高,几次闹着考大学,不安心工作”,因此“好意”把我发配到“边疆”去“充军”。事实是我虽积极准备参加“高考”,并没有耽误工作。就在这一年我还被评为县优秀少先队辅导员,我担任的班级被评为县“少先队优秀中队”,队员们的先进事迹,由团县委拍照送到省里展览。只因为想考大学,竟被看成是一个“另类”。听说还放出话来:如果我不去报到,就叫我“滚蛋”。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我不在乎工作地点,这不会影响我实现自己的理想。别人也许会风言冷语,说长道短。我不把它放在心上。困难、挫折、讥笑、侮辱都可能使一个人更坚强起来,更坚定地去追寻既定的目标。改变一下环境说不定还会有新的生路,我是个喜欢不断变革的人,对这种不公正的现实,心理上能平静地接受。
学生们得知我被调走,纷纷向校长提出请求。有的急得哭出来,天真地说要跟我一道走。我只得反过来安慰他们,讲了一套服从分配的大道理。当然,我何倘愿意离开,我了解他们每个人的个性爱好,对今后的工作正有一肚子打算,那时要中途交给别人,我心里真有点不放心。几位同事也深表同情,个个露出惋惜的样子,好象调动的已是他们,而不是我了。
乘此机会,无牵无挂,我准备作一次小小的旅行。几年的“窗前勤苦读”,我感到自己有点“遗老”、“遗少”的味道,对外界的先进事物全然不知,如此闭塞怎能会有新的进步。我决计花掉几年的储蓄,出去走一走,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对我下一步人生应该有所裨益。
7月30日我从家里出发,第一站到石狮,看望一位祖叔父,过去他对我很不错的,同时想看看这久闻大名的侨区。下了车,我迫不及待地到街上蹓一圈。觉得街区不大,成井字型的街道不一会就走到尽头,然而到处都有热闹。街道两旁排满各种小货摊,发出阵阵叫卖声,诱惑着一群群游客在那里争先选购货物,比里头挂社会主义招牌的国营商店兴旺多了。我不禁觉得这里赚钱的机会很多,许多相互依存的生意应运而生。那时正是夏天,大街小巷光是卖冰棍,售茶水的孩子,走几步便可碰见。路上行人的穿戴也显得特别,花里胡哨,在那些保守的人眼里,恐怕连他们走路的姿势也是“进口”的南洋货。要不是墙上还刷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会以为到了另一种国度。
我正怀疑距离不远的那一片农田是些什么样的人在耕种时,找到了祖叔父的住处。原来在繁华热闹的场所背后,竟是一些破旧的农舍,那里人与牲畜在一块乘凉。祖叔父几个孙子光着上身正在地上作游戏。很难相信,差别这么大的生活,怎么能“和平共处”。
住了一天,我就辞别祖叔父到厦门去了。一路上没有新奇的东西引起我的注意,公路两旁稀稀疏疏错落着熟悉的村庄,跟在家乡看到的并无两样。直到汽车驶进集美镇,耳目才为之一新。迎面而来是两排高大的木麻黄,间隔着丛丛开红花的夹竹桃,象是一队男女相间的队伍在夹道欢迎。从车窗里眺望,远处高楼大厦临海耸立,那图样又跟在电影上看到的一样。而这里就要经过全国闻名的厦门海堤,我不禁站起身来,朝车窗外仔细观察,希望能再看到如同图上所画的那样壮观美丽。可是当汽车载着我的热望驶离海堤时,我忽然感到若有所失。它是这样的平常朴素,一点也不宏伟。也许是我坐在汽车里罢了,也许是我先前从图上看到的过于美好,我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会。一望无际的大海,竟然被一条坦坦荡荡的长堤隔成两边。心想,人们要扼住这有千米长,几十米深的一段海域,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一想,那汹涌咆哮的海浪是怎样被制服了,怎样疲惫不堪地躺在长堤下,也就不能不感叹人们移山填海的力量是多么伟大。
进入厦门市区,我有点不自在起来,那些栉比鳞次的大楼房,纵横交错的大马路,披绿戴红的凤凰木,还有太多太杂的人群车队,处处显示一个“大”字。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繁华的场面,我极力抑制自己,不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初进城的“乡巴佬”,一走出车站,就立即叫辆三轮车直奔厦大。
大学里还是大,好容易在几幢洋不洋,古不古的芙蓉楼里找到钊人的宿舍。一问,他不在,他的一位同事十分好客地把我领到他的房间,又是请烟,又是请茶,还有兴趣要同我交谈,问我一路辛苦吗?说些出门不容易的话。我无所适从,应付不了这种种礼节,显得拘谨、土气。幸亏钊人回来,我象得救一般感到轻松。到了钊人宿舍,我立即开怀大说大笑,竟又忘了顾忌。
到厦门的第二天,钊人就带我去游鼓浪屿。从轮渡口坐船,不一会就到。上了岸,我们随游客径直朝日光岩走去。日光岩不象群山峻岭那样气势磅礴,倒象是拔地而起,人功堆砌的一座小山,小巧玲珑,秀丽文雅。我们沿着石阶拾步而上,心里充满着一股兴奋和希望,仿佛正朝着自己理想的高峰在攀登。游客们也个个心平气和,在石径绝壁间上上下下,似乎融化在风和日丽的气息中,成了山上景色的一部分。我们一鼓作气爬到岛上最高处,望着眼前浩瀚的大海,竟觉得自己的前程也有如此宽广,可以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从日光岩下来,又到了菽庄花园,那里依山傍海,光这一点就够人享受,何况还有一行行翠绿的冬青,一盆盆艳丽的鲜花,养鱼池边是一群孩子在逗鱼儿欢笑,亭上又有男女青年在拍照留影。人们个个彬彬有礼,连一沙一石,一草一木都使人感到不是随意堆放在一起的。想不到厦门地处沿海前线,人民却生活得这样平和。我饱尝了眼福,很奇怪那天碰巧有这么多人跑来游玩。但据说是天天如此,就象蜜蜂辛勤地飞到花丛采集花粉一样,尽管已经来过多次。我们更喜欢宁静,就匆匆穿过人群,拐到一处海湾,那里有一条跨越海面的走廊。坐在廊桥里的石凳上,面对大海,清风徐徐,倾听浪潮拍打礁石的声响,尤如世外桃源,置身梦幻仙境。一时我俩谁也不作声,贪婪地享受这美妙的音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过来,才仿若从梦中惊醒,两人不约而同站立起来,知道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以后的几天,我独自一人到南普陀和南洋博物馆等地去游览。
南普陀紧挨着厦大,步行几分钟就到了。那时寺庙刚修葺一新,显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不象我意识中的古刹。一尊尊佛像“穿”着浓艳的服装,浑身似珠光宝气,闪闪发亮,跟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被香火熏黑了头脸,显得神秘莫测的神明大不一样。在我想象中,寺庙是个清幽恬静的地方,只有袅袅青烟,穿着袈裟,敲着木鱼的和尚,和跪在地上的信男信女。那时因为它太“漂亮”,失去古色古香的韵味,又被一群指手划脚的游客占据着,地上到处散落着包裹冰棒和糖果的纸片,令人感到极不舒服,跟在大街上游逛没有什么两样。
南洋博物馆也在厦大附近,里面陈列着各个时期的文物器皿,有深厚结实的陶器,晶莹剔透的瓷器,以及光芒四射的铜器金器和雕刻精美的玉器,琳琅满目,种类繁多,我不能说出它们的名称,我是第一次参观这样的地方,了解得不多,心里只感到惊奇,感到人民多么伟大。这些作品都没有留下制作者的名字,而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即使十分平庸,也要在发表作品的同时,署名立记。只有劳动人民永远是不动声色地为别人造福,默默地用自己一双灵巧的手,创作出一件件美化他人的艺术品,没有比这更高尚了。我走马观花地绕了一圈,觉得自己的知识太浅薄了。
在厦大住了半个月,每天在歌声叫唤下醒来,有时去散步游览,有时在校园里读书运动。那里的教工俱乐部有各种娱乐设施。人们一边玩乐,一边窃窃私语,一点不觉得喧哗。阅览室里有各种中外报刊杂志,好多是在家乡图书馆里看不到的。晚上则跟钊人一起探讨人生。他给我讲了不少外面的新闻。我的思想境界一下开拓了许多,觉得自己成熟老练了,心里有了不少计划和打算,感到理想并不遥远。我对外界不再那么响往,这时倒想回去踏踏实实地工作,干出一点成绩来充实自己的人生。
可是一回到家乡又感到一种不舒服。在外地我能警惕着按自己羡慕的方式去行动。言谈也有讲究,道德性格都有新的风貌。一到重新陷入这死气而混沌的环境里,那种舒畅的心情,轻松的步伐,对理想坚定的信念,又被乌烟瘴气的骂街、无休止的邻里纠纷、庸俗势利的眼光给淹没了。就在回来的当晚,叔叔家来了两位阔气的朋友,叔叔让我去陪客。只见两人正手舞足蹈地谈论着:“有一天我到公园去,偷偷数一下,有七对,七对在那里……”我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他们也是刚从大城市来的,然而注意和关心的竟是那些。我找个借口急忙躲开,一付好的心情,也被搅乱了。我觉得对故乡的印象,还是在离开时好一些。
8月25日我再一次告别故乡到外地去,六年前我背着痛苦和希望自愿到水库工地去参加劳动。这次正当我找到新的理想,要为之奋斗的时候被调走了,调到一个偏远的渔村小学去。
两位弟弟送我到车站,上了车才觉得失去了一点什么,家庭给我温暖也令我讨厌。由家庭琐事引发的邻里纠纷,既无聊又烦人,常常搅得我心灵上不得安宁。母亲总是那么软弱老实,成了别人可欺的对象。我为了替母亲分忧说话,抵制那些不讲理的人,又难免得罪邻人亲戚,这对一个致力于奋斗的人来说是十分多余的。
邻里间有和睦的,也有争吵的,这是常有的事,谁也说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很少能争个是非曲直。我只想谈谈自己的苦恼和无奈。也许从现在看十分无聊,但毕竟又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承认那时跟邻居的关系处理得不好。我这个人脾气躁,有理说理,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背后使坏。而有些人却不肯讲理,或故意不讲理,专用“泼”和“辣”来压人。我也曾想过忍耐退让,凡事有利有弊,这方面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