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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13部分

小说: 一个不甘失败的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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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最繁忙的时候,民工达三万多人。整个工地人山人海,口号声此起彼伏。领头问:“大家饿不饿?”众人就齐声答:“不饿。”“手疼不疼?”“不疼!”精神上的激励往往让人忘掉了疲劳。有节奏的“哼噢嗨哟”打夯声一阵高过一阵,令人精神昂扬激奋。遇到“高产日”就更加热闹,整个工地简直沸腾起来。天不亮就出工,直干到夜半收工,整整二十个小时,中间除了吃饭,没有休息的时候。挖土的人员只见空畚箕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锄头下,累弯了腰也容不得停下来喘口气。推车的在路上排成几条长龙,穿梭往来,容不得有歇脚的地方,远远望去象一群群蚂蚁在奔波忙碌。劳动热情的相互感染和一片竞赛声的激励,把人们的一切私心杂念都给制服了,没有人在抱怨,仿佛只有向前才有活路。偷懒和窝工会成为最突出的景观。
亲身经历这种人声鼎沸,你追我赶的场面,看到人们忘我劳动,大干社会主义的热情。我觉得自己十分渺小,说是一个“小学生”一点不差。那种情景以前只有在电影里看到,还以为是为了拍电影的需要。不过我不知道其他民工会怎样想,对这种不尊重劳动规律,疲于奔命的做法,是乐意还是不得已。我自己可是多亏那时身强力壮才闯过来。
工地上的民工,绝大多数是勤劳朴素的农民,他们经常会教我怎样劳动,怎样防潮防湿保护体力,说没有体力就没有劳动资本。在我受委屈时,也替我说过好话,象疼爱一个孩子那样关心我。我常常替他们写信读报。每到晚上躺在工房休息的时候,我有时唱歌,有时吹口琴,民工都很欣赏,不时向我询问各种问题,尤其喜欢打听我本人的情况。他们常说:“一个读书人能这样跟大伙一块劳动还算不错!”春节前发补贴,大家一致评给我最高的劳动等级,享受最高7元钱的报酬。我从心里感到他们亲切可爱,曾经天真地想,要是水库完工之日,能在大坝上树一块巨大的石碑,刻上所有劳动者的名字,该有多好!他们应当跟水库工程一样伟大。
1959年2月水库放假让民工回家过春节。我就没有再回工地去,我准备继续投考大学,这才结束了四个月的劳动生涯。
想起来,这段经历后来对我的所谓“政治条件”并没有起过任何作用!对我本人却是一次有益的锻炼,我不后悔,在我一生中将永远怀念这段时光。因为我确实认真干过,那是一次无私的劳动,一次为社会为人民造福的劳动。能有这样一次机会跟劳动人民一起来建设我们的国家,我感到一种满足,感到自慰和自豪。我比那些过着平淡日子的人,多出一段经历,不管这经历对我是否有用,都是一次壮举。正如参与冒险游戏的人,别人是无法体会到他们快乐的心情和无比惊奇的享受。
七、“落取”、“落取”、还是“落取”
    从水库工地回来,我就留在家里专心复习功课。自以为有这样一段“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劳动表现,政治条件可以合格了。工地指挥部也特地给我写了一封介绍信,证明我在那里劳动表现不错。这是一封我付出四个月的汗水换来的介绍信,我满以为是个很有份量的政治砝码,几乎寄托着全部的希望。何况1959年又一场“插红旗、拔白旗”,“反右倾,鼓干劲”的运动,让那些敢于说大话、假话、空话的好汉,有了用武之地。政治已深入到生活中的每个角落。学校里政治更显得是主课,政治条件不够格,学生高考成绩再好,也甭想被录取。可是我又一次过于天真地估计了自己的“政治条件”,当然这绝不是我的错。
七月份我第三次参加高考,我觉得比去年更有把握,答题更成熟,成绩肯定还要好。我又满怀希望等待着。就在这个时候,叔叔告诉我,派出所正在调查我与国外通信搞集邮的事,而且说得格外严重。我一下惊呆了。
当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集邮,那时纯粹是为了好奇、好玩,没有目标。后来叔叔考上大学后,把他的邮集送给我,我才开始真正的集邮。到读中学以后,我又不断跟同学交换,跟外地邮友通信联络,包括报刊杂志上刊登的一些外国邮友。我的邮票有了可观的数量。“落取”后太无聊,我更是如醉如痴一门心思放在搜集邮票中,以此消磨时光,排除烦恼。在最盛时期几乎每天都有邮件,有时一天可达七、八封。但是除了彼此交换邮票,并没有任何越轨行为。早些时候我也发现邮件常常被拆开重封,特别是国外来的,更有这种痕迹。有人也问过我为何有这么多信件,因为在这个小县城里,象这样的事并不多。别人喜欢好奇,我也就不介意,自以为集邮是正当的娱乐,国家有集邮公司,出版《集邮》杂志。我没有违法乱纪,怕什么?想不到,麻烦的事果真来了,我不明白公安局为何要调查?叔叔听说是因为我寄报纸给香港邮友。
我记起来,那是1958年9月,也是我最热心集邮的时候。我从杂志的“集邮者信箱”中找到一位香港邮友的地址,按他的要求寄了些火花跟他交换邮票。来信中对方自称是一位离开家乡多年的华侨,想看看祖国的报纸,希望我寄一些给他,他可以用邮票答谢。这事本来我并不乐意,我没有订报纸,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报纸、寄报纸。但想到一位远离家乡的华侨,渴望看到祖国的报纸,了解家乡的变化,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再说报纸本来就是宣传用的,要给人看的,做点好事是应该的。政府对华侨又是那么关心爱护。寄整张报纸不方便,我特地从旧报纸中挑选有关华侨投资祖国建设和侨乡新面貌等内容,剪了三小张夹在信封里寄去。过了不久,我也从《集邮》杂志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在香港的国民党特务,借交换邮票搜集国内的报纸,请集邮者提高警惕。想到自己遇到的事,不明白对方要报纸干什么,我写信给“集邮”杂志询问有关情况,同时也断绝了跟对方的联系。这就是全部的经过。当然,如果对方真是特务,我又如何洗得清?
也许自从“整团”以来,我的心就非常脆弱,经叔叔这么一说,难免有些恐慌。有的说是“做贼心虚”,可是我不做贼也一样心虚,甚至有点恐怖,似乎随时有被捕的可能。到街上去觉得背后有人在跟踪盯哨,在家里又害怕有不速之客来临,终日惴惴不安。事实上,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甚至是无中生有的事,只要是怀疑和不信任,都可能引起十分的恐惧,尤其是对一个挨过整的青年,更是如此。我决定主动找公安派出所里的人解释这件事。可是心里慌慌的,老是担心他们不相信我的话,会认为我是一个被开除团籍又大学“落取”的人,对现实一定不满,有走上犯罪的可能。结果语无伦次,更加引起他们的猜疑。所长要我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我懊丧万分,知道考大学又泡汤了。
恢心之至,我决心到边疆去,听说那里正需要人。还没有等到大学发榜,我就写信给新疆和青海省委办公厅,要求去他们那里参加开发边疆的建设。我想到一个新的地方去重新做人,只要不再对我提起“过去”,我会干得很出色,只要信任我,什么苦我都能吃。可是后来那边回信说:“必须是有组织有计划地由当地政府安排去那里。”我只得失望地呆在家里,又过着那种空虚无聊的生活,同时还蒙上一层浓浓的恐怖阴影。
老同学不忘旧情,放了暑假就来家里找我,安慰我,也给我带来大学里的生活、他乡的风光。那赞美声、那幸福后的回味,令人神往、忌妒。我常常听着、想着,极力装得无所谓。有时也远远躲开,我知道已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只能在自己的生活中去寻找该做的事。
我决定找街道党支书谈心,告诉他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快让人窒息的生活。支书倒很热情,打消我不少思想顾虑,教我如何适应社会的要求,说政治只是一种手段,从来不讲仁慈,不讲信用,只有欺诈和相互利用。有些事不一定要向上讲,有时反而纠缠不清。他这种坦率令我惊讶!也大长了见识。尽管我觉得不象是纯洁的东西,现实的确如此,要善于见风转舵,观颜察色,顺应潮流,不管这潮流是否正确。支书甚至举了不少实例。我象是恍然大悟,却也越发糊涂,在心里对支书由原来的敬畏、崇拜,转为对他的蔑视和虚伪。
支书倒是很乐意交给我一些工作,看样子还信任,我又继续在街委会干起来了,后来街政府里有许多工作都落到我身上。我曾经独当一面带领居民去抗洪抢险,到乡下征购粮食,也曾独自召开群众大会,布置中心任务。支书对我的工作十分满意,连公社党委书记也很赏识我的工作表现,下到街道来就亲切地叫我“小何”。
十二月惠女水库渠道工程开工。公社决定调我去工地指挥部当干部,任中队材料员,负责劳动工具的领取,分配和保管。接到通知第二天我就去报道。中队部由五人组成:指导员,正副中队长,施工员和我。指导员是位土改干部,有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曾任农村大队的党支书,听说在“反右倾”运动中受到“点名批判”。为此他十分想不通,经常在闲谈中说:“一个大队一年缴多少公粮,征购多少粮食,分给社员多少口粮,都是有案可查的,合起来一年多少产量是明摆着。可是敢说假话,吹牛皮的受到表扬,实事求是汇报产量倒变成‘右倾’。”看他始终老实的样子,我们都很同情他。也许诚实的人生长在虚假的年代,诚实的人就注定要倒霉。他经常协助我工作,因为刚开工,大家急着要工具,常常为此吵起来。我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每顿饭都得留着,等到大家全上工地去,才能吃得安稳。
后来据说是指挥部发现我这个难得的“人才”,又把我调去指挥部当“宣教”,负责对民工的宣传教育。其实只是个官名儿,并没有多少具体工作可做,还是我自己出主意编了一些顺口溜、诗歌、民谣之类印发到各中队去,做些宣传鼓动工作。更多时候是代表指挥部下到各中队了解情况。中队里那些干部都比我年龄大,有的当了多年的农村干部,可还是诚惶诚恐地称我“老何”,把我当成“钦差大臣”,敬重地向民工介绍我是“指挥部派来的”,我感到很不自在,自己没有丰富的阅历,也没有什么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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